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450節
徐懷及楚山眾人起于草莽之間,雖說其根本乃是徐懷與楚山眾人浴血沙場、屢立奇功,但誰都不能否認這個過程中有貴人相助、提攜。 這當中最為重要的人物,無疑算徐懷的岳祖父王稟。 無論是于桐柏山傳授徐懷及楚山眾人兵法,協助楚山眾人剿滅匪寇,還是流貶嵐州及王番任伐燕左軍監軍使期間,支持徐懷及楚山眾人任事監軍院、戍守朔州,王稟都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除開建繼帝之外,其二怎么也得輪到胡楷。 赤扈人第一次南侵,胡楷出任蔡州防御使,就全力支持徐懷在楚山置縣、全面統管楚山軍政事務,建設青衣嶺營城等防御。 徐懷攜建繼帝駐守鞏縣,胡楷也是最堅定的支持者,派遣其子胡渝及楊麟之子楊祁業率兵馬增援鞏縣,以蔡州防御使的名義擔下所有的干系,給予一切便利;在渡河北上收復沁源、澤州以及千里奔襲太原等事上,胡楷的支持依舊是不容或缺的。 建繼帝在襄陽登基即位,胡楷出任樞密使,除了一貫支持楚山守御外,汝穎會戰期間更是堅定的支持建繼帝御駕親征,確保最終斬獲汝潁大捷。 建繼帝駕崩,大喪之事還沒有最終決定,嗣君是誰更是謎團,胡楷卻邀徐懷到他宅子里落腳暫歇,眾人都能想明白胡楷是想與徐懷共商大事。 誰都沒有想到徐懷竟然想都沒想就干脆利落的拒絕掉胡楷的邀請。 再看胡楷錯愕的神色,眾人胸臆間也是波瀾起伏,紛紛猜測: 胡楷即便這些天閉門謝客,沉默寡言,但從他身邊人流露出來的蛛絲馬跡看,胡楷還是更傾向淮王的,難不成在這一點上胡楷與楚山起了嚴重的分歧? 淮王趙觀神色越發陰翳,鄭聰心情卻更加亮堂。 這一幕也令殿中一部分大臣心思陡然間發生變化。 即便周鶴、高純年等人能想到淮王登基,也會優先重用潛邸舊臣,他們很可能會因為“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受到冷落,但幼主登基,外戚擅權,他們就能坐穩相位了,不會受到加倍的排擠跟打壓? 兩害相權取其輕,在沒有其他因素干擾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大臣還是更傾向淮王,這是一個比主幼國疑更好的選擇。 不過,如果楚山與鄭家持密詔擁立幼主呢,他們還要堅定的跟淮王府站到一起嗎? 看著徐懷與鄭貴妃、周鶴、胡楷及淮王趙觀等人告辭離開大殿,諸大臣心里都發生微妙的變化——之前他們都躲著鄭聰,這時候即便不會立即圍過去,但已經有幾人看向鄭聰的眼神,多了幾許溫和、含情脈脈來。 …… …… 遷都建鄴后,建繼帝下旨在建鄴城里給諸守藩將帥都修建了宅邸。 鄭貴妃誕處皇子后,鄭懷忠得封溫國公,便遣人在建繼帝所賜、皇宮東首鐵爐巷的宅邸基礎上,合并左右宅舍,修建了寬敞大氣的溫國公府。 鄭懷忠有心助鄭貴妃所誕皇子爭嫡,甚至有相當一段時間,鄭懷忠他本人都長住建鄴,想著爭荊湖南路制置使之位剿平湖匪以壯權勢,同時也注重結交朝中士臣。 因此與徐懷接受建繼帝所賜的靖勝侯府無意加強擴建、閑置不用不同,溫國公府正式建成后,鄭懷忠就將之前遷居南陽的家小都遷到建鄴。 朝廷設立淮南東路制置司統轄淮南東路軍政及淮河下游防線時,將揚州單獨摘出歸由中樞直轄,原淮南東路諸監司與新設立的制置司,統統從揚州遷往緊挨淮河的楚州。 在鄭貴妃誕下皇子之后,是將家小遷往楚州,還是遷入建鄴,對鄭懷忠并不是一個特別難做決定的選擇。 只是誰能想到建鄴帝的身體這么快就垮了呢? 徐懷離開福寧宮后,鄭聰得信趙范、鄭晉卿他們已經趕到建鄴,便匆匆離開福寧宮趕回溫國公府。 見到趙范、鄭晉卿后,鄭聰不滿的質問道:“你們怎么過來這么遲?” 趙范也是有苦說不出。 他與鄭晉卿之前是從楚山,秘密穿過淮王府控制的壽州趕到舞陽,就已經吃夠了苦頭;在徐懷前腳離開舞陽之后,他們又馬不停蹄的往建鄴趕來,僅僅比徐懷他們遲了一天,這個速度已經可以說是絕快了。 趙范大腿內側的血痂結了又破,早已是一片血rou模糊,敷了藥還鉆心的痛,堪比遭了大刑。 趙范也知鄭聰急躁的性子,按捺住內心的委屈,關切的問道:“我們剛到建鄴,聽說陛下已經駕崩了?徐懷到建鄴后,又有何作為?” “陛下駕崩了,但形勢還不算多差,” 鄭聰將徐懷抵達建鄴前后種種的跡象,一一說給趙范知曉,以便他能掌握更多的情況替鄭家出謀劃策,說道, “胡楷、朱沆、王番三人在京中都閉門謝客,我著人遞了幾次帖子,都說陛下圣體不諧,無心相聚飲宴,我到建鄴后都沒能見到他們三人。不過,他們三人與淮王府也沒有直接的接觸;卻是宅子里有迫不及待的小人物,跟淮王府的人有些勾搭,但都上不了臺面。徐懷昨日漸晚之時才抵達建鄴,先是朱沆遣次子朱桐到嵇山相迎,之后朱沆、王番二人又連夜出城,于龍藏浦河口與徐懷相聚,凌晨朱沆回到城,王番待天明之后與徐懷一同進宮。徐懷進福寧宮覲見之時,那位才最后咽氣,像是了了一樁心愿似的。徐懷使王番留在宮中代議大喪之事,他離開福寧宮之時,胡楷邀他暫住胡府卻被拒絕——以此看來,徐懷還是更傾向我們鄭家啊……” “哪是當然,楚山就算一時從淮王那里得到什么,過段時間還得原原本本的吐出去,徐懷倘若不蠢,必然能想到這點!”趙范又問道,“鄭貴妃那里一切可好?” “還算可以吧,但我也沒有跟她多說什么?!编嵚斦f道。 趙范又問道:“國公人在何處,可有來建鄴?” 趙范從舞陽動身,雖然也緊急派人趕回楚州,但他這一路緊趕慢趕,還沒有得到楚州的回信,也不知道鄭懷忠身在何處。 鄭聰沒有直接回答趙范的問題,而是蹙著眉頭問道:“怎么,有些事難道我就不能決定?” “這徐懷要是好相與,我千辛萬苦趕到舞陽,就不會連他一面都見不到了,”趙范苦笑道,“徐懷信不過淮王,畏淮王先予后奪,又怎么可能會輕信我們?” “父親他此時在谷陽……”鄭聰心里不甘,卻不得不承認此時他并沒有跟徐懷,特別是徐懷手里還持有密詔,進行交易的資格。 “或許需要國公到建鄴走一趟……”趙范說道。 雖說在聽到建繼帝病危的消息時趙范從楚州離開,鄭懷忠當時還在楚州,只是著鄭聰先行趕到建鄴探視建繼帝的病情,但趙范相信國公爺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可能真有耐心穩坐楚州的。 谷陽屬潤州(鎮江),相距建鄴不足兩百里——楚山在鄂北僑置南蔡,招攬流民屯墾耕種,淮東、淮西也都仿效在長江及洪澤浦沿岸,利用大片的荒灘地進行墾殖收容南下流民。 淮南東路制置司在在潤州谷陽縣臨江地區就圈出一大片灘地,收容數萬流民進行開墾。 不清楚建繼帝的身體狀況,又擔心淮王府會對他不利,鄭懷忠當然不可能直接到建鄴來,卻是帶著侍衛兵馬先往谷陽藏匿,真要有什么事,趕來建鄴也就一天的時間;而即便行蹤敗泄,猶可辯稱巡視墾殖事。 現在趙范主張鄭懷忠立即趕來建鄴與徐懷見面,談妥擁立皇子的條件。 建繼帝已經駕崩,今天就要在福寧宮進行小殮,而嗣君是誰及大喪之事都需要盡快決定并詔告天下,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然不多。 趙范擔心他們不能在詔號之前跟徐懷談妥條件,徐懷被迫只能選擇擁立淮王,那他們想吃后悔藥都來不及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夜訪 烏敕海、徐憚、韓奇虎等人所率選鋒軍驍勇陸續抵達建鄴,進入河口貨棧臨時搭建的營地,馬嘶風嘯;鄭屠之前就吃了很多苦頭,這次稍慢一些,跟著大部隊趕回建鄴,到建鄴后也是敷了藥才勉強歇下,嘴里嚷嚷著要苦練騎射。 這一通折騰直到凌晨時分,龍藏浦河口才重新恢復靜寂。 凌晨時的蒼穹宛如深邃幽潭,一輪明月靜寂,浮云幾許。 徐懷休憩兩個時辰,披衣登上木臺,眺望院墻外暗沉的河水泛著粼粼波光,遠岸林影幢幢。 “這兩天將建鄴城外圍都搜索過一遍,并無特別值得注意的異常,或許鄭懷忠并沒有來到建鄴?”韓圭之前認定徐懷親自趕來建鄴,鄭懷忠必然入彀,但到現在并沒有發現蛛絲馬跡,禁不住信心有些動搖起來。 徐懷進福寧宮覲見,建繼帝就咽下最后一口氣駕崩,這要比韓圭之前預料的時間更為緊迫——大喪諸事議定之后,理應由嗣皇帝與諸大臣一起詔告天下,才能避免引起更大的混亂,大喪詔告之事并不能拖延太久。 徐懷在福寧宮當面拒絕胡楷的說項,更不要說與淮王府接洽,倘若鄭懷忠遲遲都不能現身,他們不但不能實現建繼帝的遺愿,還同樣會陷入孤立的困境之中。 這由不得韓圭不焦慮,他都不明白徐懷從福寧宮歸來,怎么還能安心入眠的。 也許自己終究還是缺了幾分閑庭信步的氣度與鎮定吧? “耐心等到午時,佳客未至,我再進宮不遲?!毙鞈研涫侄?,任秋風吹亂鬢發,說道。 “要不我前去淮王府?”韓圭說道。 鄭懷忠遲遲不現身,等到他們最終“迫于形勢”不得不擁立淮王趙觀,到時候就太被動了。 韓圭想著先秘密前往淮王府,除了至少能爭取一些利益外,更主要還是化解可能的被動。 “……”徐懷搖了搖頭,說道,“鄭懷忠不可能不派人盯住淮王府的一草一木,說不定淮王府里早有人被鄭懷忠收買,我們不能打草驚蛇——這些年楚山經歷那么多風浪,有哪次不是險象還生,有多少千鈞一發,眼前這點算得了什么?你也去休息吧,莫要太累著自己……” 韓圭回到房中,將窗戶推開來,任月色泄露在磚地上。 和衣而臥,卻遲遲無法入眠,不知過去多久,韓圭聽著腳步聲響,探頭看去,卻見是張雄山走到廊前,忙問道:“張參軍,有什么情況?” “韓先生還未睡啊,”張雄山說道,“有一艘舫船沿江西進,往河口這邊拐過來了……” 周景留在南蔡,此間的搜查及侍衛等事,都是張雄山、韓圭兩人直接負責。 他們有什么拿不淮的,也是找郭君判、王舉商議,這樣避免有什么風吹草動都直接驚擾到徐懷。 韓圭與張雄山走往前院望臺,看到月色下一艘舫船已經駛過河口往貨棧這邊而來——徐懷入住貨棧后,鑄鋒堂在碼頭外側放出數艘哨船作為警戒,與舫船相比要嬌小得多。 舫船過河口后就徑直往貨棧碼頭這邊駛來,當即就有兩艘哨船過去攔截、盤查,貨棧內外也相應的提高警戒起來。 張雄山、韓圭也是耐著性子,沒有急著著人去找徐懷稟報。 兩艘哨船盤查過后就示意放行,一艘哨船居前引領、數艘哨船尾隨其后往貨棧這邊駛來——引領哨船最先靠上碼頭,有人上岸疾步跑過來稟報:“淮東制置司錄事參軍趙范求見節帥……” “先讓他們上岸來?!睆埿凵秸f道。 片晌后就見趙范有兩人攙扶、十數人簇擁下,往望臺這邊走過來。 趙范眼神不濟,望臺及左右護墻的火把不是特別密,圓月被淡云遮掩,變得朦朧,抬頭問道:“楚山哪位將軍在,淮東趙范來訪,還請徐侯不吝一見?” 張雄山朝韓圭擠擠眼,由他來應對。 “韓圭乃楚山行營記室參軍。趙先生前些天不是還在舞陽做客嗎,怎么又跟到建鄴來了?趙先生要見我家節帥,這時候黑燈瞎火的,我家節帥也早早睡下,你是叫我們通稟好呢,還是不通稟好呢?趙先生還是等天明再來吧……”韓圭手撐著望臺的木柵欄,探頭看過去,見趙范身側那人拿兜帽遮住頭臉,然而身形健碩,應是鄭懷忠無疑。 “為見徐侯一面,實在艱難,趙范也吃了不少辛苦,還勞煩韓郎君通稟一聲?!壁w范說道。 韓圭假裝與張雄山商議一二,才派人趕去通稟徐懷、王舉、郭君判等人。 …… …… 在得徐懷準許之后,韓圭使趙范將隨行人員都留在護墻外等候、接受監管,與張雄山領著趙范及拿兜帽遮住頭臉的鄭懷忠往徐懷住處走去。 徐懷站在廊前相候,看著鄭懷忠走進院中才將兜帽揭開,露出須發斑白的枯瘦臉容,負手問道:“溫國公深夜來訪是為何意?” “深夜前來,只為一窺密詔真容,還請徐侯給些方便!”鄭懷忠眼神陰戾的盯住徐懷,聲音低沉的說道。 “請溫國公入室來飲茶?!?/br> 徐懷伸手請鄭懷忠入內坐于案后,將一封密詔取出,由韓圭轉交到鄭懷忠手里: “……楚山可好?又是一年未見,甚是相念。雖說早知飲酒傷身,然襄陽即位以來,夙夜難寢,唯酒后可得酣睡一二,稍解疲乏,即便時常告誡自己,卻難戒禁,你在這事上斷不可學我。聞聽虜王遇刺之事,喜極樂極,召集群臣大宴,想著痛飲一番才加以節制,卻不想凌晨醉醒頭痛欲裂、嘔吐不止,四肢麻痹。唯恐惡疾難愈,而內憂外患未除,特寫此詔予你?;首幽暧?、士臣頑固、將卒剛勇略缺,胡虜有如豺豹窺伺,我心憂也,而皇弟性疑寡……” “沒了?”趙范坐于鄭懷忠之側,看到密詔寫到“皇弟性疑寡”之時就戛然而止,驚訝問道。 這是一封韓圭所摹寫的假詔,除了模仿建繼帝病危時凌亂筆跡及斷筆處的痕跡外,主要內容稍作修飾,最主要的還是將最后斷筆處“鄭氏”二字改成“皇弟性疑寡”…… 趙范與鄭懷忠面面相覷半晌,他們之前十數天都在揣摩密詔里到底寫了什么,沒想到竟是一封沒有寫完的密詔。 然而細想這些天圍繞密詔發生的諸多微妙的細枝末節,他們也頓時覺得合理起來,并沒有起絲毫的疑心。 “密詔就是如此!”徐懷將韓圭收回的密詔藏入袖囊之中,說道,“徐某在楚山接到這封密詔,也很為難啊——陛下沒有將話說透,徐某匆匆趕到建鄴覲見陛下,卻沒能得到哪怕只言片語的訓誨,陛下就撒手人寰了。唉,徐某也不知要如何處置這封遺詔……” “陛下生前不滿淮王,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密詔接下來未寫的那個字當是個‘斷’無疑,陛下是說淮王性疑寡斷,非人君之選——圣意昭昭,這還不夠明顯嗎?”趙范說道。 “趙先生,話是這么說,徐某也更愿意相信趙先生的剖析,但問題是淮王會認嗎,問題這能說服得了群臣?”徐懷不緊不慢的問道。 “徐侯率這么多兵馬進京,不會就此作罷吧?”鄭懷忠瞅著徐懷的眼睛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