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67節
嚴嵩自不會義正言辭地勸諫皇帝應該多學四書五經、讀史講史,劉龍更是準備不出錯不冒頭就好。 但就是有一點嚴嵩很不明白:這里擺著十八張椅子,是什么講究? 聯想到那正在籌劃改建的養心殿御書房……這個地方現在豈非正是御書房? 他不敢多嘴問,但他知道皇帝絕對不可能就為了日講在這里擺足足十八張椅子! 第91章 登基滿月的“驚喜” “嚴嵩劉龍,你們的答卷在寫了嗎?” 聽到皇帝突然開口,嚴嵩劉龍還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退到一旁彎腰躬身。 “……臣還未動筆?!眹泪匀鐚嵒卮?。 劉龍:“臣也一樣?!?/br> “朕這策題很難?” “陛下,國事千頭萬緒,無不與財計牽連交織。臣知陛下有志歲入十年倍之,自不敢夸夸其談。若是略有增長,開源節流做得好些便是。然歲入倍之……恐需尋一二根本弊病解此困局。解開容易,善后實難?!?/br> 劉龍:“臣也是這般想的?!?/br> 朱厚熜不由得看向了劉龍:你是不是應該姓張名飛的? 劉龍低頭腳摳官靴。 “外憂內患,牽一發而動全身?!敝旌駸懈锌貒@了一口氣,“根本弊病……先把貢生們談到的問題列出來吧。老規矩,記錄次數,排列順序?!?/br> 三百多個新科進士的策論,全體在京朝參官的應策奏疏,仍舊是拿來做統計。 在群臣心目中,想要改善大明財政狀況究竟有哪些切入點,朱厚熜準備一一統計出來。 收入、支出、執行過程中的“成本”……這一團亂麻的財政狀況,他總要借此機會先梳理清楚。 楊廷和每天著急登基詔書中還有很多事只定了方向、沒有方略,但朱厚熜知道他絕對不會輕易去碰經濟方面的問題。 利益的糾結太復雜了,是去動軍屯衛所,還是真的對土地兼并動刀,又或者從皇莊皇店甚至商稅關稅入手,又或者……根本已經不被朝廷掌控著的鑄幣權? 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大明開國之初定下的寶鈔制,儼然已是個笑話。 而不論銅錢還是白銀,大明都不是這兩種貴金屬很富饒的一片土地。云南那邊還在羈縻,銅礦開采、運輸,中間不知道多少人沾手。再說了,銅還得用來鑄造兵器。 朱厚熜不能夸夸其談地把后世的財稅制度及各種舉措套到現在,他得深入了解如今這個時代的利益關系、技術限制、通信效率,還有執行這些制度的官吏的素質、觀念。 他確實比楊廷和想象的更加持重,但他再持重,又比楊廷和認為的更激進。 低頭看著已經詳細審閱過的新科進士策論,既看他們的論點、論據,朱厚熜還要從他們的用詞、情感當中先揣摩一番他們的性情。 “陛下,都整理出來了?!?/br> 張佐在嚴嵩、劉龍的目光中捧著一個上鎖的盒子走了進來,彎著腰放到了御案上。 朱厚熜點了點頭:“繼續去忙。方鳳彈劾你們失察之罪的罰銀交到贓罰庫沒有?” 贓罰庫也是內庫之一,設立之初時,內庫也是受戶部監管的。 多年演變至今,內庫已是君主私庫,國庫支用不足不僅越來越難從內庫“借”到錢,皇帝還越來越多地打著國庫私用的主意。 朱厚熜自不必難做至此,他現在只集中注意力在內庫上。 借預選淑人把張太后用得習慣的人全趕出去了,但方鳳考慮周全,張錦、張佐這些大珰也被象征性地罰了些銀兩。 背黑鍋唄,讓皇家體面一點。張佐低頭回答:“奴婢已經交過去了?!?/br> 朱厚熜已經拿鑰匙打開了盒子,取出里面的冊子邊看邊說:“這件事辦得迅速、詳實,賞?!?/br> 于是剛拿出來的“罰銀”又以辦事得力的名義回來了,還多了一些。 張佐叩謝之后就出去了,嚴嵩劉龍并不知道他辦的是什么事,盒子里面又是什么。 廠衛的事,敢多嘴問嗎? 沉默的忙碌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朱厚熜這才站了起來:“到東暖閣去用膳。嚴嵩劉龍,今天給朕講講熙寧舊事?!?/br> 嚴嵩心頭一凜:真的想變法! 真的,要啃一些硬骨頭? 但如今的楊介夫可不是昔年那個王介甫??! 滿朝重臣,也沒見誰有王介甫的聲望、才干、膽魄、執拗。 所謂養望十年的自己也配? 東暖閣中總算有了些日講的模樣,今日講史,講熙寧變法之前宋朝的弊病,講新舊派的斗爭,講執行過程中的走樣與得失。 主講人是早有準備的嚴嵩,劉龍就像捧哏一樣時不時來一句“正是如此”。 直到黃錦送進來一封奏疏。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聯名上疏,錢寧、江彬兩樁案子,都查到了一些與大學士、九卿還有五府勛臣的實據,請陛下圣裁!” 嚴嵩和劉龍頓時心頭大震。 今年不大動干戈。 不是不辦,只是不先一起辦了。如果因為某事涉及到某些重臣,自會再議。 首次朝會上皇帝說的話還在耳畔,現在時隔近月,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次是因為某事涉及到某些重臣了吧? 朱厚熜面沉如水地打開了奏疏,東暖閣中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奏疏里,都察院負責參與此案的解昌杰赫然署著他的大名。 而所涉及到的重臣里,梁儲、王瓊、都察院左都御史陳金、戶部尚書楊潭名列其中。勛臣之中,侯伯數人。 錢寧江彬兩人的罪行,也涉及許多內臣,包括已經被處置了一次的谷大用、魏彬、張永在內。 罪名所涉及的,有宦官亂權,有構陷忠臣,有貪污索賄,有強奪民田,有冒領空餉,有……謀逆。 要不要繼續查下去? 登基滿月的朱厚熜,收到了來自朝臣就事論事的驚喜。 “今日就講到這里吧?!敝旌駸胁粍勇暽睾仙狭诉@封今日三法司會審后呈進來的奏疏,“傳旨,朕明日去刑部大堂聽審,閣臣九卿、涉案諸臣都去?!?/br> 嚴嵩和劉龍各懷心思的離開了,朱厚熜這才平靜地吩咐:“叫張錦和張佐過來?!?/br> 乾清宮里氣壓降低,到了這里的張錦和張佐已經知道是什么事。 “奴婢著人暗查之下,大天官與錢寧、江彬牽涉之深……不止奏疏上所言?!睆堝\感覺到這把火的火苗也已經燒到自己腳邊了,“刑部……恐怕還有余手?!?/br> 朱厚熜低頭看著奏報,這是錦衣衛和東廠分為兩條線,在內部清查、對外暗訪、多年秘檔的多方積攢下形成的調查結果。 錢寧、江彬的案件,首次朝會時就被借題發揮,豈能不防? 但現在多方印證,梁儲、王瓊、楊潭等等這些人,確實留下了不少把柄。 至于楊廷和、蔣冕、毛紀,其他那些朝廷重臣,個個之前都對錢寧、江彬義正辭嚴嗎? 自然不是,錢寧、江彬把楊一清、費宏都斗走了,楊廷和他們可是昔年在這些幸臣兇焰下吃雞局進了決賽圈的人,很難有明確的把柄。 更何況,主審的是刑部。而刑部尚書張子麟,是楊廷和舉薦上來的。 都察院的陳金涉案,解昌杰署了名。 負責復核的大理寺,同樣認可了現在初步的審理意見。 擴大去查出個都不干凈的結果?很難,很費時,但似乎…… 楊廷和這是想干什么? 朱厚熜在反思:是不是我最近太識大體,太持重了? 第92章 最后看一次戲 只是提出追謚于謙后沒有快點同意楊廷和“文忠”的建議平息議論,只是殿試策題舉京朝參官“同考”傳遞出了可能變法的信號。 家產已經被瓜分干凈的兩個死囚,被擴大用途了,而不是一殺了事。 “老賊!” 王瓊家中書房里,他恨恨地拍著桌子,幕僚站在一旁愁眉苦臉:“東翁能扣實在楊介夫頭上的,無非結黨而已。今陛下既有行新法之意,則新黨、舊黨勢在必然。陛下既不愿朝堂動蕩,楊介夫還是比東翁更穩一些。那些許來往雖不至于讓東翁獲罪,但只要東翁被趕出京城,于楊介夫而言則足矣?!?/br> “楊介夫不畏天子之怒耶?”王瓊咬牙切齒,“仍是梁叔厚,仍是某,仍是陳金!還加上了勛臣、內臣,他討價還價之意,陛下豈會看不分明?如今重設三大營是陛下心中一樁重事。先從魏彬等人囊中掏出密庫、降職任用,日精門之災后還懲辦他們何啻于臥榻之側再舉火?若要錢寧、江彬案就此過去,那就只剩下對我等略施薄懲了?!?/br> 幕僚深以為然:“費子充未抵京,其侄高中狀元,諸臣之議論攻訐他恐自顧不暇。楊三南已如夏言所奏請再度總制三邊,自不必多慮。王守仁是東翁拔擢,如今他未抵京,東翁若牽連入此案,則王守仁之功也難盡敘。至于孫九峰,更是東翁新薦起復……” 所以王瓊罵楊廷和老賊。 皇帝想用于少保多收些人心怎么了?想行新法達到歲入倍之的目標怎么了? 不把心思花在應殿試策疏上解天子之憂,依舊在黨爭! 用朝堂重臣的實質人選,來形成實質的話語權。 王瓊沉重地說道:“如今只看陛下圣意了?!?/br> 幕僚長嘆道:“都察院的解昌杰……可是潛邸舊臣啊。誰知楊介夫與陛下是否已有默契……” …… “陛下不欲朝堂震蕩,你何不行持重之舉?” 袁宗皋親自到了解昌杰宅中拜訪,自然長驅直入到了他的花廳。 解昌杰恭敬又無奈地說道:“皆有實據,下官也不知如何阻攔。連先奏請圣裁是否查下去,這意見都是卑職力爭方才得來。大宗伯,只能怨錢寧、江彬此前著實勢大,而梁閣老、大天官等人也著實手腳不干凈啊?!?/br> 袁宗皋凝視著他。 恐怕是因為陳金也有問題吧? 陛下是新君,都察院中越多自己人越好。若要死保梁儲、王瓊,有些人是不得不放棄的。 陳金一去,他的心腹就是下一步被彈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