靖明 第232節
孫脩看著有些反常的嚴嵩,心里想著難道現在才開始翻舊賬,要做一些事?這半年多來,嚴嵩對許多東西也是來者不拒啊。 嚴嵩抿嘴笑了笑:“我先講講廣東屯門海戰時,汪臬臺第一次戰敗后御書房內的舊事?!?/br> 梁瑤和孫脩頓時心里一咯噔。 而后,是魏彬當時如何在乾清宮門口跪了數個時辰,后來陳金與郭勛的自行請罪,皇帝的金杯共汝飲。 孫脩和梁瑤聽得暗冒冷汗。 都不是傻人,知道浙江要有大風雨了。 嚴嵩暗示的意思,他們自然聽得懂:得站隊了。 突然鄭重地說起這些秘事,無非向孫脩證明了他早已從五軍營之變中猜測的事實:新法根本就是皇帝決意無比要去做的事,因此和費宏的書信來往也不足信,費宏只怕早就站好隊了,不然能總督四川? 孫脩硬著頭皮說道:“陛下胸襟……臣佩服之至。今日撫臺設宴,與錦衣衛緹騎南下有關?” 來抓誰的?孫脩不知道,他還沒跟錦衣衛的人打照面。 聽著嚴嵩的暗示,還以為與他孫脩自己有關。 當然也有關,嚴嵩嘆道:“孫藩臺所料不差。本撫到浙江,原意是先行宣撫,靜觀廣東新法成效。只是如今卻有人急不可耐,竟已膽大妄為以至于禍亂京營、意圖謀逆。是哪些人,二位心里也清楚。天下觀望之心,陛下是清楚的。二位如今知道陛下變法圖強之心甚堅,不如早做決斷。浙江大族心存萬一,二位可不能僥幸了。本撫講述禁中之事,實是不忍見二位泥足深陷的?!?/br> 孫脩和梁瑤汗流浹背,連忙分辯:“撫臺大人此言差矣,我豈敢有觀望之心,存謀逆之意?” “若真如此,本撫豈能邀二位來?”嚴嵩端起了酒杯笑道,“我巡撫浙江不久,不少人還是信不過本撫的。二位就不同了,此立功之時。浙江串聯之謀逆大族,北鎮撫司管獄千戶親來,是不能只抓些無關緊要之人的?!?/br> 兩人這才知道來的人竟是詔獄管獄千戶,心頭冰寒無比:“那撫臺之意?” 嚴嵩這才收了笑臉,盯著孫脩說道:“在浙江,都是孫藩臺與費督臺書信往來。浙江有哪些大族抗拒新法之心最堅,孫藩臺最清楚吧?鄭家、沈家,不過仗著分枝眾多,沖在前頭奔走而已?!?/br> 孫脩端著酒杯的手頓時一抖,灑出了不少酒。 費宏與他書信往來,孫脩每次看完都會燒了信??蓢泪詫@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還能說什么? 這兩年多來,皇帝都布置了一些什么?竟是正德十六年就曾有那般氣魄。他當時“敬大明江海、華夏山河”,楊廷和隱隱再不能阻攔新法,再造大明之志豈是因為君權相權之爭? 可隨后,楊廷和又是如何變得越來越激進、如此不顧楊家將來地成為新黨黨魁的呢? 無他,只怕是更清楚皇帝的心志、手腕。 皇帝太年輕了,就算新法需要二三十年徹底分出勝負,他只怕也等得起、也足夠堅決。 前提是……陛下不比他的堂兄,能夠真的在位那么長時間。 孫脩知道這些將來的事,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多去考慮了。 “……下官自當解君憂!” 趕緊表態站隊! 嚴嵩笑著舉杯:“陛下說過,不回避私心,但要心有家國。孫兄不必多慮,魏公公、陳督臺、武定侯在先,孫兄只要懸崖勒馬,便是陛下忠臣?!?/br> “……在下一直是忠臣!” 孫脩心里狂罵:費宏這個老陰……老子差點已經咬鉤了! 嚴嵩笑瞇瞇地看著他。 陛下都能使過,他嚴嵩又有何不可? 如今,心里跟明鏡似的孫脩知道了他自己早就在名單之上,戴罪立功之心又會如何? 他嚴嵩是來浙江拉攏一些聰明士紳富戶的,臟事,還是讓孫脩去做吧。 汪鋐這個提刑按察使,接下來要忙了! 第228章 七天之后,一同行事 從北京往南京的路上,錦衣衛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們除了先到南京,還要分派一人迅速趕去浙江找到劉鎮元。 小魚小蝦不能放過,何況大魚? 四川那邊的變故是八百里加急到了北京的,如今是在搶時間。 雖然駱指揮說,四川那邊必已嚴守關隘,但消息若經長江水陸一路東走,傳到南京不會花太長的時間。 應天府尹孟春,正三品。 舊黨明面上是費宏為黨魁,但如今形勢越來越清晰。既然有尸劾探路,說明真正聰明膽大的另有一幫人。而這幫人里,孟春至少是核心圈的人物。 現在,孟春這個核心人物之旁,幾個人再次聚齊。 “陛下竟真動了惠安伯,還是謀逆之名!錦衣衛已經到了浙江!”那天曾在這里借賀祝生辰為名與孟春密議的吳興沈氏家主沈遠清連聲憂懼,“府尊,勢如水火,勢如水火??!” 沈文周雖然表面上出身山東,但南方諸多大族都是南渡而來,沈文周也是沈氏祖上同枝。 沈遠清非常擔憂錦衣衛緹騎到浙江是直奔沈家與鄭家而來。 那天在這里的鄭家年輕人鄭明昆不言不語,眉頭緊蹙。 孟春沉著臉,看向沈遠清之后說道:“既然擔心錦衣衛去浙江是為了你沈、鄭二家,你還趕到南京來?” 沈遠清頓時無語:“府尊莫非就要我坐以待斃?況且,我沈家商行,本就經常來往于諸省?!?/br> 其他幾個聽著的人都默默地微微垂下眼瞼。 坐以待斃四個字都說出來了,話里的威脅之意也是明顯的。 沈家商行何以能來往諸???大家伙也都拿了好處,給過方便。 若錦衣衛真是沖著沈、鄭二家而來,他沈遠清是被抓之后供出諸人還是直接前來商議讓錦衣衛摸到眾人,有什么區別? 鄭明昆開了口:“尸諫、尸劾是何等大事?陛下竟不畏青史議論嚴查此事,諸位大人,如今局面,朝廷是真不畏懼天下有事。謀逆大罪之下,可不會再顧慮其他了?!?/br> 孟春在內,有官身的全都沉默不語。 這不是尋常抉擇了。 費了很大的力氣,有了衍圣公和諸多官紳的幫助和攛掇,才有了張偉這個機會。 但皇帝不僅沒有擔心辦了張偉等人之后會讓勛戚產生的震怖之心,更是下了讓天下藩王和勛戚今年入京賀萬壽的旨意。 意思很明顯:就幾個月了,有異心的話就趕緊的。 誰也不知道今年萬壽圣節之后會如何。 這種局面下,那就真只有了順從或者反叛這兩種選擇。 而現在麻煩的是:李翔這把火真的已經燒到了謀劃這些事的人身上,迫在眉睫。 孟春終于開了口,對著另外一個官員說道:“方兄,你在戶部,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四省賦稅變遷明細,心里自有一本賬吧?” 在南京戶部擔任右侍郎的方鼎昌眼神一凝:“孟兄還有何計?” 南京戶部雖然在南京各衙中不算最重要的,但有幾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第一:管理位于南京后湖的黃冊庫。遷都之后,儲藏有整個大明土地、戶籍檔案的黃冊庫仍然留在后湖,由南京戶部進行管理。 第二:全國鹽引堪合都由南京戶部和南京戶科管理,鹽引的印刷由南京戶科印刷完成后,蓋的是南京戶部的印,然后發放下去。 第三:負責征收和起運南直隸各府及湖廣、江西、浙江三省的賦稅,這自然而然還牽涉到漕運。 第四:督理南京各衛屯糧、各倉糧儲、南京內庫,與此同時,還有與南京諸官廩祿發放有關的事宜。 現在孟春問起這件事,方鼎昌心里想的事情很恐怖。 畢竟,南直隸及江西、湖廣、浙江三省所能征收的糧賦已近天下一半。南京戶部雖然在征收賦稅等有關錢糧的決策上都要向北京戶部報備、審批,但如果是非常之時,那還是有不小自主權的。 孟春知道他想岔了,明明白白地說道:“開國以來,各處糧賦、科則變遷,其中不知有多少爛賬,每一筆爛賬都關乎百姓。陛下只怕是以為我等持重之舉純粹為了私利,而不明白這新法燎原之下,百姓又將如何多有不滿。既如此,有些爛賬不如翻出來曬曬?!?/br> 方鼎昌目光深邃:“孟兄指的是哪些?” 孟春看了看沈遠清,心里想著那已經向自己迫近的危險,開口就冷笑道:“調和各地,讓富庶之地多承擔一些,那已是多難做好的事?將來不是要如廣東一般編審科則、貧富共擔嗎?這樣的事情,南京戶部不妨先吹吹風,做些準備的事,以示迎接新法之意。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我做徽州知府時,知道有些地方的百姓絕不會歡迎貧富共擔!” 方鼎昌凝眉思索了一陣,知道了他說的是哪一類的事。 “孟兄之意,今年南直隸及三省賦稅征收,南京戶部先奏請厘清一些有誤科則,還有黃冊庫一事?” 孟春點了點頭:“那是自然。若朝廷決意將新法推行至諸省,第一件事就是清丈田土、編審科則。憂心此事的,可不光是官紳?!?/br> 天下誰不偷jian?;??但凡有條件,都會想方設法隱沒一些田土面積、人丁來避賦稅徭役。官紳富戶之外,諸多百姓一樣如此。 清整水利確實會讓百姓歡喜,可若是以前一些不需要他們承擔的賦稅攤到了他們頭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百余年來,各地官員誰不是平衡著各方?越是窮山惡水的地方,為了避免激起民怨民變,往往也不會待他們過于苛刻。 富庶之地的富戶其實承擔得多一些,再許以一些其他便利,天下就是這樣穩當過下去的。 公平?哪有事事上單純的公平,無非大局下過得去而已! 對方鼎昌而言,孟春的提議表面上是沒有問題的。 這也算是南京官員“體察上意”,為迎接新法做準備了。 可他也清楚,這件事不是這么簡單的。 沈遠清同樣清楚,可他想要的不是這個,而是迫在眉睫的恐懼需要消除。 “府尊,這些事情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若激起了民變,也是有過無功?!鄙蜻h清咬牙問道,“眼前李翔張偉之事,朝中究竟是什么決斷?費督臺若不足依賴,衍圣公怎么說?朝中還有人能挽回局勢嗎?” 他想問的是救自己和他孟春本人!別讓這個事情繼續擴大! 孟春眼神凌厲地盯向了他:“莫非你沈老兄是想,要么快點破財免災,要么就快點做番大事?” “可陛下決意嚴辦,我沈家傾覆在即!”沈遠清不耐煩之下,語氣都不恭敬了,“若進了詔獄,我如何受得??!” 孟春卻淡淡地回答:“說什么遠水不解近渴,萬壽圣節前,天下隨時有變。你若不知輕重,不計子孫將來,本府有什么話好說?陛下要明法度,這件案子畢竟是三法司在審。沈遠清,若沒打定主意,現在你我都只能等!” 話說到這里,他等的消息還真來了。 管家請示之后走了進來,遞過來一封信。 孟春看完之后毫不掩飾臉上的興奮:“四川忽然關隘緊閉,許進不許出,必有大事!” 沈遠清呆了:“費督臺不是……” 孟春笑道:“費督臺或許是假意,但楊藩臺和高臬臺可是脫不開身的。如今不管如何,四川要亂了!這把火一起,其余諸省又待如何?京營新亂,陛下如何抉擇?不怕天下有事?那是因為還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