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97節
刑架上,汪鋐的眼角滑下一行淚,沒入血中。 乾清宮門外,魏彬的額頭也流著血,他還在磕。 朱厚熜皺著眉:“別臟了地,進來呈稟?!?/br> 魏彬在跪了三個多時辰之后,終于得以站起來走入乾清宮。 膝蓋上的痛,腿骨的酸,都不及心頭的惶恐。 進了東暖閣又要咬牙先跪下,朱厚熜皺著眉:“站著說就是?!?/br> “奴婢謝陛下恩典?!蔽罕蜻@回是真的哭出了眼淚。 朱厚熜盯著他:“既然明白了朕保住你們是有多難,那就不要再有一字隱瞞!你不說,有人也會再從廣東掀開那張欲蓋彌彰的遮羞布,讓朕看看大明究竟已經爛到了什么程度!朕力保的,都是些什么負心忘恩禍國殃民之輩!” 魏彬顫巍巍地從袖中掏出了幾個本子,彎著腰捧起來。 “自正德元年以來,宮中外派內臣名冊變遷,采買賬目,各地上貢,奴婢已經整理成冊。其間貪墨多少,奴婢不得盡知,然廣東市舶之利,合浦南珠,佛山鐵器,自錢寧、江彬得勢以來,奴婢所知盡在于此。奴婢愧對先帝,其時也從中得了孝敬。雖多數已入密庫,其罪終難辭其咎,請陛下發落!” 他還是跪了下來,黃錦凜然從他手中把那幾本冊子拿了過來呈到御案之上。 朱厚熜緩緩翻開了第一本冊子,廣州市舶司。 從正德元年到現在的歷任提舉、管事。正德二年共解銀七十七萬兩入京,搬空了多年來的廣東貯銀,這佐證了汪鋐的說法。從那以后,十抽其三,每年有近三萬兩。正德九年、十年,大漲到近五萬兩。后面,一年減少近萬兩,去年只有不到一萬兩了。原因:??苋罩?。 第二本冊子,合浦等地珠池。 從正德元年到現在的歷任珠池太監。正德九年為正德年間產出最高的一年,但一萬四千兩南珠也只有弘治十二年的一半。其后,有的年份無產出,有產出的,最多也只有三四千兩。原因:天災、???、匪賊劫掠。 第三本冊子,佛山鐵器。 因鄭和下西洋時興起的佛山鐵器,以鍋為主。宮中御鍋,兵部軍鍋、工部官鍋、禮部祭器,基本上都用的質量優良之浮山廣鍋。從正德元年至今,采買、上貢,總金額已經達到近千萬兩之巨。 第四本冊子,廣東鹽法道。 位于地方官序列的鹽法道官員,位于外派太監序列的各鹽場場監。其中所涉灶戶、所產食鹽、所發鹽引、所準鹽商,魏彬都整理得很詳細。鹽稅收入幾乎占到大明歲入實銀的一半,而廣東額征正鹽、余鹽,每年實征的數目也在漸漸降低。原因:天災、???、匪賊劫掠。 朱厚熜合上了冊子,閉上了眼睛,回想著數據。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當中,廣東處于邊陲,歷來被當做蠻荒之地,流放嶺南都成了個專有名詞。因為這種刻板印象,廣東上交中央的田賦、稅收,在全國都一直位于倒數。 再加上臺風,“嶺南蠻族”匪患,???,廣東每年能上交的實銀加起來也就十余萬兩。 朱厚熜睜開眼問道:“王守仁巡撫南贛時,還提到過淮鹽粵鹽之爭?” “確有其事。贛南鹽商少到,軍民食鹽實則全仰給于廣東。正德二年,廣鹽積存過多,朝廷準其銷往省外?;淃}大肆進入江西,其時南贛巡撫以籌措軍糧為由奏請廣鹽銷往兩淮,江西巡撫反駁之。這淮鹽粵鹽之爭,今時今日仍未斷絕?!?/br> 朱厚熜冷笑一聲:“粵鹽都能爭著銷往淮鹽產地了,廣東鹽法道每年還不能實額繳鹽?!?/br> 魏彬低頭不語。 “天災、???、匪賊,好借口啊?!敝旌駸朽托χ?,“瞧瞧,還不都是為了錢?!?/br> 時代變了,航海技術提升了,東西航路比此前的時代都通暢。 廣東早已不是帝國邊陲的窮山惡水之地。劉瑾能一次性刮出七十七萬兩,后來每年還窮得什么樣似的? 這還是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中倒數一般窮的地方,但這筆爛賬似乎已經足夠讓熱血滿滿的新君冷靜一下了。 翻開這些爛rou,你看看大明的現實有多骨感? 朱厚熜看到了,冷冷地看著魏彬:“這次再戰的糧餉,你們出?!?/br> 魏彬放下了心,熱淚盈眶地謝恩。 在他看來,皇帝終究還是愿意保著他們的命。 而在朱厚熜看來,錢比他們的命重要,留著他們的命時常能刨出一些信息更重要。 這回之后,魏彬他們身上估計是真刨不出多少銀子了,那要了他們的命又有什么作用? 那么接下來,勛戚、文臣武將,還有沒有人懂形勢地爬過來破財消災呢? 有人在給他朱厚熜算經濟賬:歲入十年倍之,你看看,有可能嗎? 真金白銀面前,不管是文臣、武將,還是勛戚、內臣,絕大部分就都會暈了。 然后:嘿!你說奇不奇妙,歲入就總是這么穩定! 魏彬走后,朱厚熜緩緩走到了乾清宮門外的屋檐下,抬頭望著夜空。 就這? 爺見得多了!金融危機聽過沒? 第120章 你們全瘋了? 總鎮兩廣太監傅倫說的從廣西離開到廣東的錦衣衛。 有著錦衣衛嶺南行走之銜的趙俊所率錦衣衛。 在梁家家仆護衛下途徑廣州城后絲毫不停留、抵達了順德的梁儲身邊也有兩個錦衣衛堂官。 “欽差正在南下,到底幾路人馬?” 王子言很焦躁,這往日里俯首帖耳的廣州府城內,此刻仿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因為根本不知道欽差所負皇命究竟是不是只是督辦戰事! 不知道汪鋐之前奏報里究竟寫了什么!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路人馬南下!現在已經知道的錦衣衛就有三波人,欽差身邊必定還有人! 沒人能回答王子言的問題,而棘手的是:汪鋐已經被趙俊帶走了。 “不需慌張!”張臬沉聲說道,“兩廣軍政大員都在,雖然派了欽差實在沒料到,能這么快就南下更沒料到,但朝廷難道還能坐看兩廣亂起來?” 王子言眼中很驚懼地看著他,然后又看向了面沉如水的兩廣總兵官朱麒。 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說法? 誰又真的敢亂起來?那不是要造反嗎? “侯爺,武定侯的回信還沒到嗎?”王子言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信號。 朱麒搖了搖頭。 他來到這兩廣擔任總兵官才一年多,可錢財誰不愛?他已經陷入了其中。 郭勛在兩廣多年,他又如何? 若陛下真是因為此事遣欽差南來,郭勛能脫得開身嗎? 可郭勛的信還沒到。 廣東左布政使看了看那邊沉默的總鎮兩廣太監傅倫,小聲問道:“傅公公,宮里老祖宗們可有消息傳來?” 頓時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傅倫淡淡說道:“急也無用。不論如何,都要驅逐屯門島上夷賊復旨。造辦戰船選練精銳,糧草兵備,忙碌起來。廣東上下軍民一心守土衛國,欽差到后自不能壞了大好局面?!?/br> “傅公公所言甚是!”張臬接話盯著湯沐言和王子言,“各處賬冊,各路商人,各家管事,該平的平,該提醒的提醒,該處理的處理!東莞鄉紳狀告汪鋐,佛山鐵器行狀告徽商,案子也都需辦實!東莞刁民,實在不行就再有一次??艿前?!” 朱麒聽得膽寒。 他得到的分潤還不算多,可是現在親耳聽到他們遇事時的無所顧忌或者說狠辣,才感受到這廣東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多了。 但在張臬看來,大家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包括: “朝中武定侯、陳總憲、吳侍郎,宮里、兵部、禮部、工部……哪個衙口沒有受過兩廣的孝敬?”他頓了頓之后說道,“弗朗機人使團去歲年初就離廣東北上,其后又是先帝大行、陛下繼位,我等如何知道朝廷準備如何對待弗朗機人請貢一事?現在復了旨,就是有功無過?!?/br> “今年起,自當一力清掃???,悉心用事!屆時稅銀大增解送入京,那也只是這南海之濱常有的風雨罷了。這些年來,廣東何曾少了大風大雨?” 張臬說罷嘆了嘆,“要是這幾日也有一場大風雨來就好了?!?/br> 一番話說完,眾人多少心安了一些,齊齊誠心惋惜期待。 湯沐言甚至多了些笑容:“梁叔厚雖是因罪致仕,但陛下恩典不曾少,竟遣錦衣衛堂官護送南下。如今既已還鄉,下官以為還是要前去拜訪一下。一來梁家是本地望族,此前又奉命多有捐贈鄉里。二來梁公剛從京中來,朝廷局勢或可指點一二。三來……這欽差張孚敬雖只是個新科進士,也怕他不知官場規矩,為求立功大肆沖撞,以致朝廷難以收拾?!?/br> “自當如此!各用其事之余,先投拜帖!” …… 兩廣上下在全力遮掩,張孚敬在南下,皮萊資在北上。 而郭勛在糾結。 朝堂重臣以外的臣子,尤其是地方的臣子,絕對不可能有他們對皇帝的熟悉。 那不是一個正常的十五歲少年,不致于因為一場兵敗憤怒不已、熱血難抑就如此大動干戈。 陛下的聰穎、沉穩、氣魄、膽略都曾近距離凌壓到重臣們身上。 天子一怒,血流漂櫓。 “楊廷和,誰之地?” 郭勛終究還是明悟了過來:于雄主而言,不能開疆拓土已是憾事,更別說失地了! 而那屯門島有了失地之實的過程,郭勛更是一清二楚。 他看不透這件事因何而起,他只是很清楚:楊廷和他們絕對不會坐視這個打擊他和陳金,甚至牽連到內臣和其時兵部侍郎王瓊、現任兵部左侍郎吳廷舉的機會。 遲早會被翻出來的! 陳金成了壓到郭勛心頭顧慮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臣請單獨奏對!” “……陛……陛下!臣也請單獨奏對!” 在七月底這一場“國策推進工作月度總結會”的國策會議后,陳金說完,郭勛也趕緊開了口。 楊廷和淡定地看著他們,朱厚熜把目光移到郭勛臉上。 憨憨。 兩個人一起單獨奏對?楊廷和、毛紀心里肯定笑裂了。 廣東之事還沒有呈奏過來,就有兩個重臣慌得不行。 但這件事已經這么大的陣仗,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 上次梁儲都已經主動請辭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