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4節
翰林學士清貴歸清貴,但只有開始出任實職了,才有更快的上升速度啊。 京城的諸多角落,都開始為入宮準備著。 楊府之中,楊慎是翰林院修撰,他也已經起來了。楊廷和這個大學士,今天還是主講。 已經有點應激反應的楊慎很擔憂:“父親,陛下罷朝開經筵,還讓那些庶吉士都列席,又不用您知經筵事。日精門大火之后都要照常開辦,像是早有定計在經筵上做什么文章吧?” 楊廷和就像朱厚熜訓斥張佐一樣感覺不省心:“不可妄語!陛下這般看重經筵,是好事!你為何總是疑心陛下要動什么干戈?你巴不得朝堂亂起來嗎?” “……兒子只是擔心父親!” “多少風浪,我都走過來了!”楊廷和嘆了一口氣,“用修,雖然有幾分才氣,但這朝中之事,你真的太年輕。多看,多想,少說!” “……兒子只是向父親請教罷了?!?/br> “陛下初次視朝那日,你不就按捺不住出列妄言了?”楊廷和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后怕,臉色十分嚴厲,“論心性、手腕、口才,你看不出陛下之能在你之上嗎?你以為我在行殿之中別無他法,只是因為騎虎難下?如今朝局日漸詭譎,你萬事都要謹慎為上!今天你只是展書官,一句話也不要說!” 經筵就是經筵,在講述儒家經典、申明經義的場合,皇帝能做什么? 楊廷和并不擔憂。先有前幾日的聽政、聽講、聽勸,后有昨天的冷靜和理智,皇帝重視經筵只是因為明白經筵的象征意義。 至于是不是知經筵事,皇帝恢復的是用勛臣的舊制。只是一種榮耀,并不涉及實利,為何又要阻止? 現在想來,皇帝在登基之前、第一次朝會時咄咄逼人,實在是最好的時機。 唯獨在新君剛登基的這個階段,重臣恰恰不好凡事都反對。那樣一來,攬權之嫌太過明顯。 楊廷和看著兒子雖然點頭聽訓了,但對于自己的評判眼底里仍有不服,只能感覺無奈:少年揚名,高中狀元,心高氣傲啊。 說他連十五歲的孩子都比不過,他還不服氣。 顧不得這么多了,楊廷和今天是講經官,他要早做準備。 天微亮時,翰林學士們在午門外集合好了。 他們無一不是科場之中的佼佼者:一甲前三,直接授翰林院職位;二甲前列,可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或觀政諸衙。 非翰林不入閣。 這里站著的每一個人,都有遠比同科高的起點,都有更大的前途。 在他們的最前方,就是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和左右都御史、國子監祭酒等重臣。 左掖門打開,文華殿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這次的知經筵事由郭勛擔任。 勛臣擔任知經筵事,本來曾是慣例。但天順年間之后,一般是由內閣首輔兼任。 其他內閣大臣是同知經筵事,這也是慣例。 具體的經驗組織準備工作,自然不用勞煩他們親自安排。 這都是一份經歷、一份榮耀。 今天的榮耀,首先屬于郭勛。先是知經筵事,昨天又受命代表五軍都督府參與裁撤冒濫和整編京營,郭勛成為了勛臣之中第一個被新君重用的人。 今天的榮耀,還屬于楊廷和與石珤這兩個講經官,屬于楊慎與張璧這兩個展書官。 楊廷和自不必說,這第一次經筵由他擔任一個講官,象征意義更大。 而石珤目前掌翰林院,去年的會試還是由他主考的。 至于兩個負責為講官翻“講義”的展書官,則都是正德六年的進士。當日去良鄉送儀注的楊應奎與他們是同科,現在人已經和毛澄一起涼涼了。 楊慎與張璧就不用皇帝親選了,是翰林院推舉出來的。 一個是首輔之子,一個是荊州府石首人,袁宗皋的同鄉。 處處都是人情世故。 課堂已經準備好,大漢將軍們守衛在文華殿內外。 經筵結束后的賜宴,光祿寺也已經開始準備。 乾清宮里,經歷了家門口的一場火災后,皇帝見今天雨停了就繼續晨跑,昨天驚惶不已的后宮也安心不少。 晨跑后又重新穿戴妥當的朱厚熜跨出了殿門:“走吧,聽講去?!?/br> 出了乾清門,今天當值的掌領侍衛官惠安伯張偉跪了下來。 郭勛珠玉在前,有迎護之功的張偉也參與了昨天的賜宴,眼下他對皇帝表現出由衷的敬服,再帶著點與重設后的三大營有關的心思。 “起駕吧?!敝旌駸凶屗饋砗?,只是笑了笑。 張偉身邊,都是在皇宮里見過朱厚熜晨跑的禁衛,皇帝的堅持與毅力,日復一日地感染著他們。 更別提剛才等候時,張佐過來讓他們候著,說皇帝還沒跑完。 前夜家門大火,今天還能安心跑步,陛下之沉穩著實令他們佩服。 朱厚熜在宮里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一概步行。 但今天不同,那經筵是個特殊的禮儀場合。 坐上了步攆,天子在禁衛與儀仗的簇擁下,往文華殿的方向開始移動。 午門的門也打開了,有幸列席經筵的文臣們也開始先到左順門外集合。 事到臨頭,楊廷和也不禁再度緊張起來:今天真的不會有任何意外嗎? 兒子雖然在人情世故上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但腦子真的挺聰明啊。 第76章 怕他搞事,又怕他沒搞事 皇帝真正學習知識的場合,其實并非經筵,而是日講。 經筵的形式意義,遠大于學習意義。 文華殿中,皇帝御座之前放了一張御案。 在這御案的前方幾步處,是講案。 朱厚熜到了文華殿中坐好之后,鴻臚寺的官員先把講義放到了御案上。 “開始吧?!敝旌駸悬c了點頭,鳴贊官就開始通傳其他人進殿。 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鴻臚寺卿……大半朝廷高官都在這。 連暫署錦衣衛指揮使的駱安都來到了這里。 此刻,鳴贊官在朗聲宣告著經筵的流程,有份參與的人都已在御案前方的兩側站好。 起居注官嚴嵩和劉龍準備就位了,黃錦這個內檔司掌司今天倒不用記什么。 正常來說,經筵上的皇帝也只是安靜聽講,不會涉任何其他政事。 如果天子不莊重、不注重儀態,講官會立刻停止講經,嚴肅地問一句:“為人君者,可不敬哉?” 理論上,皇帝在整個經筵過程里只需要說一句話。 那就是等經筵結束后,皇帝說一句:“先生吃酒”。 然后就是賜宴了。 所以厚照我堂哥不開經筵是有原因的。 經筵,就是用非常繁瑣的禮儀、嚴肅莊重的氣氛、有如朝圣一般的學習內容,讓皇權表達對儒家、對禮法的敬重。 它所傳遞的信號,可比是不是繼嗣敏感多了,這關系到天下讀書人去考慮跟著你有沒有rou吃。 經筵講義是經過內閣審批的。 兩個講官,站左邊的楊廷和負責講四書,站右邊的石珤負責講歷史。 在他們兩人身旁,分別是楊慎與張璧這兩個展書官。 楊廷和先開始,楊慎會負責展開書案上的講義,用銅尺壓平,以方便楊廷和使用。 等楊廷和講完,他和楊慎會退回原位,換石珤和張璧上前。 流程通報結束后,經筵正式開始。 從朱厚熜到這里,到其后的通傳入內陛見皇帝,再到隨后宣讀經筵流程,全程都很安靜,沒有一人開口說話、發出什么不雅的聲音。 漫長的經筵過程里,誰要是沒有提前清理好腸胃給經筵增添了一些氣氛,那可就基本告別遠大前程了。 經筵的嚴肅、神圣性一覽無余。 “臣今日為陛下進講的,是《中庸》二十七章的圣人之道?!?/br> 第一個講官楊廷和上前開始了,楊慎早已為他翻開了講義壓平。 他講的是“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于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后行?!?/br> 從一句引申開,其后便是洋洋灑灑的近千字。 楊廷和一直用洪亮而標準的官話講著,語速緩慢而莊重。 他也同時觀察著皇帝的反應。 懷揣不安心情觀察皇帝的,自然不止楊廷和一個。 現在的嚴嵩對于皇帝的心情很復雜。 之前在法統問題上那么咄咄逼人的皇帝,今天在經筵上完全是個敬禮好學的少年天子。 這些都還好,嚴嵩只是在內心里糾結咆哮:說好的日講起居注官呢?我的日講呢? 昨天之后,嚴嵩已經百分百確信:陛下能贏! 有那一份沉著冷靜和大局觀,在第一次朝會這個最好的時機上展示過手腕、口才和氣魄之后又懂得收斂的皇帝,今后的朝堂必定只能圍繞在他左右。 經筵開了,日講什么時候開始? “……伏惟皇上以圣人之資,傳圣人之道,居行道之位,而cao參天地贊化育之權,復隆古之太平,除異端之末學,正有望于今日之盛也。臣等不勝至愿?!?/br> 直到許久之后,楊廷和講到這里就結束了,帶著點心里的凜然行禮退回講案左邊。 “謹受教?!敝旌駸兄徽f了這么一句。 恢復遠古時的太平景象,摒除儒家或者說如今盛行的理學之外的異端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