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3節
他得到之后,如果還要發瘋,那不是真的昏君是什么?他不發瘋,不會牽連更廣;他發瘋了,毛澄終有沉冤得雪之日,后人仍有機會。 可現在,楊廷和已經救了自己的命了??!那還要怎樣? 那個皇帝……他不是年輕人嗎?他為什么不發怒?。?! 在楊廷和眼中,在皇帝眼中,他毛澄始終只是一個犧牲品和籌碼而已。 都用來收攏他們所需要的人心! …… 日上三竿之后,朝會已經結束了。 躲過一劫的梁儲和王瓊等人長舒一口氣,由衷覺得精明一點的天子對此刻的他們來說多么寶貴。 而散朝之后,袁宗皋、嚴嵩、劉龍則成為了許多人恭賀的焦點。 袁宗皋滿面春風,嚴嵩卻很謙虛,劉龍則比較拘束。 這只是在午門之外、承天門之間的禮貌客套,誰都知道今天的京城會議論紛紛,暗流洶涌。 新君第一次朝會,禮部尚書及諸多言官,共計二十一位朝臣貶官為民永不敘用!不再追究大不敬之罪,背后究竟都有哪些妥協? 裁撤十二萬冒濫、重設三大營、千萬資財的分配、楊廷和推辭三公職位、新的禮部尚書…… 需要朝臣們互相交流意見、確認局勢的話題太多了。 今天許多地方的生意會很好! 作為新任起居注官,嚴嵩先特地去拜會了自己的“恩師”楊廷和。 他只是做足了樣子,客套之后談的也是起居注館復設的公事。 另外,下月初二的經筵也需要做準備:陛下在朝會上還首肯了王瓊率九卿請奏的這件事,五月初二也沒多少天了。 所以其實他算是一同拜會閣臣們。 文淵閣中的大家都心事重重,楊廷和雖然強打著精神,但嚴嵩看得出他的疲憊。 離開文淵閣時,嚴嵩又多看了一眼蔣冕和毛紀。 梁儲今天還有一次插科打諢,但蔣冕與毛紀今天實在低調得異常。 等散值后回到了京中家里,上個月剛過了生辰、虛歲九歲的嚴世蕃看著放松又開心的父親好奇地問:“爹,今天有什么喜事?” “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嚴嵩摸了摸兒子的頭,看著傷了一只眼睛的嚴世蕃心中憐惜,“慶兒,萬不可因為傷了眼睛就自暴自棄,將來爹一定會為你謀一條出路的!” “……做完了?!眹朗擂苈斆?,從父親言語中的自信聽出了什么,“爹莫非是升官了?” “沒有,但比升官重要?!眹泪孕ζ饋?,“說了你也不懂,爹先出門一趟,回來再考較你的功課?!?/br> 嚴世蕃覺得自己懂一點。 明明是高中二甲第二的父親蹉跎到了現在,自小還沒過多少好日子還傷了一只眼睛的嚴世蕃,感受到了父親身上涌出來的活力。 聽父親說過,以自己現在的尊容,科舉正途很難走通了:到最后的關卡,以貌取人是存在的。 嚴世蕃已經感受過不少同齡小伙伴對自己的譏笑,所以他現在更用功地讀書。 是有用的。父親說他在等,現在不是等到了機會嗎? 嚴嵩專門先回家一趟,是要換上常服,帶著禮物去袁宗皋新被賞賜的宅第里恭賀。 一來是恭賀,二來嚴嵩左思右想,自己絕不可能是因為楊廷和才被皇帝直接點名為起居注官的。 最大的可能,反而是袁宗皋在江西按察使任上聽說了自己在老家的事跡,向皇帝舉薦了自己。 雖然身為楊廷和的門生,但遠離朝堂多年的自己,回來后也一直呆在翰林院低調著,算不得是楊廷和的人。 已經過了四十,能力、閱歷、經驗都夠,在民間呆過很久,欠缺的只是機會。 這樣的經歷,才是被皇帝就那么“簡在帝心”的原因吧? 況且,他嚴嵩雖然是起居注官,但這個官全名叫做日講起居注官。 他嚴嵩是要給皇帝上課的。 去拜會袁宗皋這個帝師,請教請教陛下之前的學業情況,誰又能說什么? …… 此時此刻的錦衣衛和東廠里,駱安與麥福各坐其位。 駱安坐在指揮使的大位,麥福這只坐在韋霖旁邊。 在他們面前,分別是錦衣衛校尉和東廠檔頭。 “楊廷和府外,吏部考功司郎中胡巖投拜帖……” “兵科給事中夏言歸府未出……” “望月閣貢生飲酒狂議朝會……” “孫氏馬行今日租出快馬三十七匹,往南十九匹,往西……” 都知道今天是一個關鍵的日子,這已經不只是新官上任的事,更是新君登基的事。 京中動靜,就這樣從一個個角落被匯總到這里來。 錦衣衛和東廠每日的奏報,都是從這樣一個個消息中匯總提煉起來。不寫入奏報的,也必須存檔。 駱安并不習慣現在這樣的權柄和壓力,但他必須硬著頭皮、眼里帶著血絲撐著。 而在張永掌著的御馬監里鍛煉的麥福,也要從東廠這邊得到另一份消息。 這些瑣事,都是該由他們來做的。 位于現在用作幾筵殿的仁智殿西北側,是司禮監管掌處。 張錦雖然是掌印太監,但對張佐一點都不敢怠慢。 “已經遣人去催了?!苯o張佐親自端了一盞好茶,張錦笑著說道,“佐哥,朝會剛散,韋霖他們就已經出去忙了?!?/br> 張佐端著些架子點了點頭:“陛下回乾清宮之后心事重重,咱們做奴婢的,得為陛下分憂。今天這么大的風波,哪些朝臣如何串聯的,一定要探聽清楚!” “佐哥吩咐得是!”張錦毫無一點威嚴,“陛下該從幾筵殿起駕回乾清宮了,佐哥是不是先拿已經送回來的奏報去呈稟陛下?” “不夠,楊閣老與王天官他們這些重臣的消息要全,陛下會問的?!睆堊粝肓讼胗謬诟赖?,“還有仁壽宮那邊!” “佐哥放心!仁壽宮那邊,魏公公他們盯著呢!袁金生翻不起浪!” “老祖宗!大祖宗……”又一個太監跑了進來,手里遞上一份密奏,“楊閣老親自去了毛府!” 張錦和張佐頓時臉色變了站起來。 拿起案桌上那幾份密奏和新來的這份就往外走:“我這就去稟報陛下。張錦,有消息了,隨時叫人送去乾清宮?!?/br> 他雖然只是個秉筆,但對掌印就這么自然而然地吩咐著。 “那是自然,自然!”張錦也彎著腰答應。 把他送出了司禮監,張錦長長吐出一口氣。 挺憋屈的。 第一個去宣旨、迎立之功在身,魏彬等人去后他雖然坐上了掌印這個位置,但宮中太監向來只看圣眷。 論這一點,目前又有誰能比得過張佐呢? 委屈就委屈著吧,總比在天牢里受苦的張忠他們要好很多。 第62章 被看穿了 楊府之中,楊慎陪坐在側,前來拜訪的幾位官員卻坐立不安。 “閣老當真去探望毛憲清了?” 楊慎點了點頭。 今天,他親眼見到了父親這個內閣首輔是如何失去對朝會節奏的掌控的,是怎么在新君不講道理的威壓下威嚴淪喪的。 他還被皇帝陰陽怪氣地請教,引出了那番對于禮的露骨闡述。 現在的形勢很明確。 楊廷和不光是親自上陣都趕不走王瓊,更是連毛澄都護不住。 沒死,可不算護住了。 現在有些一直走得近的朝臣前來拜會,卻聽說楊廷和去了毛府,心情一時有點復雜。 “閣老何苦……”有人擔心楊廷和因此更受皇帝猜忌,卻又不好把話說得更顯自己的薄情。 楊廷和去探望那個已經被天子定性為“不忠”的毛澄,真的沒問題嗎? 毛府之中,幾天之前距離入閣已經只有一步之遙的毛澄如今躺在那里神情灰敗、奄奄一息、悲憤交加,他的子侄輩們都在一旁抹眼淚,毛澄的女婿、馬上就要參加殿試的王世芳滿臉蒼白。 回來含憤收了那毫無折色、全是好米的三年俸糧后,毛澄就吐了血。 我家缺大米嗎? 人走茶涼,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毛府雖然迎來了首輔親自登門拜訪,但闔府卻沒一丁點喜意。 一部尚書貶官為民,罪名是不忠不敬。 天牢半日游,沒受到什么傷害,但侮辱性極大。 可有些后果,比死了更讓毛澄難以接受。 “憲清是代我受了天子這雷霆一威啊?!睏钔⒑屠蠝I縱橫拉著他的手,“都是我之過錯。憲清勿慮,只要我在一天,絕不會讓憲清受人構陷!” 毛澄雙眼茫然:那有意義嗎?如果不是構陷呢? 為官這么多年,誰身上是干干凈凈的? 你保不住我的位置,不夠狠心讓皇帝殺了我,卻只靠保我一條命來收攏即將潰散的軍心,那又有什么用? 此時此刻,想對天子表忠心的有多少? 突然之間,毛澄對楊廷和煩透了:總覺得肩上擔著大明,你就那么擔心大明離了你和某些百官就要亡了? 登基之前,如果楊廷和態度堅決一點,哪里會有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