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92節
“今日之辯乃為明各人才思敏捷否,兄臺若能詭辯,不妨駁之?!?/br> “王兄如此行徑,心學徒惹人笑耳!” “我若勝兄,便是心學于我之助;我若為御書房首席輔明君致盛世,此亦心學于國之助,笑我者止增笑耳?!?/br> 文華殿前是寬袍大袖的儒生們竭力爭辯,盡管目露兇光卻又裝得彬彬有禮。 屯門島外的海面上,汪鋐頭發散亂,臉上焦黑,他只抽著刀向前:“沖過去!沖過去!接舷!” “轟!” 又一發炮彈擦著他座船的撞角砸入旁邊的海面,濺起的水花在朝陽下炸開灑過來,汪鋐擦了一下臉,卻覺得眼前好像紅了一些。 “臬臺,又來了兩艘蜈蚣船和一艘巨艦、一艘貨船?!?/br> 座船頂端傳下急切的喊聲。 汪鋐扭頭往側翼看去,南洋方向果然正有兩艘蜈蚣船張著帆還拼命劃來。 “大人!士氣已泄,傷亡慘重??!鳴金收兵吧!” 汪鋐提著刀,只見連座船上拿著手銃準備接舷登艦的“精兵”也一個個面露恐懼地畏畏縮縮。 甲板上,還有被炮彈刮去頭顱的殘軀。 他擦臉時糊在眼瞼的血色視線里,五十余艘戰船已經只剩下三十來艘還勉強一戰。 那些民船、商船已經損毀大半,其上鄉勇…… 汪鋐絕望地再看了看弗朗機人增援的四艘船,眼淚涌出怒聲吼道:“鳴金收兵,座船周旋殿后!” “大人,您不能戰死在這??!” “不拖住這條蜈蚣船,都跑不了!”汪鋐嘶聲道,“轉舵,擋在它的航路上!” 弗朗機人的巨艦航速倒并不快,汪鋐的座船一直追逐著它,實際上還牽制了一艘為之護航的蜈蚣船。 而另一艘在那么多艘大明水師的圍攻下,也只是受損嚴重,卻竭力劃回了屯門島港中。 不能追過去,岸上還有巨炮。 本直沖弗朗機人旗艦的座船忽然轉舵,逼近了趕來的一條蜈蚣船。 “開炮!開炮!” 五十余敵四,難道一艘都不能擊沉嗎? 汪鋐內心冰涼,只覺得越升越高的太陽仿佛冬夜前的夕陽。 而此時,文化殿外的氣氛更熱烈了,決賽圈選手已經變成了王守仁、嚴嵩和楊慎等寥寥幾人,幾個宿儒反倒面色灰敗。 楊廷和看了看在一旁奮筆疾書記錄的劉龍、張孚敬和黃錦,抬頭遙遙望了一下乾清宮的方向。 中圓殿里,朱厚熜背對著他穿不透重重宮闕的目光。 面前,是那幅大明輿圖。 朱厚熜低著頭,看著下方那條珠江的入???。 他的目光既冰冷,又沉痛。 駱安那邊的密報呈過來了,廣東的情況,比想象的還要離譜。 驅離外寇,是要打仗的! 朱厚熜把圣旨下到了兩廣三堂,現在看來只怕不能引起那些鎮守一方的大員的重視。 他們會怎么安排這場仗? 因為駱安奏報的那些內情,他們能不能獅子搏兔般打贏? 知道今日中圓殿無事,替高忠來送目前辯經筆錄的朱清萍只見皇帝緊緊握著雙拳胸膛起伏。 “陛下?”她小聲問了句。 “去傳朕口諭:辯夠了吧?” 第116章 劫自何起? 辯夠了吧? 每一個字,都在被每一個人揣測。 他們不知道這句話是在什么情況下、以什么語氣說出來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陛下覺得這場辯論應該停止了。 于是辯論就此結束了,參預國策會議之臣要前往中圓殿,告訴皇帝他們覺得學問精深又才思敏捷的御書房首席伴讀院士,有哪幾人可堪備選。 閣臣六人,孫交還沒到。 九卿和郭勛都在,楊一清已經出發赴任。 那些空著的位置,嚴嵩今天卻不能坐下了,他和劉龍站侍在一側。 朱厚熜已經平靜下來,畢竟不知道是否已經開戰、戰況又如何。 他只是又看透了一些。 所以各位重臣明顯感覺皇帝的眼神更淡漠了一些。 “自宋代到今天,辯了幾百年,心學也沒死?!敝旌駸袥]有看任何一個人,只是這樣開口,“別把目的搞錯了。每人寫三個名字,黃錦,收上來統計?!?/br> 沒有任何在這里再討論可否的余地。 每人面前都有紙筆,提筆寫下心中的三個御書房伴讀學士就行。 劉龍長舒一口氣:也許可以脫身了,還是去修史自在。 崔元的提醒,他現在感受越來越深?;实凵磉?,只適合有手腕又有野心的人。 嚴嵩很平靜地站著,看不出他是否在意。 十五張紙被收了上來,黃錦很快統計完畢,遞到了朱厚熜面前。 “涇渭分明?!敝旌駸邪鸭埛诺搅擞干?,“除了嚴嵩、楊慎,沒有一人得到超過七人舉薦?!?/br> 嚴嵩的眼皮不禁抖了抖,而楊廷和卻不禁臉色一變。 “這御書房的椅子,坐得心安嗎?”朱厚熜看著他們,“是心學輸得徹底了,想舉薦王守仁的人就不會寫他的名字?還是王守仁贏了,面對群情激奮士人議論,朕就不會用其人,你們也指望他知難而退?” “……臣等愧對陛下信重?!?/br> 那句話只聽前一句就行了,陛下問他們坐椅子坐得心不心安,那就先不能坐。 于是中圓殿里跪下了一圈。 “劉龍遷翰林院承旨,楊慎、王守仁任御書房伴讀,嚴嵩為首席,其余授御書房行走聽候差遣?!?/br> 楊廷和頓時說道:“臣愧列臺閣,犬子不能再任御書房要職,臣請陛下另選賢能?!?/br> “舉賢不避親,又不是首席,閣老擔心什么?”朱厚熜語氣沒有波動地說完這段話,“嚴嵩,入座,今日議外派內臣之事,包括各地鎮守太監,各衙司提督及各營監軍?!?/br> 嚴嵩心頭一凜,跪下謝恩后就此以御書房首席伴讀入座。 劉龍如釋重負地謝恩離開:在皇帝身邊呆了兩個來月,直接就升任為正三品的翰林院承旨,距離掌院都只有一步之遙了。 不久之后,兩個新任御書房伴讀兼日講起居注官進入了中圓殿。 暫時的朝堂中樞就此決定。 …… 外派到地方的太監,一般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至少以省級為單位的鎮守太監,一般由司禮監外派。 第二類,是外派到軍中的監軍太監,一般由御馬監外派。 第三類,則是一些與稅銀有關的口,比如市舶司,比如鹽課,這一類被稱為稅監。 第四類,則是在一些礦場、造船廠、軍工廠、制造局等地方,監督生產。 天子耳目,無不觸及。 對皇帝來說,當然意義非凡。所以哪怕歷朝歷代不少文臣痛斥外派太監之害,但皇帝很少棄用這種手段。 登基詔書中說到了關于內臣的問題,現在朱厚熜拿出來讓他們討論了。 坐在這里的,都是聰明人了,所以朱厚熜冷眼看著許多人痛斥一番外派內臣目無國法、無才無能卻又指手畫腳敗壞國事之后,很直接地問道:“內臣外派的主要目的,是在各地巡撫巡按御史之外再設一道監察。都察院外派的巡撫、巡按都是進士出身,如果不守國法、辜負朕望,那是只治他們的罪,還是認為圣賢教誨、官員詮選無法達到德才兼備的目的?” 楊廷和頓時目光凝聚,擔憂地看向皇帝。 這可不是心學、理學之爭了,難道要否認儒門功效? “眾卿是參預國策之臣,不必以偏概全,也不能破而不立?!敝旌駸械匕盐展澴?,“各地外派內臣受劾者眾,各地方官員及巡按巡撫受劾者也不少。眾卿議論的方向,應當是如何加強對地方的監管,而又不過分掣肘軍政兩條線的主要官員發揮才能?!?/br> 于是就議不下去了。 因為主張撤掉外派內臣的,就是想給文臣留出更大的空間,誰愿意多幾個監察的體系? 又不好明目張膽地說這樣做就是想壓制皇權。 “那就老規矩,回去之后再細細思考,月內拿出方略呈上來之后再議?!敝旌駸邢劝堰@個問題提了出來,就繼續說道,“王守仁既已抵京,宸濠之亂敘功,今天就議出結果吧?!?/br> 沒有能夠成為御書房首席但又確實進入到這里了的王守仁轉頭看了過去。 皇帝臉上并沒有特別的表情。 細想一下,從經筵之后的處置,到今天辯經的中止,再聽剛才那番圣賢教誨、詮選制度也不見得有選出德才兼備官員功效的言論,皇帝果然并不看重所謂學問。 皇帝并無意因為他的學問就看重他。 今天他進了御書房,同僚一個是楊廷和的學生,一個是他兒子,這靶子的作用還沒結束。 但現在還要敘功,陛下又想怎么擺弄他? 以王憲為主要發言,宸濠之亂中的敘功開始上奏方案。 先是那南下的親征大軍,有勞而無功,只發少量犒賞餉銀,在如今裁撤冒濫、以募兵方式重設三大營的背景下,蔣冕和王憲都認為可以彈壓住局勢。 至于勛臣武將中因為隨朱厚照南下就稱功受賞的,一律追回賞賜。 郭勛不能為這些人發言,最近還在追罪湯麻九之亂中殺良冒功的那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