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38節
要是再來天災,可就全完了…… 同樣的事情幾乎發生在此時此刻大明的每一省、絕大多數的縣。 有的,從過年前就已經安排下去了。 所以過年前一些地方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京城了。 “廣東也不例外?” 乾清宮里,朱厚熜向張鏜確認了一句。 “不例外?!?/br> 朱厚熜默默地點頭,隨后平靜地吩咐:“你做得好。按朕跟你說的,給十四蟬王把銀錢都保障好,多布一些眼線?!?/br> “臣遵旨!” 從去年抓了那方沐賢和他的幾個義子開始,內察事廠一直只在暗中留意著許多情報。 春節之后陛下第一次召見,張鏜本來不想說這些會讓陛下心煩的事。 但陛下問他各地有沒有借著選秀大婚的事斂財,張鏜就只能報了上去。 內察事廠對外誰都能瞞,但不能瞞陛下。 “……陛下,孫閣老的夫人和千金已經到了清寧宮?!?/br> 張鏜走后,黃錦小聲提醒一句。 朱厚熜問他:“以前解昌杰安排的那個彈劾袁金生的方鳳,去哪個省做巡按御史了?” 名字很牛,但巡按御史實際只有七品。只不過普通的監察御史若有了巡按一省的資歷,后面就進入升遷快車道了。 “陛下,福建巡按御史被害后,方鳳補了這個缺?!?/br> “明天你去把夏言叫來。接下來一個月里,留心一下各省巡按、巡撫遞上來的奏疏,有提到借朕改元、選秀、大婚之事濫派差役的,把名字和省份都整理出來?!?/br> 黃錦心頭一凜:“奴婢遵旨?!?/br> 夏言已經在重設三大營一事里出力頗多,如今事情既然已經理出了條陳、今后兩年只需照章施行讓京營擴員、整備、cao練,那么夏言看起來要大用了。 “對嚴嵩也點一句?!?/br> 朱厚熜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站起來往清寧宮走。 “奴婢明白了?!秉S錦跟在一旁勸道,“陛下,畢竟是大婚,這些事免不了的。您愛民如子,奴婢們會記在心里,您別氣著了?!?/br> “朕不氣?!敝旌駸凶旖堑男σ鈪s是冷的。 地方上要為他慶賀,這確實是免不了的。借著慶賀之名私吞一點,那也是免不了的。 可是如果哪里吃相太難看了,那朱厚熜也準備再派一把刀下去。 改元的新氣象,回頭栽到朱厚熜頭上的卻全是怨氣。 這屬于苦一苦百姓,好處他們得一大半,罵名朕來擔了。 “陛下,您還是在氣?!秉S錦說道。 “那你有什么法子?” “您把那些葡萄牙欽犯都叫過來,奴婢先讓他們排一出沐猴而冠的戲?讓他們穿上戲服學幾步,等會逗您和孫娘娘開心?” 朱厚熜立刻就被他逗笑了:“虧你想得出,什么沐猴而冠……” 比祝允明更早被押解進京的,就包括第二次屯門海戰里被俘虜的四十來個“欽犯”,其中,有二十七個是歐洲人。 一路上,這四十來個人里死了六個。到了錦衣衛詔獄里后,這一個來月里又死了十一個。 如今,二十七個歐洲人已經只剩下十七人,而其他助紂為虐的“明jian”都已經被處死了。 加上皮萊資及之前被送到京城的兩個葡萄牙人,倒是正好二十個。 朱厚熜今天叫駱安把他們帶過來,又不是為了給孫茗看看新奇。 “叫魏彬和祝允明一起去見他們。告訴魏彬,朕之前交待他在海貿行里可以留心采買回大明的東西,讓他問問這些西洋人,他們有沒有見過,是什么模樣?!敝旌駸袚]了揮手,“然后讓祝允明聽著描述畫下來?!?/br> 朱厚熜不會畫,他也不知道像紅薯、土豆、玉米這些暫時還沒有大規模傳入大明的東西,此時長什么樣、叫什么名字。 沿海那些經常出海的大族里也許見過這些東西,但也許只是當做新奇之物,品嘗一二罷了。 誰知道現在的情況呢? 駱安那邊也就是重點審問葡萄牙人在南面目前的實力,他們下一步的計劃,他們戰船槍炮技法等“軍情”。 朱厚熜雖然作為皇帝可以百無禁忌,但讓魏彬先去做這件事,貫以搜羅海外物產的名義,是更系統的做法。 找到更穩定的來源更重要,朱厚熜依稀記得這些高產物種也有弊端。包括育種和種植方法,朱厚熜更是一無所知。 來到了清寧宮,向蔣太后問了安之后,又跟孫王氏微笑點了點頭,朱厚熜就很熟絡地跟孫茗說道:“走,帶你去御花園,看看各種奇石和花草?!?/br> “……陛下,長公主們也在那邊嗎?” 跟在朱厚熜身后,見到母親沒有跟來,也不見皇帝的jiejie和meimei,孫茗就像孤身走入了陌生的叢林。 “單獨跟朕呆在一起害怕?” 孫茗當然不安又緊張,但聞言只能抿嘴低頭搖著腦袋:“沒有……” “聽說你在家里就看了不少書,等會看你認得出多少物事的來歷?!敝旌駸谢仡^看了看她,語帶笑意,“將來就是朕的皇后,走到朕身邊來,朕帶你逛御花園,不怕?!?/br> 小姑娘聽到他溫和的語氣,雙手捏在一起緩緩抬頭偷瞄著他。 見到他正笑著看自己,輕輕“嗯”了一聲壓抑著緊張快挪兩步到了他身旁稍后一點地方。 不活潑,但因此顯露出來的少女嬌怯是十足十的。 朱厚熜慢慢走著:“我到御花園中也逛得少,現在才正月,聽說下個月就能有幾株梅花開花,到時候咱們再去看。今天先找找,看看有沒有花骨朵。你會不會畫畫?” “……民女畫得不好?!?/br> “你就說我嘛,我都說我了?!?/br> 孫茗忽然輕笑一聲,然后又慌張地捂著嘴。 朱厚熜轉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滿眼都是慌張。 “這句話有趣?”朱厚熜心想這莫非是個笑點低的,“你知道永樂朝有個叫陳全的翰林編修嗎?” 孫茗竟點了點頭:“知道……嫩菊散輕煙,青蕊含朝露。不見柴桑翁,遙情托毫素。民……我喜歡這一首《墨菊》……” 她小聲脆脆嫩嫩地念出這首詩,朱厚熜有點驚奇地看著她。 隨口說了個人,她居然還能背別人寫的詩,雖然朱厚熜也不知道這首詩是不是陳全寫的。 但小姑娘應該不敢欺君。 “……我要講的這趣事你應該不知道,但眼下卻不好講了?!?/br> “為何?”孫茗被吊起了一點好奇心。 “高忠,你講給朕聽的,你來講?!?/br> 如今白天里若不是緊要的事,都是高忠隨侍,黃錦要補覺。 此時高忠上前了兩步卻苦著臉:“陛下,這舊事奴婢若講了出來,有辱娘娘清聽……” 雖然還沒有大婚,但看皇帝對這孫家千金的“寵愛”,高忠哪會不明形勢。 “讓你講就講,現在是專心游樂?!?/br> “……是?!备咧仪辶饲迳ぷ?,“這舊事,奴婢也是聽宮里傳的。說是永樂朝時,編修陳全慣會講笑話。有一日在宮中迷了路誤入禁地,就被一個大珰逮住了。陳全怕極,連忙求饒。那地方雖然是禁地,其實也不算打緊。大珰就考較他:‘聽說陳編修慣會說笑,今日你若只用一字說得咱家笑了,那便放過你?!锬锟芍惾鸬暮巫??” 孫茗搖著頭,一雙明眸中都是好奇。 一個字怎么逗笑別人? 高忠笑著說:“陳全張口就答:‘屁’?!?/br> 孫茗頓時臉一紅,然后偷偷看了看皇帝:要是這個高公公不講,陛下難道會講……這個字? 但這個字有什么好笑的。 “大珰沉下臉問他:‘這有什么好笑?’不料陳編修卻滿臉苦相答道:‘那還不是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br> “噗……”孫茗頓時笑出聲來,然后又抬袖遮住臉,袖邊只見她滿臉通紅,肩膀卻還憋著抖啊抖。 朱厚熜看得有趣,嘖嘖說道:“嫩菊散輕煙,散的是這輕煙啊……” 孫茗雙眼瞪大,一時忘了羞赧盯著皇帝:好好的一首詩! “陛下妙解!”高忠立刻拍馬屁,“這倒比那一個字更逗樂了?!?/br> 他們是不懂什么叫嫩菊的,但他們懂什么叫輕煙。 “這也是巧?!敝旌駸行Φ?,“你跟我不也是巧嗎?毀了你喜歡的一首詩,那等會再講點雅事賠給你?!?/br> 孫茗隨他走入了御花園,心情卻不知不覺之間放松了下來。 陛下也是個有趣的陛下,而且……除了兄長,孫茗也不曾與哪個同齡男子一起這樣游園。 來到御花園里,果然有幾株梅花開始吐芽,有了一丁點花骨朵。 她看著與她隨和說笑的皇帝,心里的少女情愫也蘊出芽來。 母親說的是沒錯的,對女子來說,大婚之前就能與夫君先見一見,還能一起游園,這真是極大的幸運。 只過了幾天,陛下的容貌在她心里又清晰了幾分。 皇帝在休沐之日與未來的皇后調劑著心情,黃錦卻先到了夏言府上告訴他明天去見皇帝。 “黃公公,不知陛下相召,所為何事?”夏言堅持把謝儀遞給他。 黃錦推脫掉之后只是笑著說道:“咱家實不知,許是有什么差遣吧。陛下寬仁愛民,夏給事忠君用事便好?!?/br> 夏言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對黃錦鄭重鞠躬:“臣必忠君用事,不負陛下厚望?!?/br> 不管是什么差遣,那么重點就是“陛下寬仁愛民”幾個字。 皇帝的御用太監總是不收受謝儀,那么這一趟親自來,就是為了提醒他這幾個字。 以黃錦的身份,他自然不必刻意結交什么外臣,所以應該是來提醒自己,接下來領到的差遣應該很重要吧。 有什么差遣比他現在的差遣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