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7節
認錯,哪里還有說話的資格? 哪怕繼嗣再繼統確實對國家來說是更穩妥的辦法,但裱糊匠的指責可太誅心了。 這句話之后的殺機之重,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崔元覺得話并沒有說透,說透了太可怕。 這件事,問題的源頭究竟在哪里?真是嗣君的曲意解讀嗎? 不,是繼嗣流程的缺失、遺詔的表述、從奉迎到入宮禮儀的制定。 孝廟駕崩之時,嗣君尚未出生;正德皇帝駕崩之時,嗣君仍是宗室有冊的親王世子;遺詔到時,他是襲了興獻王爵的親王;到了良鄉看到入宮儀注前,他是嗣君。 但突然多了一個皇太子的身份,沒有經過繼嗣的手續,沒有冊封! 為什么之前沒有多少人覺得不對? 知道消息的只有內閣大臣、奉迎團諸人;為保過渡平安,頒行天下的只有一道遺詔。 百官、百姓,哪里知道嗣君是不是已經在禮部、宗人府那邊走完了程序,哪里知道他是不是皇太子的身份? 此時此刻,這番重大的爭論不是一直被控制著,只有少數人知道嗎? 那么問題來了,現在是嗣君問話:明明有這么多問題為什么視而不見?為什么沒人認錯?為什么只拿得出讓嗣君屈從的解決辦法? 誅心一點:這到底只是內閣因為事發突然無心犯下的一個錯,還是從頭到尾都刻意而為? 就算擬遺詔時倉促沒想周全,奉迎團一路前去安陸又回到了京城的三十多天里,還是沒有人想到流程上有不妥嗎? 再尖銳一點:此刻面對嗣君問話,內閣不承認錯誤的后果可太嚴重了。淺一點,是無能失職錯上加錯,坐實了裱糊匠的名聲;深一點,那是處心積慮、圖謀不軌。 順帶著,楊廷和那番說辭都沒用了。 君是君,臣是臣。君心有憂,臣下不能解,要臣何用? 因為繼統不繼嗣可能會造成的那些危害和隱患,不正是內閣犯下這么多錯誤之后應該彌補解決的嗎?責任怎么能推給嗣君? 就在崔元想著這些的時候,楊廷和已經再次帶頭跪了下來,聲音顫抖著說道:“臣老邁昏聵,愧對大行皇帝遺諭重托。臣等雖未先請懿旨,然入宮先居于文華殿,正是為了完成繼嗣之儀……” 朱厚熜卻打斷了他:“晚了。我既已到了這里,自該以嗣君身份堂堂正正入宮登基。楊閣老問諸人誰贊成,我卻不用問誰反對。我只問一句:皇兄遺諭,太后與閣臣審處大事。如今閣臣都在,我以興獻王長子身份入京繼位,你們擬的遺詔,你們還認不認?” 四個內閣大臣都跪在地上,楊廷和抬頭滿眼是淚:“殿下,繼統不繼嗣,禍患無窮??!殿下何故一意孤行?臣等縱有過錯,殿下想要如何責罰都行,但百姓何辜?殿下當真要眼看大明禍起蕭墻,國力大損生靈涂炭,置大明社稷江山于不顧嗎?” 第25章 現在,認識我! 楊廷和認錯了。 他承認之前程序有缺,這是過錯。 但繼統不繼嗣的危害,他還是在強調。嗣君若是將錯就錯,那就是明知危害極大卻要意氣用事。 朱厚熜笑了起來:“釋服襲封王爵的懿旨一到,我就知道要出這件事了。那時候到的,本應是令我繼嗣的懿旨。后來遺詔到了,遺詔沒說清楚;我到了京郊,一路沒有補救。我看到入宮儀注提出了問題,你們的看法就是我置社稷江山于不顧?” “兩宗只有一個子嗣,你們為什么能這么理所當然地覺得我繼嗣了就沒問題?出了問題為什么能理所當然地覺得嗣君該顧全大局?我的謝箋把話題引向國事,我以為你們該從中看出來我不是只為了爭個名分,結果你們還是以為我糊涂?” “你們是不是還覺得我的謝箋寫得文辭粗陋,推崇皇兄更是不知所謂?你們以為我年少無知,性情偏激,以為我長于鄉野不知輕重。我現在明明白白地說清楚好了!你們把遺詔擬好,把我的名字寫在里面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是君了!” “作為君,我看到的是臣辦事的能力、態度!在安陸,我的書房里,筆架贈給了定國公,臂擱贈給了崔駙馬,詩筒贈給了壽寧侯。內臣們得了墨、硯、筆洗,大宗伯得了鎮尺,梁閣老得了印章,缺了什么?筆和紙!湊在一起,是文字!詩筒里也沒東西!” “我是嗣君,你們對我的一舉一動,必然是多加揣測。我賞賜那些,怎么沒一人想到我在暗示文字有問題,缺了文書?難道要我這個十五歲的嗣君親口明白地提醒你們?到了這里把問題拆穿了,倒是熱鬧了,都在勸我以國事為重,好像你們更加老成持重,我只是胡攪蠻纏?!?/br> “我就是要你們清楚地知道:你們的說法站不住腳,你們裱糊過錯的方法是掩耳盜鈴,你們的態度也說不上君臣一心去面對真正困難的國事!我長于鄉野,民生多艱我看得更多!我就大不敬,說說弘治中興好了!” “皇兄繼位前,劉忠宣公對孝廟說‘天下民窮財盡’?;市值腔鶗r,閣老們推辭登極賞賜,說府庫空虛,以至于孝廟喪儀都不得體面。國庫空虛、邊防廢弛、流民日增、民窮財盡。虞臺嶺之敗,朝臣們也說是己巳年以后所未有也,己巳年那可是土木之變!” “千百年之后,后人翻看史冊會怎么評述這一段中興?這一段中興只有朝中君臣和睦、你好我好大家好嗎?我大明當時一千五十萬八千九百三十五戶、六千一十萬五千八百三五口百姓過得好嗎?四海升平、國泰民安嗎?” 小會計順嘴說出了因為對數字敏感記住的這個數據,一個深呼吸之后一聲長嘆:“現在我堅持己見,不會怕你們說我是個昏君。我只怕千百年后,新朝君臣百姓翻看我大明史冊,以大明始亡于此刻為笑柄!” “過去十六年,皇兄信重內臣,就真的只是皇兄的問題?到底是皇兄急功近利,還是你們諸多推諉掣肘?對對對,國事千頭萬緒,一件一件來。是是是,jian臣佞臣當道,你們也沒辦法。既然到了這種情況,現在是在嫡宗絕嗣的情況下必須接續大統,還要在我繼嗣與否的問題上爭什么?” “遺詔命我登基,遺詔就是我的法統!天下藩王不服,卿等擁立之人自當輔佐正統共討之!當此殊例,本就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在這件事上因循守舊,繼嗣不能解決一切問題。千百年后史冊上如何評述我們,終究是看新朝究竟又創下了怎么樣一番功業?!?/br> “我看透了這些,我這個君,就是要你們用這件事認識我!”朱厚熜望著底下跪成一片的諸人,平復了一下情緒之后才說道,“還疑心有人攛掇我嗎?現在認識到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了,既然不能廢了我,繼續和我爭繼嗣問題對國事有利嗎?” 楊廷和等人跪在地上顫抖不已。 十五歲……十五歲…… 他直說了,他這個君就是要用這件事跟重臣爭這份話語權。 因為他覺得臣下這件事辦得差,既沒有魄力去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也沒有態度在事不可為之后迅速調轉重心去面對真正的國事。 一句天下藩王不服就共討之,楊廷和心里來來回回就那么一句話:百姓何辜…… 刀兵一起,生靈涂炭??! 但嗣君說的情況是事實。 劉大夏確實說過那句話,正德皇帝登基時孝廟的喪儀確實不體面,弘治末年的流民確實多以百萬計,弘治十八年正德皇帝登基一個多月后的虞臺嶺之戰確實是土木堡之變后大明最慘重的一次大敗。 若是其他人說出這番言論,楊廷和他們必然有無數的話去駁斥、去論述當時情形之復雜。 但說這話的是朱厚熜,是嗣君。 子不言父過?不,這是父過嗎?孝廟垂拱而治,諸事都信重朝臣,誰把大明治理成這樣的? 谷大用拜服在地上雙眼熱淚盈眶。 那樣長一段話,嗣君說得慷慨激昂、條理分明。這樣的嗣君,誰能攛掇? 雖然他成了嗣君口中的“jian臣”,但至少他少了一個攛掇嗣君的大罪。 而楊廷和他們,還沒說幾句話呢,立刻一敗涂地。 有錯不認,彌補之法就是讓君父屈從,算什么國之干臣? “都起來吧。此刻仗著身份一吐心中不快,于國事而言同樣無益?;仡^一件件難事辦起來,考慮周全一點多吵吵也好?!敝旌駸杏行┦捤鞯負]了揮手,“我不怕跟你們吵,當然了,前提是我們之間還能吵。我話說得重了些,你們別動不動就拿出戴罪請辭的架勢,那同樣不是責任擔當?!?/br> 看著已經站起來的諸人,朱厚熜淡然說道:“我話說完了,百官還在外面等著呢。諸位閣老,這個問題不用再糾纏了。是再請旨還是已經有旨意,痛快一點吧?!?/br> 楊廷和正要開口,卻見谷大用上前幾步對著眾官員高聲喊道:“太后口諭!” 第26章 連輸兩陣 楊廷和等人愕然片刻,剛剛站起來的他們又跪了下去。 “天位不可久虛,嗣君已至行殿,內外文武百官,可即日上箋勸進!” 楊廷和不禁問道:“是口諭?可有懿旨?” 谷大用搖了搖頭,楊廷和站起來之后悵然若失。 臣下還想再勸,奈何太后先降:她甚至不做個樣子讓這里派人回城請旨,昨晚就已降下了口諭。 雖然沒有明說只繼統不繼嗣,也沒有落于文字,但今日行殿中這么多人全都聽到了剛才那番話,嗣君就是以繼統不繼嗣的態度登基的。 這會是既成事實。今天嗣君把話都說得這么透徹了,以后再議論這件事就是糾纏不休。 楊廷和咬了咬牙,又跪了下來:“老臣萬死奏請殿下:儀注可改,然殿下應當知曉只繼統不繼嗣隱憂頗多,老臣請殿下容緩追尊興獻王?!?/br> 朱厚熜皺了皺眉:“名不正則言不順,我繼位后,自當奉迎母妃入宮,也盡快追尊生父、加尊生母為太后,這是人子應盡之孝道?!?/br> 楊廷和悲從中來,用一種哀求一般的語氣反問道:“宸濠之亂剛剛平息,望殿下體恤百姓。若知殿下是以藩王繼統,其他藩王亂起來如何是好?” “亂不了!”朱厚熜提高了一點聲調,“這是特殊的大統交替之際,以安化王、寧王前車之鑒,令當地先以二十七月為期,束縛各王府于府內為大行皇帝服喪,有何不可?少了藩王之擾,百姓只會拍手稱快!” 楊廷和張了張嘴,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 宗親的支持他不要嗎? “我登基后,自會賞賜諸王府。恩威并施,如今的藩王想亂起來,談何容易?” 繼位之初就把大禮議鬧得沸沸揚揚的嘉靖怎么沒遇到什么藩王反叛? 朱厚熜緩和了一下語氣,繼續說道:“聽了閣老們這月余在京中所cao勞的事,我知道你們也想革弊圖新。方向是一致的,就不要在我如何繼位的形式上消耗精力了。楊閣老,你該很清楚這件事爭下去會是什么結果。死諫我的,附和我的,那不就成了黨爭?一個個都無心國事了,我不想那樣,明白嗎?” 楊廷和不再說話了。 原來因循守舊,僅僅指的是這件事的處理嗎? 是他楊廷和缺了一份氣魄? 不……楊廷和抬頭看了看嗣君,從他眼中看到了只屬于成年人的那種意味深長的洞悉。 是真的洞悉,仿佛楊廷和心里曾轉過什么樣的念頭,他全都清楚。 理解,又帶著些敲打的意味。 這話語權,楊廷和并不是為了私欲而爭的。 十五歲的君王,楊廷和的前輩曾有刻骨的教訓。李東陽再如何忍辱負重,“伴食宰相”的名聲傳了多少年? 一個不好就是內臣繼續做大,jian佞橫行。 皇帝年輕氣盛,他是個英明君主的概率實在太低了。 楊廷和現在只知道,一番籌謀已經輸了一大半。 同意改了儀注,是輸掉的第一回 合。 在這里就明確同意了他繼統不繼嗣,是輸掉的第二回 合。 接下來說都想革弊圖新,但如何施行新政就必是第三回 合了。 以這位嗣君的性格,他真的能聽勸嗎? 這是楊廷和最后的堅持。 心情復雜間,蔣冕又跪了下來:“殿下,臣蔣冕叩請殿下,繼嗣一子到大行皇帝名下,也需慎之又慎。殿下既然心意已決,何必又埋后患?” 朱厚熜意味深長地看著蔣冕。 聰明人啊。 屋頂多掀一些,就是很有用。 他思索了一番之后就說道:“此事言之過早,朕才十五歲,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