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68節
皇帝還那么年輕,只要留在宮中,總還有機會。 聽說林娘娘只是陛下身邊的女官,年齡都二十好幾了,不是一樣受寵被臨幸了? 而且只選了四十九個秀女,說明陛下會讓那位林娘娘占據十二個名額中的一個。 是母憑子貴也好,還是陛下重情也好,這都是存于這五十一人心中說服她們自己的理由。 孫茗感覺得到許多目光看著她的背影。 哪怕已經遞上去了五十三個名字,宮里只怕永遠都是這個主題。 陛下就是天,上至這四十九人中今天不會位列剩余十個妃嬪位置的其余三十八人,下至身后這落選卻要留在宮里的五十一人,還有宮中那么多年輕宮女,將來的目光都會盯著皇帝,盯著有名份的貴人們。 于是還未經多少世事的孫茗心頭更惶然了。 “時辰已到,秀女呈選!” 前方一聲唱,隊伍啟程了。 仿佛三個多月前進來時一樣,她們又走入宮墻之間的巷道。 但這一回,她們的儀態都顯得雍容華貴了許多,也帶著一些些小自豪。 畢竟個個都是千里挑一。 文素云與孫茗并排走在前頭,看得到巷道前方就是乾清宮。 路過長安宮時,孫茗轉頭看了看里面。 遠遠只看到正殿門口站著一個被人簇擁著的女子靜靜地看著這邊。 那人臉上帶著笑容。 文素云膽大,她也看了一眼。其他的人卻大多擔心現在有人瞧著她們的行止,于是只敢用余光瞟一瞟。 那就是林娘娘?長安宮已經有主了。 此刻的乾清宮院落里還特地布置了一番,朱厚熜早上起來時就驚了一下。 除了許多位置掛上了喜慶的燈籠與紅綢,殿前的丹墀上也鋪了紅毯。 而殿前那片空地上,則用各種彩色的絲綢與木架一起隔成了一處處,橫七豎七。 他去隔壁看望林清萍的路上時問了問,黃錦告訴他這樣可以走近瞧一瞧,也不會讓秀女們因為被別人盯著就不自在。 每個人都能與皇帝“獨處”片刻,讓皇帝看看她們的風姿嘛。 不是舊例,都是為皇帝“著想”。 朱厚熜能怎么辦?這么貼心,那就接受唄。 只不過現在的他,仍在東暖閣內“翻譯”王文素的《算學寶鑒》。 黃錦在殿外看到人已經進了院子,回到東暖閣中開口道:“陛下,貴人們到了?!?/br> 到了這一步,都是“貴人”了。便是沒有被選為妃嬪,她們也將留在宮中安置在各處。 朱厚熜行止由心,人還沒到就先做點事,人到了他就立刻放下手頭的紙和筆。 到了殿門口時正看到一個個綽約的身影隱到絲綢帳中。 “祖母,母后?!敝旌駸谐铋T口屏風前的邵太后與蔣太后行了行禮,走向御座。 “如此大事,還抽空去看什么書?”蔣太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不能陪你祖母與我說說話?” 朱厚熜只是咧嘴笑了笑。 禮儀繁瑣,他不想呆在這閑聊罷了。 坐好之后他就說道:“開始吧?!?/br> 隨后就是負責選秀的太監與女官先向皇帝匯報這次選秀的過程,然后匯報選入四十九人之列的各人姓名、年齡、籍貫、出身。 無人在這里發出什么雜音。 所以這些向皇帝呈稟的信息也傳到了乾清宮前的各格帳中。 “……孫氏,名茗,年十六,湖廣安陸人,東閣大學士孫交之女?!?/br> 四十八個秀女全都呆在了那里,文素云更是滿眼懵圈。 能走到這一關,誰不知道東閣大學士是內閣大臣之一? 孫茗竟是閣老之女……雖說今年選秀有新規,國戚也可以任官,但內閣大臣的級別也太高了一點…… 她們大多數都沒什么政治頭腦,眼下卻只是想著:應該不可能吧?內閣大臣的女兒怎么能做皇后或者妃嬪呢? 唱名唱完,蔣太后就對朱厚熜說道:“既然皇后早已定好,先去把茗兒找出來吧,我也許久沒見到她了?!?/br> 朱厚熜笑著站起來行了行禮:“是?!?/br> 隨后,他就走下丹墀,先站在了外面,對黃錦使了個眼色。 黃錦會過意來,低聲問了一下旁邊的小太監之后,就徑直朝著某個位置走過去。 這一排的秀女們只看到一個身穿了飛魚紋的太監匆匆路過,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能得賜飛魚服,這位太監應該是皇帝身邊很得力的大珰。 而后,孫茗隔壁的文素云只聽到那個太監在旁邊頗為討好地笑道:“娘娘,陛下讓奴婢過來請您?!?/br> “……有勞黃公公了?!?/br> 孫茗輕聲回答完,隨后平復了一下心情,按著之前被交待好的規矩款款走出去。 路上時,她對文素云露出了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 文素云只看到孫茗轉頭回去后,臉上已經變成了莊重。 她很明顯地走得昂頭挺胸了一些,似乎要顯示著什么。 走出來之后,孫茗終于看到了許久沒見的皇帝,他靜靜站在那里,臉上含笑,眼里的笑意還是那么干凈。 陡然間,她覺得心里有些委屈,又覺得他的笑容有些陌生。 之前的幾個月有多么令她開始期盼休沐之日,這三個多月就讓她多么茫然無措及疑惑。 特別是這幾天。 走到了跟前,她輕聲道:“民女參見陛下?!?/br> 說罷就要行禮,但手被皇帝抓住了。 “今天之后就該換稱呼了,別拘禮。走,你先去與太后、母后敘舊,這段時日委屈你了……” 第一排的秀女們聽到漸漸變小的話語聲和腳步聲。 這個孫茗……連太后也很熟悉?敘舊…… 而陛下清朗的聲音里帶著的體貼也鉆入各人腦子里,想象著皇帝是個什么模樣。 被朱厚熜牽著手慢慢走上丹墀時,孫茗聽到皇帝說:“知道你心里恐怕有許多想不通,這幾個月也辛苦,等會聽你細細說。小時候我就知道你,你也知道我,先不要胡思亂想?!?/br> 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還有他輕輕用了一點力的一握,少女心事又不由得散了很多,安心了不少。 到了云臺之上,朱厚熜就說道:“我先下去,快點把人選定了,午膳再一起說話?!?/br> 孫茗忽然說道:“陛下……” “怎么了?” “……文徵明之女……文素云……待我很好?!?/br> 朱厚熜愣了一些,隨后就笑道:“我知道了,放心?!?/br> 看著他走向丹墀去選擇另外的女人,孫茗忍不住心里酸了酸,隨后又趕緊露出笑臉:“太皇太后、太后……” “叫祖母、母后便是!”蔣太后也不管其他,當場就跟她嘀咕起陛下的秘術起來。 若是早點有了嫡長子,那才是穩中穩! 孫茗從秀女生活中慢慢走出來,被“婆婆”生猛的話題整得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但如果下個月就大婚的話……真的是很快的事了。 下面的帳中,朱厚熜終于挨個地看了起來。 ……說實在的,只要他精力夠,先選后選都是一回事——當然,這只是對他而言如此。 對這些秀女來說,起點不同自然完全是兩碼事。 現在,她們也終于見到了皇帝。 朱厚熜昨天看畫軸并勾選出這其余四十八人時,心里就大致有數了。 除了林清萍,就像孫茗一樣,另外四十八人里倒有大半可以說都帶著些明確的目的。 那就是她們的父家及兄長資料,以入了宮的緣由,是可以拔擢一二的。 其中這次就要給稱號的,也有七個人是更明確的有這種考慮,剩下兩人才算是“雞動”名額。 因此實則并不難選,文素云本就在他準備點選之列。 見到文素云時,她在那行了個禮之后很是不安的模樣。 “怕朕?” “……民女只是……”她斟酌著用詞,“怕生?” 朱厚熜回憶著冊子里對文素云性情的點評,笑了笑之后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段:“那熟了就好?!?/br> 老帥哥文徵明的基因,確實很不錯。 見到他之后不安到開始挪小碎步以至于有點“失儀”的,也就只有從小被養得有點嬌憨又膽大的文素云。 說罷對黃錦點了點頭,朱厚熜繼續往前走。 大多只是細細看一兩眼,等走到又一人的面前時,他的眼睛就被定了那么一會在臉上。 “陛下,張晴荷,當時仁壽宮……” 朱厚熜點了點頭打斷他,聽到黃錦的話,張晴荷不由得眼里再添一些恐懼。 讓朱厚熜沒挪開眼的,除了她極為白皙又精致的臉龐外,還有她那種受傷般恐懼不安的眼神。 說穿了就是那種極能激起男人保護欲的柔弱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