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8節
張太后就算要在宮里散散步,也不會散到乾清宮這邊來。但現在她也很關心朱厚熜的動態,因此她很早就得到了回報。 這件事從上午時候就開始了。 等到朱厚熜酉時去過幾筵殿之后過來看望她時,張太后問道:“皇帝,聽聞你把識文斷字的奴婢們都叫去了乾清宮,在核查賬目?” 朱厚熜微笑著點了點頭,對她在宮中的耳目靈通一點都不奇怪。 這皇宮里,朱厚熜還沒有先懲治哪些人,更不曾開始大換血。 但眼下開始了查賬,而且是動用太監們查賬,張太后始終摸不準他的意思。她繼續問:“這次核查賬目,不知是為了什么?如今你剛剛登基,就算要敲打一下外臣們,徐徐圖之也更穩妥……” 情況已然不同了,皇帝是個笑面虎,表面禮數無缺,但對她卻是態度明確。 剛被敲打過的張太后反而需要多倚重外臣來制約一下皇帝。 朱厚熜一直笑著,聞言回復道:“只是先心里有個底,沒打算生事。要是回頭被外臣們問住了或者哄騙了,豈不是會鬧笑話?” “原來如此……皇帝所慮極是。只是昨日才登基,宮里還沒來得及四下巡視一番就專心政事,皇帝真是太勤勉了?;实圻€年輕,可別累壞了身子?!?/br> “把意思吩咐下去了,事都是他們在做,朕倒不勞累?!敝旌駸姓f罷就問她今天過得怎么樣,然后又請教起朱厚照的玄宮——也就是墳?!_工之事,問她遣張鶴齡張延齡崔元等人負責祭祀合不合適,又說這事后面的工程該派誰督辦。 聽到朱厚熜提出來的人選,張太后發現竟是讓張鶴齡兄弟去負責,一時又搞不懂他的態度。 大行皇帝的陵寢督造,那其實是個美差。一切都有舊例,不勞累,但銀錢卻定然會充足保證。事情做完之后,賞賜也少不了。 以張太后的智商,是明白這其中好意的。 當然了,那是因為在她看來,天下都是朱家的,自家親戚得些孝敬是理所應當,難不成要因為這點小事去問罪? 或許……皇帝查賬還是準備對付外臣們,所以現在又開始對自己示好? 張太后想到這里,心情好了不少,笑容也多了起來。 這兩人對對方關懷備至的模樣,一時到顯得是“伯母慈侄子孝”。 從仁壽宮這出來,朱厚熜出了宮門就去旁邊的未央宮。 在未央宮坐了一刻多鐘出來,他開始了今天晚間的跑步。 對于皇帝跑步的這個舉動,今天更多的人知道了,甚至有些膽大的會躲在東西六宮之間通道的門口偷偷看看。 朱厚熜根本沒在意到這些。 他在想張太后之前問查賬的事是緊張些什么。 讓張太后緊張的自然不會是她用了幾個錢或者得了什么好處,她本人地位尊崇,有什么好怕的。 應該就是她母家吧。 張鶴齡張延齡兩兄弟這么多年來的事跡,朱厚熜已經聽說了不少。 以國戚身份所得的俸祿、賞賜在他們那里只是小頭中的小頭,利用特殊地位做各種買賣、侵吞土地和其他財產、收人投效等各種事,一樣都沒落下。 朱厚熜雖然暫時對張太后禮數無缺表現尊敬,但既然不肯認她為母,焉知不會找個借口往她的兩個弟弟開刀? 另外,他總去問好,張太后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不如聊聊國事彰顯一下她的存在感? 兩人都因為思維習慣,對彼此的思路產生了認知偏差。 思索著這些跑回來后,朱厚熜稍微擦洗了一下就讓黃錦準備傳膳。 朱清萍為他整理著衣服,輕聲說道:“陛下,總出一身汗,您該好好沐浴的。龍體要緊,怎么還不慣要人伺候?” 朱厚熜古怪地看了看她。 要不是知道她的為人,又已經知道了服侍皇帝洗澡的事其實是由太監負責,朱厚熜倒要計較她說這番話的用心了。 朱清萍就跪在了地上:“奴婢妄言?!?/br> “這么緊張干什么?”朱厚熜讓她站了起來,“難不成讓混堂司每天伺候朕三趟?” “陛下若需要,這是他們的職分?!敝烨迤家娝麤]怪罪,又繼續說道,“還有早晨起來,陛下穿衣洗漱,奴婢們也只是把器物備好。奴婢已經習慣了倒還好,宮中原本派在乾清宮這里的女使都惶恐得很?!?/br> “你說早上的洗龍溝?” 第42章 陛下天資神異 “……是啊?!敝烨迤紘@了口氣,“陛下孝順,帶來的人不多,大半倒是都留在了太妃那里。六宮一司也都得安排個人過去,奴婢留在乾清宮卻無法事事周全,一時之間也不能將陛下規矩與她們全講清楚?!?/br> 乾清宮作為皇帝寢宮,有時候還是召見外臣的所在,其中所用的人既有太監也有宮女。 太監目前以高忠為首,黃錦貼身服侍。 而宮女這一塊,在乾清宮沒有無品的宮女。在朱清萍之下,乾清宮還有五十多個當差的宮女。 當然了,不是所有宮女都同時伺候著朱厚熜,一般來說是要分班倒的,夜間也得有人當值。 這些人里,自然大部分都是原來宮中的宮女。 朱厚熜想起早晨他要刷牙時,那個捧著茶杯手足無措后來嚇哭了的小宮女。 問起來之后才知道,她是負責給皇帝“洗龍溝”的。聽起來很古怪,其實就是用茶水漱口。 見到皇帝要用自己的牙刷刷牙之后,她仿佛失去了存在價值一般茫然無措,又以為皇帝是對她不滿。 牙刷此時自然已經有了,據說還是朱佑樘體貼張太后搞出來的發明。這其實也有點吹捧,說他改進了一些倒是真的。 朱厚熜更習慣牙刷一些,他聞言笑道:“以后自然是都遷就朕的習慣,你安排好就是,讓她們不用那么擔驚受怕的。待會用完了膳就沐浴,以后都可以早一點,朕晚上跑完步回來隨便用些膳就安排沐浴?!?/br> 以他的做派,在乾清宮里當差的宮女以后倒不至于擔驚受怕被折磨了,總不至于半夜拿白綾來勒他脖子吧? “奴婢記住了?!?/br> 朱清萍嫣然一笑,朱厚熜看得眼睛微亮。 是她因為宮中獨特的地位心情變好了笑得很動人,還是自己的心因為登上帝位后開始躁動了? 現在乾清宮里有些宮女的眼神心思,朱厚熜也是看得懂的。 但不行啊……真的還不行。 不是身體上不行,而是他還得過完喪期、幫朱厚照辦完喪事。 在沒和楊廷和他們從國事上厘清話語權之前,可不能因為私生活讓他們找到借口。 明天多跑一圈! 朱厚熜轉頭又吩咐黃錦:“天快黑了,讓他們都散了吧,明天早點再來?!?/br> 哪怕是自己設計好了表頭,預先教了張佐和黃錦讓他們在這盯著,僅僅一天時間這些太監也無法完成。 那得從海量的文字里,閱讀、查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再按表頭填寫記錄下來。 但朱厚熜給了個激勵在那:這件事誰完成得最多最好,就提拔為掌文書房。 張佐也很賣力,他現在更迫切地期待誰被提拔為掌文書房,那樣他就能繼續火速升遷成為司禮監秉筆。 這都需要這次查賬達到陛下的目的,雖然張佐也不清楚陛下的目的是什么。 在外面的忙碌聲中,朱厚熜先用完晚膳,洗完澡換好了輕爽的常服,這才坐了下來查閱他們今天完成的工作。 因為沒有全部摘錄、填寫完畢,分析是沒法多分析的。 主要是看他們做得對不對。雖然午前也初步檢查過一遍,但誰知后面有沒有跑偏? 細看下來,朱厚熜又根據他們今天做出來的東西給了些修改的意見。 填寫的內容還是越來越繁雜,達不到他所需要的只填寫關鍵信息的程度。比如某個人,非要寫一大串官名,或者連名帶姓加字。 至于數字,還是有人又習慣性地抄寫成原來模樣。 朱厚熜希望至少在這一項工作中,他們將之轉化為阿拉伯數字,這樣自己隨后統計起來方便些。 看來這只能寄希望于將他們分成幾個組之后,形成的幾份成果之間能統一核校成為一個最終版。 這活看來要交給黃錦。 于是朱厚熜將他喊了過來,交待了這件事,同時囑咐他明天再重新提一遍要求。 黃錦苦著臉:“陛下學究天人,可您說的這法子,奴婢愚鈍,也才勉強聽懂一點點?!?/br> 他不知道陛下是從哪里學來這些法子的,但不妨礙他真心地拍著馬屁。 朱厚熜不怪他:“所以才教你啊,用心聽!” 專業內的事情,他不用聽老秦說?,F在拿出來讓他們照辦,以皇帝的身份也無須對誰多做解釋。 問就是朕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 雖然無法考證清楚,但中國最古早的單式記賬法向復式記賬法過渡的“跛行賬”,大致是明中后期才出現的。 但此時官廳所采用的會計記錄,還是單式記賬法,只有收、支這兩個記賬符號。隨后月結時,再以“舊管、新收、開除、見在”這四柱結算法做個統計,也就是期初余額、本期增加、本期減少、期末余額。 當然了,朱厚熜現在也不是要把這些都套到復式記賬的框架里。 他現在僅僅是在做第一步:把過去十來年里的舊賬,盡量以最快的效率先按自己的方式統計一下,再與各地奏疏里的關鍵數字做個對照,從中發現一些問題線索來。 厘清現狀發現問題,朱厚熜有特別的查賬技巧。 復式記賬法能更全面、系統地反映資金增減變化來龍去脈,有助于檢查和保障賬簿記錄結果正確性的。去推行這個東西,現在還沒基礎。 看看黃錦現在這糾結模樣:大明如今有這么多專業會計人才嗎? 再想想老秦說過的各種倉庫失火案:大明現在有多少人愿意去支持復式記賬法? …… 登基當日皇帝給閣臣們帶來了很大的精神刺激。 登基次日皇帝開始查賬,受刺激的范圍擴大到了更多官員。 首次視朝的時間和禮儀已經定了下來:二十七日在奉天門旁的西角門舉行,大家都穿著缞服,不鳴鐘鼓?;实鄣轿逶率酥缶歪尫?,百官則等到大行皇帝“出殯”之后才釋服。在那之前,都在西角門上朝。 現在因為朱厚照的喪儀沒有全部完成,放在西角門臨時聽政也算是過去慣例。 同時,禮部也請示過大行皇帝玄宮興工需遣哪些人去祭奠。這些事拖到現在,是因為皇帝的喪儀需要有人主持,只有繼任者有這個資格。 早有定計的朱厚熜做好了安排了:跟大行皇帝有關的皇陵工程和祭祀事宜,自然都是張家兄弟包了,同時由谷大用監督。 希望張氏兄弟一如既往發揮風格,貪點東西。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除了登基次日就送進宮的積壓奏疏,這三天里又有許多新的奏疏呈進了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