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99節
只隱約覺得應該與英雄有關,但又很令人唏噓。 難道是因為他沒這個資格喝這杯酒?詩興不夠? 南海的風吹到了京城,而這里一番風云激蕩,更迅猛的風直撲向南方,寒冽如刀! 一刀是對汪鋐的任命。 一刀是郭勛寫給朱麒的信。 一刀是楊廷和請命放去廣東吃苦的楊慎。 一刀是出了老大一口血貶官兩廣、熟知內情的陳金。 …… 此刻的廣州城靜悄悄。 欽差到了,停駐在了南頭寨。 汪鋐的傷病還沒養好,但張孚敬已經知道了很多。 王佐看著他。 他會怎么做? 這是一份功勞,也是一樁考驗。 張孚敬有沒有這個能力,有沒有這個膽略,撕開兩廣的這樁網? 汪鋐所言,俱無實據——他這些年里手中如果真掌握了什么實據,又怎么可能存身至今?南洋的冤魂還少嗎? 可兩廣上下,牽涉到宮里宮外,張孚敬要怎么做到既辦了差又不引出亂來,還要最后能收復屯門島復旨? 眼下第一樁大難題:狀告汪鋐的案子。 那些案子如果坐實,那么汪鋐戰敗就不是非戰之罪了。 張孚敬望著海,吹著風。 兩廣上下的請柬、招待,是試探。 是先虛與委蛇刺探情況?還是巡視兵備以公務推辭? 我能寫萬言策,但畢竟沒做過官。 所以陛下為什么要給我這么大的信任? 我應該還只是個小兵才對啊。 “王鎮撫,你初入錦衣衛時,是怎么做的?” 王佐微笑著:“聽命,沖在前面?!?/br> “橫沖直撞,毫無章法么?” “上官自有章法?!?/br> 張孚敬想問的是橫沖直撞的過程,也沒有些做法、技巧的區別嗎? 王佐看著得到皇帝另眼相看的探花郎:你應該很聰明才對。 “我奉的欽命是督辦弗朗機人侵吞屯門海澳并藩夷朝貢一事,還有汪鋐是否有罪?!睆堟诰此坪踝匝宰哉Z一般,“是藩夷朝貢,不是弗朗機人朝貢。汪鋐是否有罪,也不僅僅只是指戰敗之罪?!?/br> 王佐不說話。 張孚敬的目光幽深:藩夷朝貢,豈是短短時間之內的事?一年內,明年,后年,哪年沒有朝貢? 我只怕是要留在這里很久的。 我又是因為什么才能來這里的?因為陛下問何以富國,我熬了好多宿,寫了好多策。 我是來搞錢的。 搞快錢,要殺人。 搞長久錢,現在看來也要殺人。 所以陛下賜了刀,派了北鎮撫使跟我一起來。 張孚敬想過這些,他只是不知道來了這里之后,情況真的這么糟糕。 難道我全殺光了嗎? 王佐告訴他:上官自有章法。 張孚敬回身看向他彎腰行禮:“事已有變,我要向那位錦衣衛嶺南行走請寶印了?!?/br> 同樣潛邸出身的趙俊、如今的錦衣衛正千戶趙俊來到了他面前。 張孚敬已經見過他,知道他這個王佐的下屬便是所謂錦衣衛嶺南行走。 但王佐在側,張孚敬并沒有急不可耐地要更強的實力。 現在趙俊拿出了那個空空如也的盒子,沒有兵部調令中所說的皇帝御印。 “……寶印呢?” 趙俊是個陰沉狠戾的人,他言簡意賅地回答:“順德,梁儲?!?/br> 張孚敬震撼莫名,于是去了順德梁家。 梁儲笑瞇瞇地把那枚閑章交給了他:“北鎮撫使在此,再加上張指揮,石指揮,趙千戶,欽差大人已有四員大將。再借五百,于我梁家商船中藏身南下之錦衣校尉皆聽調遣?!?/br> 張孚敬張大了嘴巴:這是什么神仙局? 梁儲神情肅然:“老夫已無官身,只能做到這一步。張行走,你要想好,怎么做,怎么善后。實據,亂憂,皇命!” 張孚敬彎腰下拜:“學生明白了!” 說罷看向趙?。骸摆w千戶,你已抵粵多日,訪查過東莞縣否?” “苦主吳瑗,實受脅迫?!?/br> 張孚敬陡然變色:“王鎮撫,本欽差命你速率麾下校尉潛至東莞縣。既已打草驚蛇,南洋匪患不絕,東莞不可不防!彼輩既可以此言苦,亦可借此殺人滅口。五百錦衣校尉必是秘密南來,否則廣州城早已亂。望你設好伏兵,生擒匪首!” 梁儲和王佐眼中不約而同露出贊許的眼神,隨后王佐抱拳彎腰:“末將領命!” 說罷就帶著趙俊離開了,而張鏜和石寶這兩人護送梁儲返鄉卻還留在這里。 張孚敬看了看手上的寶印又看了看他們二人。 “學生還有兵部調令?” “所以欽差大人要想好,怎么做,怎么善后。實據或不可輕得,賊子不知何時會至。而一旦事起,兵亂難平。廣東若亂,屯門之敵難退,夷賊甚或將發兵攻至?!?/br> 這已經是神仙帶飛局了,張孚敬本就沒準備躺贏。 至少現在,有五百錦衣衛精兵,有圣旨,有兵部調令,欽差的規格與實力都堪稱頂級。 梁儲已經致仕,他只是把他家隨同南下和北上迎護的健仆都換成了錦衣衛校尉用船帶了回來。 他還能賣個面子,裝作這事可以談,大家同朝為官,什么過不去呢? 他家就在廣州府,以后都得呆在這,兩廣上下能信他。 現在,張孚敬也能信他。 已經足夠了,若是做不好,他這么一個新科進士憑什么得到皇帝如此信重? 陛下章法已露一角,張孚敬且橫沖直撞。 他閉目沉思片刻,睜眼時已頗有威嚴:“本欽差先巡視一番備戰事宜。三日后,會再度過府拜會。屆時,請梁翁以耆老之望,邀兩廣四品以上過府商議驅夷大事?!?/br> “草民領命!” 看著張孚敬灑然離去,梁儲眼神中滿是感嘆。 他進入了角色,沒再自稱學生,沒有動不動彎腰。 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皇帝,有著怎樣的眼光,敢于信重這樣一個新科進士來辦這樣的大事? 可是偏偏,他點的這個張孚敬啊,就宛如已經藏于鞘中養鋒多年的寶劍。 此刻方一出鞘,便是驚雷四起,章法已成。 這兩廣是一團亂麻,而初入官場的張孚敬卻正是一把快刀。 他也絲毫不畏在這兩廣會殺孽纏身,將來還朝之后人人驚悸嗎? 誰無故交?誰無舊友? 鋒銳無擋之人,圓滑穩重之輩自會敬而遠之啊。 梁儲喃喃自語:“不點王守仁來是對的……那小子,平了寧王就躲回山里去了……” 這就是明君在位,悍臣滿朝嗎? 第122章 誰的鴻門?誰在舞劍? 珠江口西側,廣州府城與佛山縣、順德縣成犄角之勢,順德縣隔江口所望的,便是東莞縣。 “風雨兼程來到貴地,便是為了那彈丸之地啊?!睆堟诰催b指著東南面漆黑的海洋,嘆氣回頭,“皇命在身不敢惰怠,三日來遍走沿海諸衛,督巡各寨及戰船造辦、兵備糧餉,驚擾之處還請多多包涵?!?/br> “同心僇力共解君憂,也是我等分內事!本督布置欠妥,廣東所用非人,汪鋐首戰輕敵冒進以致君父驚怒,這才連累欽差風雨兼程遠赴邊陲,是我等惶恐?!?/br> 順德縣東南郊這梁家的莊園內,海邊崖上的聽濤雅舍內燈火通明,高朋滿座。 張臬站在最前面,滿臉含笑回應欽差的客套。 張孚敬嘆了口氣:“諸位也知道,孚敬遽蒙盛恩,其實惶恐。以新科進士之卑,連受拔擢。初臨貴地,收拿汪鋐查問屯門之敗詳情以備再戰得全功而復命,不意汪鋐知我新進便閉口不言。幸賴梁公已還鄉,于我亦有師生之誼,請教之下方定下決心徐徐圖之,不可再貪功冒進。若再敗,則愧負陛下厚望,無地自容矣?!?/br> 張臬贊道:“此老成謀國之言!欽差大人二十余載潛學苦讀,一朝高中位列一甲又遇明君殊恩拔擢,今日一見,真乃臥龍之姿、宰相氣度!汪鋐其人心思陰沉,奉命之后不思報君恩,竟借機大索地方中飽私囊,不意首戰慘敗難以收場,此刻自是多方諉罪。他知欽差大人慧眼明察,自不敢實言其事,恐罪加一等?!?/br> “終是素無官聲,難以為其所信。思來想去,唯有請梁公為媒,邀諸位一會,共商驅夷大事。我雖為欽差,這皇命還要仰仗諸位協心相助?!?/br> 張孚敬謙虛地拱手致意了一圈,收獲的自然是連聲不敢與應允。 新科進士也是他的優勢。 滿朝重臣環繞中毫無根基的皇帝只能大力任用他這樣的新人很合理。 但張孚敬知道現在也都只是表面和睦,趙俊當著王子言的面把被他刑訊的汪鋐帶走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