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29節
“末將冤枉……” 張永打斷了他:“我再說一遍,參與鼓動了的,現在自己認,那就是自己把罪擔了。查出來的,按謀反處置!” 李隆頭顱和張永刀上的血還在往下滴,終究有一人痛哭著跪了下來:“他是總兵官,他有軍令,末將能不聽嗎?這到底是哪門子斷案法?” 第146章 朕就是規矩 張永卻毫不猶豫地揮手:“兵變何等大事?不知輕重就聽命鼓動,你也有臉哭?殺了!” 遙遠的西北甘肅鎮諸將官沒想到這次會是這么干脆的一見面就殺人。 “其余的,都帶回城去!心寒的不妨再密謀反一反試試,甘州雖遠,就敢忘了王法天威嗎?南海有戰事時,兩廣上下貪墨忘國者全都殺了個干凈!剩下確只是無力阻攔也未曾參與鼓動的,陛下一貫能給戴罪立功之機,是生是死全在爾等一念之間!” 張永這才把李隆首級和手中刀交給別人,擦了擦手之后走到陳九疇身邊,“撫臺,糧餉都督到了吧?” “張公公勿慮,若平亂大軍至,糧餉皆足?!?/br> “有勞了,請!” “張公公風采,今日方能親見,請!” 陳九疇接到急遞到陜西的調任命令時,他已經知道了這次的處置意見,他知道李隆是必死的。 所以之前,跟死人計較什么呢?鬧事的兵畢竟不是全部,餉銀還是都先發了下去等張永來。 但他也沒想到是這樣毫不猶豫的雷霆手段。 可是以后真的無論多難都不會讓邊鎮難嗎?大明真有那么充足的餉銀和糧食? “陛下,歲入倍之……既是以十年計……萬不能再cao切!”袁宗皋臉上泛著異樣的紅,此刻眼睛雖然明亮了起來,但他的氣息已經有些飄了,“事緩……則圓,此次……真乃……僥……僥幸。老臣遺表……陛下定要……定要聽進去!” 北京城的臘月底飄著雪,朱厚熜坐在袁宗皋床頭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朕一定記住?!?/br> “……陛下……圣明……定……定能……” 朱厚熜并不知道袁宗皋原本雖然熬過了這個冬,但到了明年四月還是過世了。 現在,朱厚熜只感覺袁宗皋確實為剛剛登基的自己cao心了太多,以至于一病不起之后再聽說了甘州兵變,竟就這樣油盡燈枯了。 房間內頓時哭聲一片,朱厚熜默默松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他雖然從未把帝位當做游戲來看待,但來自靈魂深處那種快節奏的處事方式,還是讓他在登基后變得急了起來,盡管他覺得自己夠有耐心了。 判斷的標準很不同。 這其實是一個很緩慢的時代,許多事情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都不會變。 “袁師追贈太保,左柱國,再議美謚?!敝旌駸芯従忛_口,看向了袁宗皋的家人,“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另蔭一子入國子監?!?/br> “謝陛下隆恩……”袁家人頓時哭著開始謝恩。 走到院中時,朱厚熜抬頭看了看天空,伸手接了幾片雪。 “陛下,莫要著涼了?!秉S錦哽咽著勸他先坐回御輦中。 微微的搖晃里,朱厚熜聽著前方開道的鑼鼓聲,還有兩側百姓喊出來的透過簾子傳入耳朵的“萬歲”聲,目光漸漸平靜下來。 馬上就是嘉靖元年了,他會成為一個更成熟的皇帝。 或緩或急,他要適應這個時代。 但這個時代,也要漸漸適應他。 …… 禮部尚書辭世,輟朝了。 朱厚熜回到宮里,又來到了觀花殿上。 旁邊生著炭爐,他身上裹著披風,更不會覺得冷。 但面北的門開著,風是往里灌的。黃錦和朱清萍侍立一旁,對視一眼后,朱清萍才軟聲輕勸:“陛下,這里風大,還是回乾清宮吧?去清寧宮也行……” 朱厚熜其實看著北邊,想著那里是不是真的已經有了一棵老歪脖子樹。 原本百年后,就會有一個皇帝吊死在那里。 朱厚熜是想改變點什么的,但他這個最核心的引擎太猛了,大明這臺機器的許多零件受不了。 袁宗皋的離世,朱厚熜心里有難過,但并不是那種悲痛。 他與袁宗皋沒有多深的感情,袁宗皋對他呢?其實也經常多有顧忌。 朱厚熜看了一眼滿臉擔心的朱清萍,微微笑了笑:“好,去清寧宮坐坐,晚上就在那邊用膳吧?!?/br> 袁宗皋的遺表,朱厚熜已經看過了。他像周詔一樣,都覺得今年登基后的舉動既險又急,都覺得現在既然已經在朝堂中樞開了一個好頭,后面得慢一點。 朱厚熜表示同意,正如他前幾天在張子麟回京后的國策會議上說的:“三年國策既已議定,這三年內,朕之大事只有三?;首訛槠湟?,京營為其一,廣東新法為其一?!?/br> 大明這個龐然大物,只能緩緩調校著,讓它的節奏變化起來。 他走下了觀花殿后,想了想又說道:“先提前去一趟仁壽宮?!?/br> 大雪紛飛中,皇帝來到仁壽宮后仍舊是一片跪迎。 朱厚熜到了殿中,走到側面的小佛堂。 張太后跪在那里,小聲地念著經。 她知道皇帝來了,可她不起身。 這自然是因為張鶴齡。 朱厚熜沉默了一會才開口說:“逆賊之用心,便是要留著壽寧侯,讓他恨,讓皇伯母恨。朕說過就那樣處置,便是那樣處置的?;什?,逆賊煽風點火,朕的老師也病逝了。日精門火起,東南殺官,朕不恨嗎?” 張太后的背影抖了抖。 朱厚熜平靜地說道:“一家人和和睦睦,始終是朕的期望,朕也以身作則這么去做?;什疙氈?,他雖然瞞著您,但確實在朕寢宮燒了一把火。如今子嗣已長成,將來若是他還想不通,還做出什么事來,朕雖寬仁,也不會再三饒恕了?!?/br> “我已經只是吃齋念佛了!”張太后情緒是非常不穩定的,“陛下雖然還是每日都來,但我心中哀痛,難道真要我陪著笑臉才行?” “馬上就要過年了?!敝旌駸胁豢蜌獾卣f,“只是朕以為,事情總要分是非對錯。此事一出,皇嫂都因之驚懼病重,皇伯母難道不為她想一想,不為皇兄將來還能有個子嗣被撫養長大想一想嗎?” 張太后背對著他抽泣,朱厚熜問道:“皇伯母如此自困宮中吃齋念佛,倒像是被朕處罰了一般。過幾日正旦節命婦覲見,皇伯母也準備還是這樣嗎?” “……不會使陛下憂慮的?!?/br> “皇伯母好生調養,朕先回去了?!?/br> 張太后對張鶴齡被閹割的反應,讓朱厚熜對她少了相當多的表面尊敬。 哪怕親弟弟比親侄子更親,但她仍舊做出這種姿態,沒有對張鶴齡參與刺駕而沒獲死罪有半分感恩之心。 被閹割后的張鶴齡恐怕心理會扭曲起來,而張太后也已經這樣莫名其妙地作起來。 朱厚熜倒不著急,但從此不愿意在張太后面前裝什么了。 帝王之心漸成,朱厚熜路過了已經修好一小半的養心殿,忽然開口問道:“廣東和東南預選的淑人,都在先教著規矩?” “是。陛下有什么旨意嗎?” 朱厚熜搖了搖頭,隨后吩咐道:“去國策大臣和郭勛府上,傳朕旨意,除夕夜里到宮中赴宴,夫婦一起來?!?/br> 黃錦不懂為什么先問了預選淑人,然后下一句是這個旨意。 但他立刻去安排了。 …… 郭勛回到北京“交差”后其實忐忑了很多天,他把被閹掉的張鶴齡帶了回來,好多天里許多人都古怪地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到底是你干的,還是陛下讓你干的? 講不清。是不是那個被錦衣衛追上去之后逮到的兩人干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事實,張鶴齡被閹了。 方沐賢一伙人的審訊還沒結束,京城里大半都只知道壽寧侯不知道為什么跑到了通州以南,被帶回來時下面就沒有了。 隨后宮里來人宣旨,郭勛感動非常:“就只有國策大臣與我?” “是。陛下隆恩,侯爺先做好安排吧?!眰髦嫉奶O滿臉都是笑,“過去可都只有初一大朝會,侯爺剿匪有功,小的先恭喜侯爺,給侯爺拜個早年了?!?/br> “公公客氣,承公公吉言!來人??!”郭勛連忙招呼管家去給他拿來謝儀。 京城之中已經有多處掛著彩燈,但袁府卻在治喪。 去袁府吊喪的人很多,皇帝是專門來見過他最后一面的,追贈太保、左柱國,還蔭了兩子,恩榮可見一斑。 另外則有一樁大事:袁宗皋離世了,禮部尚書之位空了出來。等春節過后,朝堂也會有一個大變動吧? 趁著春節期間可以光明正大地互相走動,許多人都動著心思。 那可是能參預國策會議的九卿之一! 就連崔元府上也有了很多人來拜會,而他見到郭勛來之后,聽明了他的來意就服了:“侯爺,想多了吧?除夕赴宴是赴宴,怎么可能五府多一個席位?占哪個衙門的?” “……那國策大臣之外,陛下為什么還單獨召了我去?” “剿匪兩個多月,折了十七個兵,還傷了兩百多。去勸壽寧侯,你勸回來個公公?!贝拊{侃著他,“先安心練兵吧。陛下說了,三年之內他只關心三件事,皇子,京營,廣東新法。陛下都不急了,你急什么?” 郭勛嘆了一口氣,隨后又問道:“那陛下讓無心再立軍功的勛戚把子嗣、管事送到北京,說要帶他們奉公守法地賺錢,崔哥你知道是什么嗎?” 崔元凝視著他,“我不知道,這件事沒在國策會議上商議。除夕夜入宮了,你若是膽子大,自己問啊?!?/br> 郭勛慫了:“想來既然是陛下親自謀劃,也不知我能不能也送個管事去。我此前因拿銀子自己請了罪,眼下一門心思練好京營……我侯府開銷也大啊?!?/br> 他現在不敢瞎搞錢了,可他不敢問皇帝他能不能既當大官又賺大錢。 …… 如果袁宗皋還健在,那么這次的正旦節可能會非常喜慶隆重地大cao大辦。 畢竟是改元之年。 現在,其實仍舊在隆重地cao辦,但皇帝身邊的人不敢多有喜色。 天地君親師,皇帝潛邸之臣的頭領、帝師去世了,而皇帝也顯得沉默。 只有蔣太后很不滿意。 “仲德公勞苦功高,皇兒厚恩以待。心有哀思是應該的,但皇兒是天下之主!改元何等大事?正該舉國喜慶迎新!便是仲德公九泉之下,也希望皇兒放下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