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60節
但于家仍舊獲得了一個杭州衛世襲副千戶的軍職,現在做著這官的,是無后的于冕從族中過繼到名下的養子于允中。 去杭州宣旨的是韋霖,奉迎過皇帝的他,如今正往二線過渡??伤耘f有司禮監秉筆的頭銜,皇帝的重視是給夠了。 于允中是要進京參加儀式的。 禮部這邊,袁宗皋底下的事務一時又多了一樁。 對袁宗皋來說,在他任職禮部尚書的時候能實現對于謙的追謚,將來青史之上是自然會把他和于謙在一起寫一筆的。 老人家打起了雞血。 一直等到五月初七,接手禮部后花了幾天時間熟悉事務的袁宗皋才稍晚了一些呈上了四個重要事務的奏疏。 分別是朱厚照的廟號、謚號及張太后、興獻王夫婦的封號方案。 他竟然都給辦完了。 皇帝第一次到了東角門,參加內閣會議。 今天會議的主題,必定是各種號。 “皇上駕到!” 東角門外,黃錦的聲音響起。 楊廷和等四個閣臣、列席的袁宗皋本人、嚴嵩劉龍兩個起居注官都站了起來準備跪迎。 “都坐?!敝旌駸凶聛砗缶托χ鴮υ诟拚f道,“大宗伯辛苦了。朕還想著怎么會耽擱了數日,原來是都議了出來?!?/br> “臣既是一起領的旨,都是議,不如一起先議出來?!痹诟薰Ь吹鼗囟Y,“請陛下御覽?!?/br> 楊廷和等人凝眉等候著。 這奏疏他們已經看過了。 既包含了廟號、謚號,也包含了給大行皇帝上尊謚的儀注。 至于張太后、興獻王和興獻王妃的尊號,則各分一疏。 這十多天來,袁宗皋初到禮部,把這四件事都理好辦好了,也算是頗有效率。 要知道這期間還有其他常規祭祀的事要安排。 很顯然,禮部剩下的人很清楚袁宗皋的身份。在這些事務上,沒人想得罪皇帝目前可能最信任的人。 這封《大行皇帝尊謚儀》,是袁宗皋會同公、侯、駙馬、伯、五府、六部、都察院等衙門官一起聯名上的。 其實到了這個程度,內閣中人也不好再提出意見了。 “承天達道英毅睿哲昭德顯功宏文思孝烈皇帝,廟號睿宗……”朱厚熜看向楊廷和,“閣老,您怎么看?” 朱厚熜看到睿宗二字感覺有點古怪。 要按老秦說的,這睿宗……似乎是后來嘉靖給興獻王稱宗附廟時追尊的廟號,想不到現在竟被袁宗皋他們給了朱厚照。 而朱厚照原來的廟號武宗,武字聽起來好,卻暗含了貶義。 因為廟號與謚號不同。廟號是在宗廟中祭祀先人時用的,祭祀先人難道不就是歌頌?所以廟號基本上都是好字。 所謂有功稱祖、有德稱宗。這什么什么祖,等閑皇帝是不夠格這么叫的。而什么什么宗,那就是用一個字來稱贊他的德行了。 問題是,“武”字用來表現德行,那就未免有“莽夫”、“不重文教”、“有勇無謀”等等這樣的聯想。 記憶中,厚照我堂兄是被叫做武宗的,謚號是毅。 致果殺敵曰毅,強而能斷曰毅,勇而近仁曰毅,善行不怠曰毅…… 這個字,其實倒是不錯。 但武宗毅皇帝,終歸不美。 嚴嵩也停筆看向了楊廷和,睿宗烈皇帝,與楊廷和他們最初在遺詔、首版登基詔書中的措辭可不一致。 身為翰林院資深學士的嚴嵩是知道第一版登基詔書內容的。 能受jian佞“蒙蔽”,堪稱睿嗎? 而謚號中的烈,既有以武立功、以功安民之意,戎業有光也算肯定了朱厚照的邊功。 至于秉德遵業、宏濟生民、莊以臨下嘛,見仁見智。 再者,烈字也有點壯志未酬的意思。加上朱厚照沒了子嗣,烈字也挺讓人唏噓的。 壯志未酬,到底是為什么未酬? 嚴嵩覺得這個廟號、謚號都涉及到將來后人對朱厚照、楊廷和這一對君臣的評判,很容易產生諸多聯想。 但令朱厚熜和嚴嵩都意外的是,楊廷和表示不怎么看。 挺好的,就這樣。 楊廷和的心理壓力沒他們想的那么大。 死者為大,為尊者諱嘛,后人有什么不好了解的? 有那封謝箋在,皇帝對他堂兄的看法早就是公開的。 謚法之中,深思遠慮曰睿,皇帝不是覺得他堂兄考慮得長遠嗎?圣知通微曰睿,看看正德朝多少太監,也算得上表達了一番小暗示吧。 至于可以作圣、慮周事表的解釋,就當做是從堂兄手里接了皇位的皇帝在感恩稱頌一下吧。 現在袁宗皋那邊呈上來的是睿宗烈皇帝這一組廟號、謚號,楊廷和表示算了。 有什么好爭的。 楊廷和并不是對這些武宗蓋棺定論的廟號、謚號沒有想法,但如今情勢不同了。 皇帝對他的堂兄是尊崇的,皇帝對楊廷和的功勞太高、威望過重也是有些猜忌的。 在這件事上,何必自找麻煩? 正德皇帝的功過,也不會只停留于這廟號、謚號上。經歷了正德一朝的百官、文人,在他們的著述、札記里自會對正德皇帝各有評判。 最主要的是,朱厚熜在日精門火災事件和隨后的經筵上表現都太好,楊廷和不想破壞此刻微妙的“君臣一心”。 這件事很快就過了,接下來則是張太后、興獻王、興獻王妃的尊號。 慈壽皇太后前面加上昭圣二字,興獻王只追尊一個帝號而不稱宗附廟,興獻王妃只加個太后封號,楊廷和想想就算了。 袁宗皋對舊主還是可以的,雖然沒有如同正式在位的皇帝一樣以“x天x地”開頭,但后面的字數一個不少。其中謚號還是沿用了獻這個字,畢竟是當時興王薨后就商議過的。 博聞多能曰獻,惠而內德曰獻,智哲有圣曰獻,聰明睿智曰獻…… 這個詞,也是個好詞。 朱厚熜對這些也沒有什么異議,他倒是對楊廷和等人沒有發表看法感覺到有些意外。 看來之前登基前議禮、朝會時蓋帽、后來聽政聽講聽勸都表現得很不錯,日精門火災事件的“識大體”更讓楊廷和既感覺到顧忌,又存了不少期望。 可以說是pua初步成功了。 隨后就是楊廷和心目當中這次最關心的事情了:“陛下如天之仁,追謚于少保一事傳到士林之間,天下臣民莫不稱頌。然英宗、景帝舊事,民間議論紛紛終是不美。臣以為,今日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俱在,莫如盡早議定于公謚號,以安天下民心?!?/br> 嚴嵩心里一突:你要搶這美名?我還在等著正德皇帝的廟號、謚號出爐之后就遞奏疏呢! 可楊廷和找的理由很有說服力:朱祁鎮、朱祁鈺這兩兄弟之間的恩恩怨怨如果被翻出來反復議論,終歸是不好滴。 陛下,你也不想老百姓們天天議論你祖輩的是非吧? 朱厚熜笑著問:“楊閣老,您認為于公當追謚何號?” 第83章 嚴嵩老師 “文忠!”楊廷和堅定地說道,“文忠足慰于公英靈!憲廟曾有言:實憐其忠。于公慈惠愛民、愍民惠禮、博聞多見、忠信接禮、修治班制皆可曰文。臣以為,文忠此號最為妥當?!?/br> 梁儲眼睛微瞇,看向了這個老相識。 一出手就是文忠這個僅次于文正的頂級美謚,不能說不行。 但楊廷和特別提到“修治班制”,于謙這個詞“修理整治尊卑秩序”這個含義中的功績是什么? 其一,于謙明確告訴過景帝“皇位已定,不會更改”,迎回了英宗。但奪門之變在于謙看來應該是謀反,他為什么沒動作? 其二,于謙在兵部主持cao練十團營,把土木之變后危急的安全形勢穩定了下來。自此,有了文臣督掌京營的先例。 而文忠,是文臣專用謚號,對于謙的軍功是稍微模糊一些了的。 這個謚號里的深意,皇帝會不會懂? 其他人都看向了陷入沉思中的朱厚熜時,嚴嵩心里有點急。 開口的是楊廷和??!他這個起居注官此時怎能站出來公開反駁楊廷和這個恩師? 雖然嚴嵩自信皇帝應該是要用忠武這個謚號,但那畢竟只是他的猜測。 萬一皇帝覺得文忠這個謚號不錯呢?萬一他其實不是要用忠武這個謚號去造勢、而是有其他牌呢? 萬一是梁儲誤導了自己呢? 在眾臣各懷心思的眼神中,皇帝正在思考。 朱厚熜既然私下向梁儲提出了這件事,他對謚法自然也先研究過一二。 現在,朱厚熜雖然一時看不透楊廷和提出這個建議的用心,但確實敏感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謚號是文臣專用的。 這不符合朱厚熜提出這個想法的用心,因此他沉思片刻就笑著說道:“現在頭兩樁大事,一是皇兄的尊謚儀,一是殿試。朕知道閣老是擔心無知百姓借英宗、景帝之事影射朕藩王繼統和前些天日精門之災,這沒什么大不了。沒有追謚于公一事,私下議論朝堂重事的也不少,狂言配美酒,由得他們去。當然了,若有人要借這些議論生事,那自是另當別論?!?/br> 先后順序可不能顛倒了,況且朱厚熜要的就是他們議論。 楊廷和正要再說,梁儲開口道:“陛下,如今大行皇帝尊謚已定,其次則是殿試了。這策題,陛下當開始斟酌了。殿試之前,經筵只有一次,老臣請陛下早開日講。舜卿、惟中二人既被陛下點為日講起居注官,正可日侍左右?!?/br> 嚴嵩心里一顫,把對梁儲的感激壓了下來,表面波瀾不驚。 楊廷和則深深地看了梁儲一眼,難道民間對多年前的恩怨議論紛紛不需要先想辦法平息、引導一下? 從初三提出追謚于謙這件事以后,不單京城,隨著消息傳開,議論是越來越多了。 也只怪初次朝會的大禮之爭、日精門火災事件和追謚于謙這三件事離得太近,這不由得有些愛表現的人多多大放厥詞。 而楊廷和因為不知道朱厚熜準備在于謙這篇文章上玩那么大,所以根本摸不透皇帝現在真正的目的。 現在,梁儲這個“首倡者”倒是顯得對追謚于謙一事并不迫切了,反而開始為嚴嵩、劉龍二人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