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82節
“陛下吩咐就是?!?/br> 朱厚熜拿起桌子上的那張紙遞給她:“朕知道你很聰明,所以你應該能做得到。朕今年要讀的這些書,你也先多多研讀,好與朕一起討論?!?/br> 朱清萍頓時懵了,看著紙上那些四書五經及程朱集注。 什么意思? “這是一樁大事,一定不可輕忽。昨日朕左右為難,就是沒找到辦法?!敝旌駸姓J真說道,“你知道朕之前在王府,其實還學得淺?,F在坐上了皇位,有些事顧慮便多了。但學問上,朕也不能差臣下太多,總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才是?!?/br> “……陛下若要精研學問,奴婢記得陛下曾說過聽講……奴婢愚笨,如何能……”朱清萍一頭霧水又誠惶誠恐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朱厚熜嘆了口氣:“你知道,現在眾臣都認為朕似有宿慧、聰穎非常吧?” 朱清萍想起他幾乎醉心正事的那種成熟感覺,點了點頭。 “朕是皇帝,朕在眾臣心目中的印象越聰明越好,你懂吧?” 朱清萍再點頭,殊不知眾臣不一定這么覺得,但她當然是站皇帝這邊的。 “可朕在學問上其實還很淺,偏偏現在已經有的籌謀里,朕一定要學問精深才行,而且不能是慢慢向臣下學習?!敝旌駸惺菬o法對他解釋其中講究的。 找楊廷和這些人學?那就失去了將來在這方面做出點什么成果的主動權。 真找王守仁學?理學門人會集體跳腳的。 找嚴嵩這樣的人學?不行,那哪里比得上本身就深不可測帶來的威壓? 從這個角度去考慮,就連潛邸舊臣也一樣。 裝就裝徹底。 所以不如讓朱清萍去幫自己啃一啃最難的那些關,由她白天沒事的時候先讀通,然后晚上兩人再討論。 至于這樣能不能達到把這個時代的儒家學問研究到一定水平的目的,朱厚熜是按自己需要去做事的,自然有他的學習方法去做歸納、分析和演繹注解。 本身他們現在也都是按照自己需要去注解經典的。 能有一定水平時,平常自然能通過零碎的點,以各種形式從各種人那里“考較”出一些他們的見解。 飄不飄的,總要試一試,這個事如果做成了,那效果非常強。 朱清萍還是不理解,但她很聽話:“奴婢一定盡心研讀……” 朱厚熜滿意地點頭,然后伸手自然而然地在她頭上揉了揉:“相信自己!朕再去補一會覺?!?/br> 朱清萍呆立原地:明明我大,怎么能自然得像是長輩鼓勵小孩子一樣呢? 她低頭看了看紙上的數目,感覺腦子有點暈。 那以后,白天多了一樁事,讀書。夜里也多了一樁事,陪皇帝讀書? 為什么非要通過自己來一起學? 她就是想不通這個問題,因此越想越多。 而殿角官房里,傳來了微弱的水聲。 朱清萍偷偷往那邊瞄了一眼,同時抬手理著自己剛才被揉亂了一些的頭發掩飾心緒。 剛放完了水的朱厚熜就在她視線里毫無雜念地準備去補覺。 他現在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學問這件事,朕要悄悄研究,然后驚艷所有人。 好不容易擁有一顆頂級腦袋瓜,我能像半聽天書似地被人糊臉? 現在朝堂里,哪個不是頂級腦袋瓜? 前有錢寧、江彬案件被楊廷和設局,后有經筵辯經聽不全懂。 這樣下去真能駕馭好這嘉靖一朝層出不窮的人精們? 天才般開局的朱厚熜已經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外臣面前展露出弱小的一面! 第107章 驚天巨變 沒有哪一次真正改變時代的變革能離得開思想。 這是朱厚熜不得不面對這座山的原因:至少在將來當面談論起來時,他要能聽懂,能在對談中說出平準水準以上的話,能有理有據地塞入自己的“私貨”。 坐看理學心學相爭,它們誰也不可能就此跳出束縛,真的煥然一新。 在這個世界,只有朱厚熜能做到這件事。 所以可能要先潛心鉆研多年的翻山之旅開始了——在朱厚熜繼續維持自己聰明神武形象的前提下。 在那之前,要多看,要多想。 于是常朝上,先是兩個很耐人尋味的旨意。 首先是王守仁昨日進講有功,在宸濠之亂敘功之外先賜了個侍講學士。 然后是提前安排了六月十二日的經筵:講經的還是楊廷和,講史的也是翰林院中知名的理學家。 態度明顯,皇帝還是尊崇理學的地位。但那致良知之法既然連楊廷和都不能說全無用處,只是皇帝本人想學了看看,那能有什么話說? 隨后則是費宏與楊一清的正式任命:費宏入閣,楊一清領兵部尚書銜總制三邊。 常朝之后,令楊廷和有點意外的是皇帝直接留下了內閣大臣、六部九卿,再加上楊一清、王守仁、郭勛。 “燕朝,議政!” 眾臣心頭一凜,齊聲稱善。 果然是真等費宏、楊一清到了就把還懸而未決的那些大事商議一遍,但卻又多了個王守仁! 還擔任著左僉都御史巡撫江西,現在又多了個侍講學士頭銜的王守仁自然是目光焦點。 一登經筵,竟能參加這個級別的議政燕朝。 是因為與宸濠之亂敘功有關,還是皇帝要重用? 王守仁只覺得自己這靶子越來越鮮亮了。 到了乾清宮門口,一個月之前燒毀的日精門已經飛快地重修好了——不飛快修好,難道讓皇帝天天出入乾清宮時就想起他曾經差點被燒死過? 可是令幾位重臣十分意外的是,燕朝居然不是在乾清宮召開。 “去中圓殿!” 嚴嵩和劉龍心頭一凜:要來了! 皇帝走在前頭,眾臣跟隨在兩側。 朱厚熜說道:“養心殿改建好之前,御書房暫設于中圓殿。今日議題眾多,至少要定下二三事?!?/br> 楊廷和對此是歡迎的,至少能定下二三事,但只怕其中波折也不會少。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這一天到了。 人一到齊,皇帝就召開了這個會議。那么此前楊廷和多番催促,皇帝就確實不是在推搪其事,他其實也急。只不過焦急之中,也很謹慎持重。 不能只理解為信不過楊廷和等幾個閣臣。 心思各異的眾人一走進中圓殿的正殿就愣住了。 兩側滿墻的書卷可以證明皇帝的勤勉好學,御座之后那巨大的大明輿圖可以證明皇帝心憂天下,但最讓他們意外的是分成三組拱衛著御座的十八張椅子。 十八張? 四個內閣大臣,再加上九卿,這是十三人。 楊一清不久就要去赴任,郭勛過來只怕是因為要議重設三大營之事,王守仁的來由還讓人捉摸不定。 那另外五張椅子是什么安排? “都坐。閣臣居左,六部居右,其他人坐朕對面。嚴嵩劉龍,你們就先隨便找個位置坐?!?/br> 嚴嵩心頭激蕩不已:這到底是什么信號? 這里的椅子,他坐過了,但顯然一直都只是臨時坐坐,皇帝仿佛并不講究這些。 可眼下并不相同。閣臣九卿俱在,若他們要記錄君臣奏對,應該另設書案坐在一旁才對。 楊廷和他們也不由得看了看嚴嵩和劉龍兩人。 皇帝有命,一時還云里霧里的眾人只能先謝皇帝賜座后默默地坐了下來。 “登極月余,除了錢寧江彬案及其籍沒家資處置好了,裁撤冒濫及重設三大營的方向定了,登基詔書中所說還有諸多事情沒定下個方略?!?/br> 朱厚熜居高臨下環視著對面的人,感覺這樣開會好多了。 楊廷和卻感覺這樣很不習慣。 以前奏對或儀式,賜座有一方軟凳就不錯了。 現在呢?有交椅,有案桌,桌上還有一應俱全的筆墨紙硯,硯臺中已經磨好了墨。 所以這不會是臨時的嗎?以后會經常這樣? 正想著這些,果然就聽皇帝繼續開口說道:“國事千頭萬緒,牽一發而動全身。朝會眾說紛紜,也往往定不下多少事來。朕因此準備在御書房設立國策會議,謀定大事,而后上下一心?!?/br> “國策會議”四字傳入眾臣耳中,人人無不心頭一凜,腦筋迅速運轉到極限。 注意力無比集中。 “內臣外臣之爭,內閣與六部之爭,學問之爭,許多緣由也總讓朝堂人事不寧?!敝旌駸辛钏麄兒芤馔獾匕堰@些問題點破了,而后更直接地說,“官居高品,每個人的去留對國事都會產生重大影響,每個人要想多分精力忠君用事也需要少些顧慮?!?/br>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能坐到這里開這個國策會議的,三年里只要不是謀逆,享有受劾不去職、無據不問罪、榮休不停俸三大特權?!?/br> 眾人心頭齊齊劇震。 彈劾是重臣沒有人沒面對過的,和無據不問罪聯系在一起,這意味著只要不是謀逆,只要不是真的被彈劾之人當場就拿出確鑿證據,那么就可以安心在位置上辦事。 而如果一直到了最后安然致仕,那么就是從制度上保證了他們晚年的基本待遇,而不是天子對某些臣子的特別恩賜。 老朱家對臣下算是比較嚴苛的,俸祿設置得遠低于宋朝。官員退休之后,俸祿也就停掉了,除非天子恩賜。 但這些也都還好,能爬到這個位置的還需要cao心那點俸祿嗎? 王瓊等人更是心頭激動,看著朱厚熜滿眼忠誠:這是為了保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