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14節
而徐光祚襲爵已近二十年,不論是年齡還是資歷都不是其他勛臣可比。何況,他徐光祚還是迎立陛下的功臣。 到了此刻,楊質等人終于明白確認:之前張永所宣的那道圣旨是真的圣旨。 楊廷和等人若能輕易指使得動張永、王佐、定國公,那只能說明陛下可有可無了。 張永也是心情震動地點了點頭,以京營提督太監的身份先吩咐了下去。 發生在這大帳附近的事,其實自然已經傳了開去。 廝殺掩蓋不住,何況張偉提督五軍營已一年有余,總有些親信力量或者利益已經綁在一起的人。 這時,要派張永來的理由就顯露出來了——此前團營之中的騰驤四衛,那是張永提督多年的。重設之后,這騰驤四衛也編入了最初的三大營雛形。 他還是京營提督太監。 “湯顯忠、鄧繼業,你二人暫充親衛,分赴前軍、右軍大營,傳令以下眾將點齊將士遵我號令!” 張永熟練地說出一些中層將官的名字來,最后吩咐湯顯忠、鄧繼業:“令他們率各部巡憲各營,先曉諭士卒:陛下有旨,以定國公暫掌五軍營。忠君用命者,潑天大功就在眼前!” 第213章 眼前的大功 十二個錦衣校尉被王佐帶領著看管住張偉等人——現在,還不宜押回城。 定國公徐光祚很快就被迎接到了這里,見到這里已經被搬著堆起來的近百親兵小京觀,老國公頭皮發寒。 “事已至此乎?” “稟國公爺,張公公奉旨問話,張偉竟要抗旨不遵,欲以親兵圍殺我等,足見謀逆之心甚堅。張公公已去各營聚將,另遣湯顯忠、鄧繼業傳令騰驤四衛舊部諸將彈壓各營?!蓖踝粝蛩辛艘欢Y,“國公爺暫掌五軍營,需辨明如今營中還有誰是張偉同黨。張偉見到國公爺,或能開口招供?!?/br> 徐光祚膽戰心驚地隨他走到了里面,只見張偉、楊質等人都被捆成一團,由十二個錦衣校尉抽刀看守著。 十二錦衣校尉身上,個個都沾著血。而房間里的地板上,血漬、rou屑顯然都還沒不及清理——剛才,大戰就是在這屋內外爆發的。 “徐公爺,徐公爺救命啊,我們都是冤枉的……”一看到勛臣集團的老大,楊質等人就吊起嗓子哭著求饒起來。 徐光祚已經平靜大半生,就這幾年過得別樣刺激。 現在面對這局面,他卻充耳不聞,只是走到張偉面前看著他:“為何有旨不遵?” 無論如何,身為京營大將,連圣旨都不遵從了,這是性質上的問題。 張偉冷笑一聲:“三道圣旨,你徐光祚為何不能一起來?那樣我何至于生疑?以這種伎倆給我設圈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徐光祚氣得一跺腳:“蠢材!崔參策兩赴安陸奉迎,武定侯奔走籌設三大營!就算我,有奉迎之功!前年短短幾月內,南下廣東又趕回京城!我這一把年紀,還不是陛下指哪就往哪去!你為陛下立過什么功了?你身為勛臣,掌著五軍營,那不就是陛下的信重?結果呢?明旨你還要生疑?” 張偉沒話可以辯駁。 “明旨都要生疑,那密旨呢?京營提督太監和北鎮撫使齊至,你這個五軍營提督都要疑,我來了你便不疑?”徐光祚盯著他,“事到如今,你若只是因為蠢,或者還能保住血脈!你知道該怎么做!” “我不蠢!”張偉森然笑著,“怕五軍營嘩變?五軍營大半在我掌軍后整編cao練!陛下既信重我,只需一聲令下,我自會為陛下掃除jian黨!如今我為留待有用之身稍有生疑便遭奪官下獄,陛下這是信重我嗎?” 王佐在一旁搖了搖頭:“國公爺,看來他是油鹽不進了。彰武伯等人,我已經問過的,督鎮各軍而已。cao練軍卒之將,皆受張偉調度。他是提督,諸將聽令無可厚非。只是當此形勢,國公爺要穩住五軍營,還需令忠臣無憂,張偉同黨無所遁形?!?/br> 徐光祚很心煩。 我哪干得了這么專業的事?我也只是個能擺出來鎮鎮場子的! “張公公既有騰驤四衛舊將在營,想來合我二人之力,當可無礙?!毙旃忪袷乜戳艘谎圩煊驳膹垈?,然后對王佐說道,“王鎮撫,你就問不出什么?” 王佐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國公爺,若我公然帶走他們回錦衣衛詔獄了,營中諸將才真難以心定?!?/br> 開國時那些不世勇將們,如今真沒留下幾個堪用之人了。 詔獄里,難道五軍營上下不怕張偉屈打成招,怕他肆意攀咬? 還以為憑著定國公的威望和同為勛臣的身份,他或者能問清楚張偉為什么敢這么干。 結果莫非真就是那個原因:這五軍營中任職的勛臣,就是陛下從如今勛臣中挑出來的廢中廢,師出有名之后一口氣拔掉些? 無緣無故甚至于只是一點小錯的話,還真不好對這群享有特權的勛臣動大刀。 想到這里王佐行了行禮:“國公爺,既然張偉不肯說出在營內還有什么憑恃,有張公公和國公爺在,想來也不至于出大亂子。他們由我先看著,國公爺去校場宣旨吧?!?/br> 徐光祚最后問了一遍張偉:“這可是謀逆大罪!你什么都不說,有什么比你張家世襲伯爵之位還重要?” 張偉“哼”了一聲:“惠安伯一脈世代忠君,人所共知!說我謀逆,還是那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徐光祚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拂袖而去。 王佐目送他離開之后,轉身回頭看著張偉。 微笑一下之后,他開了口:“說你蠢材,一點不假,被人賣了都不知道。是不是自覺掌了五軍營之后,統軍之術比以前長進了不少?你就是不明白,那個沈文周悉心為你效命,為的可能是什么?!?/br> 說罷,在王佐看似漫不經心的嘲笑里,張偉的表情卻明顯地變了變。 王佐真問不出什么來嗎? 不,他沒問。 等徐光祚親自到了,仍舊一無所獲之后,才是他王佐開口問的時機。 見到徐光祚本人真的親自來了,張偉應該只是在嘴硬,心里已經很慌了才對。 現在,張偉臉色變了。 王佐又笑嘻嘻地加了個碼:“你是不是忘了,曾經的壽寧侯張鶴齡身邊,也有個師爺很得力,名叫方沐賢?你張偉是什么英雄人物,值得吳興沈氏的知兵英才悉心為你贊畫?以吳興沈氏的才名,他考舉很難嗎?” “……你到底什么意思?沈文周出身山東,和吳興沈氏有什么關系?” “剛才營中沒尋到他,倒是之前神機營的襄城伯李全禮和三千營的泰寧侯陳儒家里,都與沈文周見過面?!蓖踝羧耘f笑著,“你今天膽子這么大,是遣沈文周去聯絡襄城伯和泰寧侯了嗎?” “……jian賊,你竟敢如此監視朝廷重臣!” 王佐是真的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你堂堂伯爵,只要不干謀反這種大事,平常一言一行也不會有人翻出來問你什么罪。哪怕有,也都只是罰些錢財了事。 朝廷重臣,誰不知道錦衣衛和內廠是干什么的? “那你知道,沈文周以前入城,和什么人見得最多嗎?” 張偉只是看著他。 王佐嘆了一口氣:“衍圣公的侄子,孔哲文。而這孔哲文在京中又與哪一家走得最近呢?那當然是衍圣公的繼室舅哥,宣城伯衛錞了。掌過老家十二團營果勇營的宣城伯,實在是接替你張偉的好人選啊,還能使朝廷得到衍圣公對新法的支持。但是,你張偉能得到什么呢?” 張偉頓時瞳孔地震。 …… 五軍營數萬人,比如今的許多縣城里常住的人口都多。 這么多的人,五軍營的營區也不可能小。除了營房,還得有校場、諸多軍器及后勤保障的設施。 湯顯忠和鄧繼業奉張永之命,分赴五軍營前軍、右軍所在營區。 他們要傳令的人,一個是前軍所率的戰兵一營的選鋒把總,一個是右軍所率的車兵三營的隨營千總。 這兩人,分別是湯顯忠和鄧繼業的上官。 “提督和各軍坐營領cao都受制了?”戰兵一營的選鋒把總卓志田如今剛剛三十二,聽到湯顯忠的話不由得驚問,“要我率部巡憲各營?” 湯顯忠凝重地點頭:“各營把總以上都要到校場聽旨,這是督公軍令?,F在那邊的事情,定然已經傳開了一些。眼下無法分辨營中哪些人是張偉同黨,故而需要彈壓各營。卓把總,咱們人少,只負責前軍、后軍。右軍、左軍、中軍,由雷千總負責?!?/br> 這卓志田和車兵三營的隨營千總雷全義都是當年安化王之亂時張永“出征”時結識。當時,他們都是咸寧侯仇鉞底下的兵。 如今,仇鸞的年紀還太小,但他們二人經過這么些年,也從當時的一介小兵升到了把總、千總。 卓志田聞言就來了勁:“走!” 五軍營內的將官分兩類:一類由五府及兵部選派,那是高級將領;而其他尋常的中低層將官,比如哨官、把總、千總等,都是由本營內部提拔派充,只向五府和兵部報上名冊。 所以張偉一旦被任命成了五軍營提督,至少平常練兵過程中的職權不小。 這些中低層將官的任命,其中自然會有不少勛戚之間的利益交換。像卓志田和雷全義,那就既有武定侯、咸寧侯的面子,也有張永的面子。 勛臣以外,武將若想好好往上爬,少不了走五府及勛臣的門路。 如今五軍營的高層這么大的動蕩,卓志田和雷全義能在關鍵時刻出力,下一步說不定就能突破中低層將官的限制。 和他們兩個動力十足的中低層將官不同,有些營中,純粹經張偉、楊質這樣的門路被提拔起來的千總、把總就有些慌了。 “陛下有旨,以定國公暫掌五軍營。各營哨官以上,見令速至大校場聽定國公宣旨!奉督公之令,其余官兵,安處營內,不得妄動,違令者斬!軍令如山,依令行事者,便是一功,兵部另有犒賞!忠君用事者,其后皆有大功唾手可得,俱得升賞!” 張永從湯顯忠、鄧繼業麾下臨時接過去的兵卒充當臨時親兵,騎著快馬來到各營門口。 他們手上拿著湯顯忠和張永兩波人分別收到的明黃圣旨,其上內容雖然不是嘴上說的,但圣旨誰敢偽造?根本不用打開給這些人看。 剛剛參與了一場廝殺的這些兵卒,身上還殘留著血漬,眼里有殺氣,盯著各營哨官以上的將官。 一場營中兵變,消息是封鎖不住的。張永畢竟經歷過許多事,當機立斷讓他們就這么去通傳各營。 看著他們身上的血漬,提督五軍營的張偉就這么被擼掉了? 要讓年邁的定國公來暫時提督五軍營,可見是什么級別的大事。 這樣級別的大事,大多數沒什么牽涉的人自然乖乖地先走出大營:這個時候不聽話的,馬上就是別人眼中唾手可得的大功。 但是,終究也有些人心中有鬼。 “究竟出了什么事?本將領cao車兵七營,我要看督公手令牌符或者參將手令!” 在車兵七營通傳軍令的這一哨人馬立刻緊張起來。 新的京營兵制下,仍以五人為一伍,但三伍為一隊,三隊為一排,三排為一哨。 到哨以上,則是四哨加上把總親兵隊、傳令隊為一總。 至于一營,則除了常規三個隨營千總各領兩總,另有千總自己的親兵哨、傳令哨,再加上每營高參將的左右選鋒二總、其他一些衛兵。 五軍營之五軍,每軍坐營官都是勛臣,其下各有參將一人,統帥一營。 平常固然可以在參將、千總、把總這幾個層級通傳軍令,這三個層級每個將官也都能對麾下有一支獨立的監督力量。 但碰到現在這種情況,這些參將的選鋒把總、千總的親兵哨、把總的親兵隊,那也都與各自的將官休戚與共。 車兵七營的這個領cao,同時就是參將的左選鋒把總,親信中的親信。 他的頭上只有一個人:車兵七營的練勇參將。 雷全義麾下來傳令的這個哨官盯著他說道:“鐘把總,你要違抗督公軍令?” “令行禁止!若有戰事,本將自可遵兵符調遣?,F在尋常之時,cao典有明文,本將該遵參將軍令cao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