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2節
但她所剩下的唯一孫子,如今卻要登基稱帝了。 這種奇妙的命運,還有老太妃的真情流露,一時讓未央宮中其他的太監宮女們都感慨不已,又或者帶著別的目的跟著哭起來。 朱厚熜在未央宮多停留了一些時間,才在邵太妃的催促下離開了這里。 “去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有空了再來看祖母?,F在好了,祖母吃的、穿的全都不愁,還能見到我的孫兒?!?/br> 邵太妃明明看不見,但現在終于幸福無比地笑起來。 朱厚熜離開了未央宮,心里不太平靜。 說現在吃的穿的全不愁,只怕之前有過愁的時候。 未央宮的情況看起來比清寧宮好不少,但那大概是因為之前就有朱厚照的后妃居住,一直有人維護的原因。 現在除了朱厚熜從安陸帶過來的宮女太監,張太后那邊也派了些人過來。 若不是他入主這宮城,邵太妃不可能有這種待遇。 盡管現在這份待遇很古怪,透露著計較與試探的小心思。 只有這一趟后宮見了三個人,穿行在這宮墻之間,見到了此刻真切生活于此的人,她們的生活才在眼前鮮活起來。 未央宮兩個月前住的又是誰,現在又被趕去哪了呢? “章奏,回頭你先到未央宮中伺候?!敝旌駸虚_了口。 “奴婢遵旨?!闭伦嘁稽c都沒有不滿的意思,盡管會因此先遠離宮中那些顯要的職位。 說是去未央宮里,但實質就是伺候皇帝真正的親人。 他明白王妃……不,太后一定會很快就到宮里來。太妃和太后,怎么可能一直住在這未央宮? 朱厚熜望了望不遠處的仁壽宮門口,一邊向奉天殿走去一邊詳細問起各個宮閣的名稱。 這一問之下,再抬頭望向不遠處華蓋殿之前的奉天殿,它顯然比自己記憶中的太和殿還要大得多。 原來此時的紫禁城,與后世自己所游覽的故宮有不小的區別。 根本還沒什么慈寧宮,乾清宮兩側既沒有倆處配殿,鼎鼎大名的養心殿也還毫無蹤影。 御花園里還有個不小的欽安殿,是供奉真武大帝的所在。 從入城開始,他這段時間一直在馬不停蹄地跑來跑去。 一到奉天殿,朱厚熜還在注視著這寬近百米、殿中需三四人合抱的巨大柱子,等在那的張佐就迎了上來:“陛下,閣老們把登基詔書改好送來了?!?/br> 朱厚熜拿著詔書,打開之后走往御座認真地看了下去。 御座被六根瀝粉金漆的蟠龍柱包圍著,殿頂的中央藻井處雕金蟠龍口中的寶珠正對著御座,仙鶴、爐鼎和雕龍屏風環繞著金漆雕龍寶座。 看完一遍之后,他的嘴角露出笑容:“不愧是學問精深的大學士們?!?/br> 倉促之間,也難為他們迅速改了一版出來。既要滿足朱厚熜的意思,還得顧及登基詔書的嚴肅性。 魏彬跪在御座下真心真意地說道:“奴婢叩謝陛下圣意垂憐?!?/br> 朱厚熜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朕也不是全為了你們,況且該改的,朕可沒有讓他們刪去了。你們還是好好想想怎么將功補過吧,外臣不是那么容易打發的?!?/br> “陛下圣明,奴婢明白……”魏彬站了起來心中嘆氣。 連楊廷和他們都節節敗退,魏彬等人已經不敢再多奢望了,保住條小命就好。 今天行殿之中陛下勢如破竹,不僅張太后已經領教了他的手段,魏彬他們同樣知道沒了自己三人游刃有余的空間。 張太后不是他的對手,那宮中哪里需要他們這些老人?至于和外臣們對壘,新君必定還是用新人的。 “用印,開始吧?!?/br> 朱厚熜坐到了寶座上,目光遙遙望向殿內外已經站好的儀仗與百官。 鴻臚寺請頒登基詔書。 翰林院掌院捧詔交給禮部官員。 錦衣衛指揮使在午門接過了詔書,隆重地放置在了云輿中。 登基詔書緩緩到達承天門,交給了負責宣讀詔書的禮官。 報時鼓再次響起,專門選出來的大嗓門禮官放聲朗誦。 “登極儀,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皇天之眷命,賴列圣之洪休……” “……其以明年為嘉靖元年,大赦天下,與民更始……” 承天門外跪著的百官都在靜靜聽著隨后一條條被念出來的條款。 懂的都懂,這次的登基詔書,似乎不太一樣! 正德皇帝登基時,詔書中43條新政里,13條是赦免寬宥,23條是厘清權貴擾民、節用,7條是舉薦人才、開放言路等。 這次的詔書卻是數大類,若干小政令,有許多的用詞也很古怪,而且沒有將施行哪些條例說分明。 看似新政所涉之廣前所未有,卻又不甚明了,這分明是尚未議定的表現。 閣老們怎會擬這樣的詔書?還是說,天子另有想法? 不論他們怎么想,登基大典精密地一個環節一個環節進行下去著。 等到禮畢,大明的第十一位天子終于正式登上了皇位。 第33章 楊廷和安敢如此? 太陽漸漸落山,朱厚熜已經換上了常服。 “陛下,是不是現在傳膳?” 在朱厚熜的命令下,黃錦已經升任了御用太監,而且留在朱厚熜身邊。 朱厚熜并不餓,搖了搖頭說道:“先在宮里跑幾圈。讓高忠去未央宮,等會先去把太妃用暖轎請到仁壽宮,告訴太后稍后一家人吃個飯?!?/br> 高忠是之前的乾清宮掌事太監,朱厚熜先留下了他。 黃錦臉色古怪:“陛下,到了宮里……還跑?” “跑啊?!敝旌駸衅沉怂谎?,“早晚都跑,這一路都沒好好動彈。今天多走了幾步,正好把過去的功課補上?!?/br> 一會之后,黃錦就只能帶著那些抬著步輦、提著備用器物的人跟在了朱厚熜身后,一直小步地跑著。 朱厚熜啼笑皆非:“他們跟著干什么?” “……陛下,奴婢可不敢壞了規矩。您是萬金之軀……” 朱厚熜是想補一補日常鍛煉的功課,現在看那么多人都得跟著他一路小跑,他只能揮了揮手:“讓他們回去候著,你跟朕一起就行了,鍛煉一下沒壞處?!?/br> 黃錦也是哭笑不得:“奴婢穿成這樣……” “去換?!?/br> 其他小太監留在了原地,就看皇帝在那里先奇奇怪怪地動起來,像是練著什么拳法。 朱厚熜熱身完畢,黃錦已經換了輕便一點的常服出來。 “走?!?/br> 朱厚熜頓時挺起胸膛,開始了慢跑。 圍繞乾清宮、坤寧宮、交泰殿的是一個寬闊的長方形道路,朱厚熜跑完了第一圈就估計出來了:差不多八百米左右。 到了醫療技術落后的明代,為了小命考慮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鍛煉形成一種習慣。 抵抗力強了,些許小毛病就更容易扛下去,不至于用性命來給這個時代的醫生喂各種各樣的草藥。 他一路上跑得心無旁騖,反正皇宮是他家。 朱厚熜甚至一邊跑一邊琢磨著第一版登基詔書中的那么多條新政,順便也琢磨著關于張太后給邵太妃安排住在未央宮這個小把戲。 但他這個行為在各處門邊和特定位置值守的太監們眼中,那可真是開了眼了。 陛下莫不是……有點什么問題? 黃錦很快就氣喘吁吁,跟在后面說道:“陛……陛下……仁壽宮那邊……還候著呢……” 他開始想念陸炳了,這種活,他黃錦這個胖太監哪里合適? “再跑一圈?!?/br> 朱厚熜想著怎么也跑個一千五百米。 慈寧宮那邊,張太后聽到袁金生稟報之后驚訝許久不曾緩過來:“皇帝……在宮里跑?” 袁金生點著頭表情古怪:“從月華門到龍德門,繞過坤寧宮到景和門、日精門,又過乾清門,已經跑了一整圈了?,F在,還在跑,看上去又要跑第二圈?!?/br> “……這是做什么?” “奴婢問過安陸來的張佐了,他說陛下在王府時就每天這樣做,除非天氣不宜?!痹鹕a充道,“說是鍛煉身體,這樣……不易被風邪傾體?!?/br> “真是……”張太后一時不知如何評價,但又不免想起自己那個曾經也精力旺盛的兒子。 她搖了搖頭就問:“太妃那邊有人伺候著吧?” “太后放心?!?/br> 張太后眉頭微蹙。 雖說邵太妃眼睛不能用了,但未央宮與仁壽宮如此之近,犯得著用轎子抬過來嗎? 那孩子看來是有些不滿了,這讓張太后心里有些忐忑又煩躁。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沒個母親的名分! 她想了想就說道:“你讓他們先備好熱水,再去乾清宮把陛下常服取一套來。另外……” 她頓了頓,眼神微有變化之后就說:“等下讓丹兒侍奉陛下沐浴更衣?!?/br> 可惜朱厚熜讓她失望了,跑完是先回了乾清宮稍微擦了擦,然后再快步到了慈寧宮中。 “太后,午后可安好?”他先向張太后問了好,又循著邵太妃的目光坐過去,“祖母,孫兒在這里?!?/br> 宮中的太監多年來早已鍛煉得極懂得察言觀色及干練,朱厚熜坐下時,最后一碟菜肴就擺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