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45節
如今金、銀、銅、鈔、布……各種各樣交易物的存在會帶來哪些問題,寶鈔一壞再壞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有必要統一錢法,應該怎么來管……甭管現在可不可行,他只負責先講理論。 國初為什么要定下各種戶籍分別?如今軍屯產出都需要輸送糧餉補充、準備募兵之后還需要專門的軍戶嗎?戶籍不卡死,只靠錢糧供應能不能滿足保證兵員、匠人、徭役的人力? 因此還是需要很多錢,那么從海貿行開始,把轉運的加耗支出、徭役雇工支出漸漸由商行承擔,把經商的限制制定好,把稅率和賬目都制定好,甚至把朝廷中央包括宮廷采購這些最大客戶都納入到商稅體系里面去,商稅的規模能達到多少? 然后這采辦法、庫法、預算決算法,在賬法的支撐下,能不能夠更有效地管住節流問題? 如果老百姓的徭役負擔能減輕,那么逃籍之人會減少,人丁增多之后田賦及其他稅收又能多多少? 最后又回到錢法,如果通過賬法統計,知道大明有多少銀錢流動,那么有沒有可能評估出資金規模,穩住陛下所說的寶鈔信用? 這是很系統的一套東西,大量的細節需要結合當前的實際。 但確實如朱厚熜所想,其自洽性和理念是讓他們腦洞打開、有如接觸到新世界的。 他也已經想通了,一個人的頭腦是不夠用的。 作為皇帝,他不用解釋這些東西從哪來,理念先傳達出去,借眾人之力完善。 既是探討,也是篩選。不懂的、不認可的,終將被他淘汰。剩下的人,才是幫他去執行將來新法的班底。 “最難之處,始終在于將來田賦以外的一些稅目,能令士紳也依律上交。若家境殷實之官紳,考績之下,這點稅款倒也不足為慮。只是為官之初,俸薄而支用多;貪欲難填之人,也總會有?!敝旌駸姓玖似饋?,“先用午膳,隨后再議。如何定下官吏待遇之法令廉潔奉公之人不用憂慮生活,如何使寧愿花銀子上下打點捐名的士紳交稅,還有銀錢流動之法,盡可放開思緒,通盤考慮?!?/br> 士紳花錢少嗎?很多,就像陛下說的,上下打點,迎來送往,地方捐獻,經營關系。 可是讓這個群體也交稅……這一點,其實并不是沒人提過。讀書人之中也有當真胸懷天下的,這樣的提議,之前還真的有人提過,他們并不陌生。 這次是陛下提,意義截然不同。 但陛下也說了,這只是他胡亂思索之后的想法。最終新法定下來是什么樣的最終樣貌,大家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商議、改變、完善。 所以還要考慮到方方面面,去想這一整套的東西。 一直說什么牽一發而動全身,那現在那全部頭發和全身都先摸索一遍吧。 這頓午膳,眾人只覺得頭皮發麻又發癢,似乎腦子又在生長。 還沒法融會貫通,還理解不了其中所有精義,但知道這是再開新天。 皇帝現在也考慮著,這新天地里,幫皇帝打理天下的勛戚官紳們應該如何給予足夠的激勵與動力。 所有的癥結,他都決定放在錢字上,好好理一理。 至于皇明祖訓? 雖然知道你不在乎,我們其實也不在乎,都是看情況拿出來說說。 但沒想到你這么不在乎。 吃飯的眾人不由得偶爾偷看一下皇帝。 你真的是太祖皇帝的子孫嗎? 第159章 密匣直奏 這天沒熬老頭,申時準時放值。 但眾人的腦袋是懵的,新東西沖擊帶來的后果。 承天門外的六科廊直房里,還沒下班的官員們只見到他們一個個皺著眉頭走出來。 沒有互相聊天客套的,每個人都心事重重。 這一大幫人行走在那里,小官吏腦海里冒出幾個字:失魂落魄。 壞菜了! 新任刑部尚書一到,宮里就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 他們想得沒錯,確實是出大事了。 大明這片天地之上運行著的那套規則之幕,現在正在背后重新醞釀著該布置成一個新的舞臺,等待這幕布揭開。 十八位重臣加上張璧在下午又聽明白了一些:這個新的舞臺,不是要把全部士紳階層都打倒。但聰明的就該看得出來,他們仍然有最大的優勢適應新的規則,改變成為一個新的群體。 不明情勢的才會化為灰燼,騰出更多的空間,去達到陛下說的那一點:給更多人出路,百姓要能看到希望。 這仍舊不能解決百年后重新會凝固起來的根本問題,所以陛下最后又指了指御書房里的那塊匾。 那是利益的驅使,以利益為線索。 驅使勛戚,驅使能看透形勢的士紳,驅使多出很多希望的子民。 朱厚熜知道他們還不能完全看透。 也不能讓他們完全看透。 正如他們以為自己要在廣東急著試行新法,但他只是用廣東先做一個例子,讓更多聰明人看清形勢,把新法先推到第一階段。 所以朱厚熜讓他們先多想,而他自己也繼續多學。 那個皇家萬法館,他們又怎么知道準備把知識“學雜”的皇帝籌劃著一所將來的大學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第一步要將百姓從徭役里解放出來,釋放更多農業上的生產力,飽食之。所以國策會議定下來的三年國策里,有水患水利摸底。 第二步只能靠大明內部最大的市場:官府采辦來刺激,奠定手工業轉變為工業、小商業轉變為繁榮市場的基礎。 第三步才是應對這個金錢需求量越來越大的內部市場,改革貨幣,徹底奠定統一的財稅體系。 而這個過程里,他還有另一個戰場:從用儒學的皮開始,到引入真正的科學思想,最后改變教育與上升渠道方式。 誰說變法規定了只能變一次? 任重而道遠,目前的大學前身里只有三個中老年藝術家、詩人。 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三人排排站在朱厚熜面前。 “如果暫不知這皇家萬法館供奉是什么職位,不妨理解為御書房行走,又或者另一處翰林院中的學士?!敝旌駸行呛堑乜粗麄?,“都是奉朕之命辦事。你們三人都科途坎坷,也別再不停應考了。才名卓著,朕都賜同進士出身。只是你們都不在朝廷任官,你們只擔任皇家供奉,由朕皇莊的子粒銀支俸祿?!?/br> 三人先是喜出望外,然后聽到不在朝廷任官,又都很疑惑。 文徵明忐忑問道:“陛下,不知這皇家供奉,平日是何差遣?” “現在正有一樁差遣,但你們剛剛抵京,且先歇數日?!敝旌駸杏趾苡腥さ乜次尼缑?,“朕聽說江南都在傳談,文家有女,你莫不如做個國丈?” “……小女姿容粗陋,難登大雅之堂?!?/br> 三人里最帥的竟是文徵明,怪不得寧王曾經想招他為婿。 “因為傳得廣,朕聽說地方上已經準備將你的千金列入秀女名冊了?!敝旌駸杏终f了個讓他眼前一黑的消息。 他是二月份隨接到消息的李充嗣他們一起進京的,還不知道這件事。 雖然今年不禁婚嫁,但他還來不及為女兒議親就受召入京了。 “且隨天意吧?!?/br> 文徵明看著他,你不就是天? “……陛下,既是數日后便有差遣,臣等蒙陛下同進士出身,當盡心竭力先做準備?!弊T拭鏖_了口。 朱厚熜想了想就說道:“若說準備,便是先好好放松,游覽西苑,吟詩作畫,活躍才思。這差遣,也是讓你們南下廣東,游山玩水遍覽風物,以詩文畫作留下見聞。放心,一路自有隨行錦衣校尉及內臣安排,定然舒適,舟車勞頓盡量避免?!?/br> 三大才子:??? …… 三大才子下廣東充當人形照相機,物盡其用。 皇家萬法館里,刻書局也在籌辦。 都是花錢的事,所幸登基以來抄出來的錢暫時還夠用。 而魏彬那邊從正月安排下去之后,京內京外勛爵們最終的消息也都回來了。 除了剩下的皇店、官店干股折價并入皇明記,或多或少也拿了些銀錢來入股。 朱厚熜無所謂他們有沒有瞞著哪些生意,框架搭起來了,以后的分化、國法都在那里。 這個時間,仍舊在學習的老年班之中,有一個人要休學了。 乾清宮中,王守仁滿臉哀容。 朱厚熜輕嘆一口氣:“宣你進京,竟讓你誤了與父親的最后一面。龍山先生以南京吏部尚書之職致仕,一生勞苦功高。去年有人請奏封你為新建伯,這個伯爵,追贈令尊吧,另蔭一后輩為錦衣衛副千戶?!?/br> “……臣謝陛下恩典?!蓖跏厝蔬煅手虬?。 “此去丁憂,好好講學吧?!敝旌駸心曋?,“先生學問,朕還在研習。天理難窮,良知卻是天下人人應當追求的。朕知道先生有心宣講學問,但先生本領不止于學問。家中子侄輩若有于兵法有天分者,先生悉心教導。將來建功立業,這新建伯,是可以傳下去的?!?/br> 王守仁心頭一震,抬頭看著皇帝,然后再次叩頭謝恩。 這句先生在私下里喊出來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想著自己剛到京就被他點上經筵,想著他通過讓自己辯論經義將自己選入御書房,然后又代替楊一清參預機務。 讓自己停留在文官序列里離一部尚書只有一步之遙了,如今卻仍然把一個世襲伯爵的可能留給了王家。 朱厚熜讓他起身之后就嘆道:“學問之事牽連太廣,但朕相信天下讀書人會慢慢改變觀念。王卿此去,朕還有一物相贈?!?/br> 王守仁這下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陛下也覺得理學已經不再合時宜,但心學想要登堂入室,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今天追贈父親新建伯、蔭一后輩為錦衣衛副千戶的恩榮傳出,人人皆知王守仁在陛下心目當中的分量。 還有什么東西相贈? 王守仁只看見黃錦捧過來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盒子。盒子上有一把鎖,旁邊是兩把鑰匙。再旁邊,還有一個小印盒。 他心中劇震,想起當時隨梁儲南下的那枚閑章。 朱厚熜對他說道:“此印由祝允明手書知行合一四字,朕將此印賜予你。此匣銅鎖,唯此銅鑰兩把。朕留一把,你留一把。那《大明財稅制度草案》,回鄉之后見聞,觀邸報諸事有何見聞,乃至于日?,嵤?,你皆可憑此匣直呈入宮?!?/br> “陛下……這……” 王守仁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套東西。 這不是銀章奏事,但很明顯是更加親近的。 有了梁儲的珠玉在前,誰不知道這一枚銀章將來又可能發揮別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