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74節
新科進士們授官在即,而張孚敬的策論,恐怕是最合皇帝心意的。楊廷和是要用這個提議再度向皇帝暗示他對變法的態度? 當然了,也只是表達一下態度而已。 決定之權,始終在皇帝手上。 京城某處,張孚敬正敲著黃佐的門,想著安慰一下這兩天忽然被越來越多同科敬而遠之的朝廷掃把星黃佐。 聽說他剛去梁儲府上致謝并“請罪”了。 房門打開,黃佐一臉衰相有氣無力:“茂恭啊,何事?” “……大丈夫立世,何須為那等流言蜚語動搖心智?” “……你不是小弟,你如何能懂?!?/br> “謠言止于智者,何況無稽之談?” “是,小弟也自知,毛憲清與梁公之去另有其他顯要之人。但那是楊閣老此前命途不順,還是陛下……”黃佐搖著頭,難道說掃把星其實竟是陛下? 要不是他明白張孚敬的性格,信任兩人之間的友誼,這番話他都不會說。 “大丈夫立世自當勇往直前,豈能……” 張孚敬剛要對他大講一番道理,但之前去拜謝王瓊時結識的王家幕僚就遣人來告訴他了:“嚴惟中請奏修撰《大明忠佞鑒》,內閣票擬以張老爺任修撰參與此事。大天官遣小人來告訴張老爺,宜早上奏疏再論何以富國,如此陛下方可因張老爺奏事有功授職觀政六部。張老爺不宜再屈身翰林院蹉跎歲月!” 張孚敬呆了呆。 黃佐也呆了呆。 片刻之后,黃佐臉上苦意更濃,意興闌珊地說道:“茂恭兄,你還是離小弟也遠一點吧?!?/br> 第100章 王守仁再接旨 自卑得難以言喻的榜眼重新開始自閉,探花郎了解清楚情況之后也不得不閉門研墨嘗試自救。 修史可以養聲望,但不適合現在的張孚敬。 都四十多了,真要在翰林院里耗上幾年,那可以直接考慮退休了。 而且楊廷和想要總攬此事,那么被王瓊點入上一等卷的張孚敬在翰林院中的日子能好過? 朱厚熜正看著張佐送來的在京諸臣每日行狀奏報。 看著看著,他又露出了黃錦熟悉的“大無語”表情。 今天是因為哪樁事? “把嚴嵩那封奏疏找來,還有黃佐的策論?!?/br> 想了片刻之后,朱厚熜就下了這個命令,隨后繼續看著在京官員行狀奏報。 新科進士們雖然還沒有授官職,但也等同于官員了。 在這個關鍵時期,廠衛又怎么可能不留意一下他們的行止? 去誰府上拜會過,如果被捉去成親了,岳父是誰…… 嚴嵩和劉龍當日看到張佐拿了一個匣子過來,那就是新科進士們之前的經歷檔案。 朱厚熜看得大無語的,正是黃佐朝廷掃把星、“克”走毛澄、梁儲的傳言。 黃錦把朱厚熜要的東西找來了,朱厚熜再次琢磨了一下內閣的票擬意見,又仔細察看起黃佐的策論和他的檔案。 經過嚴嵩、劉龍的講解,熙寧變法且不論適不適用于現在,昔年得失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吏治。 朱厚熜之所以對三鼎甲沒發表意見,除了名次在他這里不重要之外,也因為這三人的策論確實符合朱厚熜的預期。 治荒治災,盡力消除不可抗的不確定因素帶來的影響,在朱厚熜看來是補最短的一根短板:本來計劃得好好的事,突然因為大荒大災不得不擱置,那不得讓人吐血?另外,這兩者畢竟是直接關系到許多最下層老百姓生活質量與命運的問題。 從吏治入手,不論在盡量傳達理念上,又或者降低未來各項措施執行的成本,其實都是封建王朝統治的根本。這方面,黃佐談的內容雖然只局限于吏治,但確實在這個方面頗有見解。 當然了,現在站的高度不同,又親身經歷了和楊廷和他們的你來我往,朱厚熜覺得黃佐對于官場、吏治的認識還是不夠深刻、全面的。 至于張璁張孚敬……這是一個大才,朱厚熜確信。 因為歷史上,知道張璁的人就是比知道黃佐的人要多得多。 而張璁的這篇策論,是令嚴嵩、劉龍都嘆服的。 四十多歲的人了,看得多,懂得多,還敢寫出來,堪稱振聾發聵。 所以朱厚熜拿起了朱筆,批復著嚴嵩那封奏疏的票擬意見:除了忠武這個謚號讓禮部去議之外,主持編修《大明忠佞鑒》的事,石珤負責。楊慎是編修,而參與的修撰,由張孚敬換成了黃佐。 榜眼比探花更夠格,對不對? 黃佐也該接觸一下最齊全、最隱秘的某些史料,明白過去那些名臣們的取舍,不論忠jian。 至于掃把星的名聲……不讓你楊廷和被黃佐克走,很和善吧? 至于楊慎,年輕人身強體壯,怕什么? …… 黃佐對于自己成為了規律武器一無所知,張孚敬也還不知道他早就像嚴嵩一樣贏在了起跑線之前。 京城熱門話題榜的第一名又重新被于謙占領。 謚名“忠武”! 我的媽呀! “不妥不妥,大大不妥!”有些人就像是之前被嚴嵩看透了一般,“諸葛孔明之后,季漢敗亡!郭子儀之后,盛唐轉衰!司馬師于高平陵之變,溫嶠、徐嵩于羸弱東晉之苦苦支撐。我大明謚忠武者皆武臣,于少保乃文臣也。不吉、不洽!” “書生之見,書生之見!”有些人擺出鄙視的眼神,“你只知就事論事,渾然不顧如今為何追謚于少保!陛下何以有意重設三大營?明白與否?” “……你有何高見,倒是明說??!”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矣!” 搖搖晃晃得意的人,確實有比別人更大一點的視野。 視野更大的就是新科狀元費懋中。 他知道伯父已經在進京途中,此刻的他已然知曉自己和伯父身陷輿論漩渦。 費宏進京所要面對的,是楊廷和正準備釋放出來的權力。而費宏若想要抓住,就得接下楊廷和的某些托付。一旦這樣,鉛山費氏就會成為陛下眼中下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家族! 他費懋中縱然高中狀元,在這種大勢之下又能如何? 再兩日,京城一個社學里,嚴世蕃趾高氣揚地對小伙伴們吹噓著:“我說的沒錯吧?于少保的謚號肯定是忠武!忠者……” 他還沒來得及再次顯擺一下自己背下來的謚號含義,就聽一個小伙伴鄙視地打斷了他:“我父親都說了,是你爹為求幸進欺師滅祖,心術不正!陛下不用楊閣老建議的文忠,就是因為你爹從中搗鬼!” 嚴世蕃剩下的一只眼睛頓時紅溫:“你爹才欺師滅祖心術不正!” “你爹如果是個好人,你怎么會瞎了一只眼睛?這是報應啊,哈哈哈哈……” 你想想,你刻苦設計好的裝逼場景,正要人前顯圣大享快慰,突然就被人扒光了衣服! 嚴世蕃能受這鳥氣? “報你媽的頭!” 獨眼慶兒直接上手就去了。 他并不感覺到多么羞憤、失禮,很長時間都是這么過來的。 但這次不一樣,不一樣! 我爹已經是帝師了!楊廷和都沒能從皇帝身邊趕走我爹! 你算什么? 你爹叫什么? 和小伙伴們扭打在一起的嚴世蕃記著這一張張臉,心里記著他們父親的名號。 他相信他爹。 他也相信他自己。 …… 離五月結束的時間越來越近,嚴嵩和劉龍的工作量加大了。 仍舊只是統計在京朝參官們應殿試策的奏疏中所談及的大明弊病,還有他們的解決辦法。 這些東西摘錄、統計得多了,嚴嵩和劉龍也漸漸感覺到許多人筆下的千篇一律。 用詞用典可能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 里里外外看去,大多數人都是萬變不離其宗:開源節流。 嚴嵩抽空抬頭看了看皇帝,心里掠過一絲佩服。 十五歲確實正是記憶力、精力都非常充沛的時候,但如此耐得住寂寞、容得了枯燥可不是一般少年人能做到的。 作為現在滿朝臣子中與皇帝接觸最多的外臣,嚴嵩越來越佩服這個皇帝的不一般。 楊廷和其實已經贏了。 只憑他力主選立了這個皇帝,青史之中楊廷和必然因此得到一句贊譽。 現在,皇帝在看隨著最先進京的費宏一同呈進來的奏疏:同樣是應殿試策,這是快馬送去給入京重臣的。 陛下對于這次策問貢生及眾臣的重視,可見一斑。 楊廷和反應那么激烈,絕非無緣無故。 但皇帝的耐心,其實也遠超楊廷和想象。 嚴嵩也有這種矛盾的感覺,就像皇帝成年人的眼神與他年輕外表之間的矛盾。 就在這些思緒里,張佐手里捧著一封東西快步走了進來,又有點像那天跑進來送那封“錢寧、江彬”案審訊進展奏疏一樣。 嚴嵩的心提了起來,就聽張佐近前稟報道:“陛下,咸寧侯病重垂危,因心憂爵位襲替,故而先行送了遺表入宮?!?/br> 朱厚熜呆了呆,暫時放下了費宏的奏疏:“咸寧侯已經病危?上月去視疾的御醫怎么說的?” “……病入膏肓,藥石難醫?!睆堊粢呀涢L進了很多,來之前就預料到了這些問題,提前準備好了。 朱厚熜想起老秦口中神奇的大明太醫院,心想莫非御醫真這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