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4節
蔣冕與毛紀苦笑著。 楊廷和演的好戲,但現在確實很讓人頭痛。 如今既要面對太后,也要面對那位偏激的嗣君,內閣總不能全軍覆沒。 “以殿下之聰穎,恐早已知曉遺詔行文有錯漏可為其所用。引而不發,接詔抵京方以入宮儀注為由,于諸事已齊備之際相逼。殿下手段詭譎,先加曲擬遺詔之嫌于臣等,又責臣等阻先帝大志,再斥責臣等于大行皇帝不忠。楊閣老一時悲憤……” 蔣冕這樣先回了一句,其實也是抒發自己內心的委屈。 張太后立刻說道:“這孩子恐怕是受了蒙蔽,這才如此偏激。楊閣老之前單獨奏對時說可讓百官勸諫,使殿下明人心所向。你們覺得呢?” 蔣冕和毛紀互望一眼,齊齊嘆了一口氣:“在這謝箋到之前,臣等也是這么認為的。太后,殿下態度甚是堅決,恐怕是勸不動的。太后之前先問廢還是立,應當與臣等所想一致吧?” “那就這樣依了他?”張太后語調拔高了不少,“那本宮怎么辦?” 蔣冕語調蕭索:“正如介夫所說,哪怕殿下此刻顯得有些偏激,但殿下年方十五,心懷社稷、欲為大明謀萬世卻是不假。如有良臣輔佐,殿下將來自然會更加賢明。凡夫愚子只覺得這是賢明之君,提了兩全之法?!?/br> “臣等若因殿下堅決不肯繼嗣就另立他人,一來就如介夫所說有貪戀權位之嫌,二來若另立之新君不如殿下,則更顯臣等昏聵,三來……縱有大禮之緣由,臣等終究成了cao弄大位之權jian。身后之名事小,靖難舊事必定再現?!?/br> 他沒提太后,但現在大家懂這個道理了,不禁齊齊變色。 也就是說,可以不立他,但這樣一來,因為繼嗣與否的理由,突然就不是那么站得住腳了。 現在嫡宗本來就事實上絕嗣了,他既是庶宗里最有資格的,又可能是最有明君潛質的,還提了可以讓嫡宗不絕嗣的方案。 這樣都不立他,就顯得非要繼嗣入嫡宗只是借口:至少凡夫俗子和別有用心的人是會這么認為的。 “你……你們就這么退讓了?”張太后也快崩潰了,“那本宮怎么辦?” 蔣冕沉默著。 “說話??!” 蔣冕看了看毛紀,長長嘆出一口氣:“事已至此,老臣斗膽,直言如今局面吧?!?/br> 他一個大禮跪到地上,像是要豁出去了。 楊廷和那邊要籌劃著怎么在更重要的國事方略上勸阻嗣君。說服太后,讓不繼嗣這件事成為閣臣們與嗣君進行談判的籌碼這個工作,就只能交給蔣冕、毛紀了。 這就是他們多年同朝為官的默契。 第20章 直言局面 張太后的臉色很難看,但只能請他平身坐下慢慢說。 一旁的張永和魏彬此時才差不多看完謝箋,同樣只覺得今天過于刺激。 殿下真是……好手段??! 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還是他身邊招來的那位袁長史的手筆? 現在,他們也不免想聽蔣冕直言說說如今的局面了。 蔣冕斟酌一下之后開口了:“立嫡立長又或立賢立德,自古就一直有爭議。求穩,則立嫡立長;求治,則立賢立德。只是古往今來,賢德很難言說,又往往伴隨著腥風血雨、天家慘事,所以為萬世計,終究還是立嫡立長為主?!?/br> “然而如今,殿下是兩頭都占著。先帝無子,此種情勢下選擇殿下,本就因為倫序而言立他更穩?,F在若不繼嗣,稍許不穩之處,以殿下所顯露的聰明、手腕,又能彌補?!?/br> 張永頭皮發麻,不禁看向了太后。 這確實是手腕,連首輔的情緒都給刺激崩潰了。 蔣冕神情復雜:“殿下今日謝箋中所言,當得上一句聰穎過人。殿下有過人之姿,以十五歲之年紀,雖未獻一條明明白白可行之方略,但已堪稱神童。其義不容辭心懷坦蕩,也是君子之風?!?/br> “遺詔會讓人如此釋讀,臣等與太后確有難辯之處。殿下先接遺詔雖顯心機,但若在安陸便爭起來,湖廣百官都在場,事情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秘而未宣,于殿下固然有利,于太后也是敬重,于臣等更是體面?!?/br> “殿下不愿棄血親而奉大宗,于孝道無缺;殿下愿以己血脈繼為大行皇帝之后,于忠字無缺;殿下心懷祖宗江山社稷,為大明子孫萬代有奮身之志,既仁且勇;殿下未至,臣等已有退意,豈非有謀?” “若因太后與臣等堅持須繼嗣再繼統,殿下果真辭位安于王府書海泛舟,那便又是言而有信。如此一來,天下悠悠之口,卻不免臧否太后與臣等之用心。太后不愿孝廟絕嗣固然情有可原,臣等畏懼傳承無序固然是老成之舉,但舍此有仁有義、既忠且孝、禮智兼備、言而有信之君,終歸是下下之策、更兼有自私自利之譏?!?/br> 聽到這里,太后的心涼透了,似乎已經完全沒了退路。 “殿下奉的是太后與臣等所擬之遺詔,大義名分已在手。太后與臣等可再改遺詔,但若要忠于大行皇帝,則只能擇幼子繼嗣為大行皇帝之后。此中弊處,先帝大行之夜已經言明?!?/br> “介夫十二歲中舉、十九歲中進士,年少成名。以介夫如今之能,得見謝箋之前也只有個殿下受人蒙蔽、想率百官勸服殿下的主意,不也是因為木已成舟嗎?如今既見謝箋,便知殿下心志甚堅,恐怕勸不動了?!?/br> “太后,遺詔既已頒行,殿下雖尚未登基,在天下人心目中卻已是君父。此刻固可再行廢立,但那無異于謀逆。恕臣直言,繼嗣再繼統之事,勸不勸,在于臣等;聽不聽,決于天子;服不服,禍起蕭墻后能不能平,又在于文武百官與民心向背?!?/br> “只要殿下一意孤行,那么百年后,無非是史書上誰為昏君、誰為亂臣的定論而已?,F在殿下用這封謝箋告訴了臣等,如果他不聽勸,百官臣民,大概還是會服氣的??v有禍患,以殿下之英武,大概也是能平定的。唐太宗有玄武之變,我大明太宗有靖難之舉,然則如今誰人會說這二位不是明君?” 這下子,張太后、張永、魏彬他們是真的呆了。 唐太宗、明太宗的話都說出來了,夠直白的。 “……毛閣老,你也覺得是這樣嗎?”張太后語氣都變得慌了起來。 毛紀行了行禮:“九五至尊,權柄何其重?昏君行之,則天下大亂。明君執之,則天下大治。自古以來,為正君道,必先立儲擇名師教之。繼位后,又設百官輔之、言臣諫之。正君道之舉,往往也以君臣相爭為表象,有君臣爭權之嫌?!?/br> “殿下生于安陸,長于安陸,未得名師而教。殿下固有偏激之語,臣等之忠言固然逆耳,也必相繼諫之。殿下今日之言,志向雖高,亦不免剛愎自用、小覷國事之艱!繼嗣再繼統是穩重之選,富國強兵更不是一句不可因循守舊便能一蹴而就。明日行殿前,臣必向殿下秉公直言!” 張太后氣急敗壞:“未得名師未得名師,你們現在眼里就只有他登基后如何秉政了嗎?繼位名分怎么辦?” 蔣冕和毛紀只能跪在那里不說話。 張太后心如死灰:現在內閣大臣竟沒有一個阻止他以繼統不繼嗣的態度登基了。 這都是那謝箋里的一句因循守舊,又或者那一句對大行皇帝不忠。 難道只能自己下懿旨廢了他? “本宮明白了。你們都想留個好名聲,這么說來,現在其實是在勸本宮不要因此一意孤行。若本宮就是要另立他人呢?” 張太后忽然陰陰地說了一句,魏彬和張永只覺得脖子后面發涼。 蔣冕沉默片刻就低頭回答,但語氣很堅決:“介夫都說了,他做不來伊霍之事,臣自然也如此?!?/br> “本宮懿旨,你們不遵?”張太后的語氣冰冷無比。 “太后?!笔Y冕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把頭磕到地面上,“臣萬死叩請太后,萬萬不能輕言廢立之事,此乃禍亂之源!嗣君已至京郊,眾目睽睽之下一旦廢之,兵戈頓起??!縱然能平了叛亂,我大明元氣大傷,亡國有日!” “他繼統不繼嗣,你們不也說會這樣嗎?” “臣等自當忠言諫之。天下臣民尚不知這大禮之爭,臣等縱無法令殿下回心轉意,也要勸殿下切勿忙于大肆追尊興獻王、加號于興獻王妃。這樣一來,尚有做足準備防范于未然之時間。然廢立之事一起,消息不脛而走,兩者之害不能相提并論?!?/br> 簾后的張太后滿臉寒霜,而本來一頭霧水的夏皇后終于隱隱聽明白了一點。 那位嗣君,不肯繼嗣,但有意愿過繼一個皇子給她撫養,讓正德皇帝不絕嗣! 夏皇后只能壓著期待,但又恐懼、忐忑地看著滿臉陰云密布的母后。 張太后沒想到內閣諸臣居然就被這樣一封謝箋逼退了,竟然轉而勸說她不要另立他人。 把夏皇后叫過來,反而讓自己下不來臺了。 這就是他們之前說的不繼嗣就沒有繼統的法禮? 合著他們其實都明白,只要皇帝夠有本事,什么都不成問題? “本宮明白了?!睆執蠼K于開口了,“那明日你們就先勸勸殿下,再報予本宮做決斷吧?!?/br> “……臣還有一言,萬死容稟?!?/br> “講!” 蔣冕心想反正都說到這里了,硬了硬頭皮就說道:“殿下若堅決繼統不繼嗣,則過繼一子給大行皇帝也隱患重重。殿下縱要使大行皇帝不絕嗣,也不能冒然以將來皇子過繼?;蛘呤莾验L成,或者就只能在外宗再擇幼子,直接就藩……” 夏皇后心里陡然一沉,張太后已經怒不可遏地開口:“滾!都給本宮滾!” “臣等告退!” 蔣冕和毛紀立刻麻溜地離開了。 身后瓷杯破碎的聲音傳來,接著便是魏彬張永他們的應聲而跪。 第21章 瘋狂挑撥 從楊廷和提出“連哄帶騙加威嚇”到忽然崩潰哭遁了,從蔣冕他們所謂直言局面到勸告她別那么快指望繼嗣個孫子,事情的變化如此之快。 如今張太后心里除了氣就是悲哀,辦法是沒有的。 隨后寒光才看向了魏彬和張永。 在她心里,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楊廷和他們擬錯了遺詔是緣由,但先去宣旨后又私下謁見的太監們同樣有很大的嫌疑。 一時之間,就好像所有人都串通了起來一樣。 “魏彬!” “……奴婢在!”魏彬只覺得張太后的語氣很不對。 張太后表情猙獰:“是不是你們串通攛掇殿下的!” 魏彬頓時磕起頭來哭喊道:“太后,當日選立新君,老奴怕閣臣們擅權攬政,豁出性命試探他們能不能讓太后垂簾聽政。當時只要閣臣們引經據典斥責,太后被逼迫之下,是可以當場斬了老奴的??!老奴忠心,天日可鑒??!” 張太后想起當夜,確實有這一遭。 想起閣臣們這般忌憚她垂簾聽政,現在說好的繼嗣也黃了,她眼神頓現凄苦。 魏彬眼見她神情,立刻繼續說道:“見到這謝箋,您應該明白老奴們實在沒那個膽量和才能去攛掇殿下??!事到如今,只有老奴們對太后忠心耿耿!新君登基歷來用新人,朝臣們也素來不喜老奴們?!?/br> “張忠、張銳……閣老建言、太后恩準辦了他們,老奴們謹小慎微無有不從。眼看著當年一起在宮中長大的人一個個下了獄,哪還敢做那等事???”魏彬眼淚嘩嘩的,額頭也流著血,“老奴們都是服侍孝宗皇帝和陛下的人,眼下再蠢,也知道只能依靠太后才能留一分體面?!?/br> “知道就好!”張太后心里存了萬一,“如今你們還有沒有什么法子?” “……奴婢請太后先回仁壽宮,奴婢有一番肺腑之言,請太后斟酌?!?/br> 魏彬看了看她的臉色,見她咬著牙就站了起來:“先回仁壽宮!既然你們明白現在只能依靠誰,就該知道本宮只需一道懿旨,就要了你們幾個奴婢的狗命!” 魏彬擦著眼淚跟在后面連稱不敢。 媽的,總算逮著最好的時機說出這些話了。 谷大用最早遣人帶來的密信里就有四個字:生機在南。 這四個字現在在魏彬肚子里正消化呢。 相機行事,楊廷和他們可以那樣引經據典地勸說太后,但生活在宮里的魏彬他們卻要想方設法從情緒上說服太后,還得讓嗣君明白他們如今的重要性。 眼下嗣君與朝臣們的紛爭眼看已經起來了,正要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