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112節
鄉兵集結是要求自備兵甲的,同樣的,淮源鄉營在組建期間所鑄造、繳獲的大量刀槍鎧甲盾甲,兵卒輪戍、輪訓以及最后大規模裁撤時,淮源巡檢司也無權收回。 實際上,徐懷與徐武江在剿匪戰事的中后期,就是通過徐氏丁壯編入鄉營輪訓、輪戍的機會,將最精良的那批兵甲都帶回徐族——鄧珪沒有能力給予徐氏更多的補償,對這事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眼;何況后期唐天德、晉龍泉他們都被徐懷他們拉攏過去。 山莊之中就藏有一批精良兵甲。 徐懷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然不可能吝嗇這些兵甲、馬匹。 此外,郭君判、潘成虎、杜仲、孟老刀、袁惠道、許忠等人心志不堅;燕小乙、沈鎮惡、朱承鈞等人不習軍陣之法,徐懷僅僅依靠唐盤、徐心庵、殷鵬、唐青、鄭屠等幾個人,一方面并沒有辦法將五百囚卒控制到如臂指使的程度,另一方面更不可能指望能在旬月之間,將五百囚卒整訓成精銳戰兵。 除了兵甲、馬匹上的加強外,徐懷還要光明正大的通過薦舉,將徐武坤等人都編入囚卒之中。 想要做這兩件事,他們就無法再掩蓋山莊的存在。 既然無法再裝,那就不裝了。 此時主動暴露出來,徐懷也是要叫岳海樓、郭仲熊看清楚,這一次的嘯鬧他們有備而來;岳海樓、郭仲熊這時選擇退讓,實是明智之舉…… …… …… 偏離驛道后,在險僻山道間翻過一道坡崗,最后五百囚卒從一片雜林穿過來到山莊前。 暮色已重,郭君判等人看到一座灰樸樸的石牌門作為山莊的入口,座落在極不起眼的山坳前。 石牌門也遠談不上氣派,兩邊各有一道低矮的竹籬墻延伸出去,接到不遠處的陡峭山坡上;越過竹籬墻能看到里面三四十間簡陋的草舍,不時傳出一陣陣馬匹鳴嘯的聲音。 嵐州蕃漢雜居,地廣人稀,又有大片的山地草場,鄉民多有牧養騾馬的習俗。 外人從這里通過,也只會認為這里是管涔山里存在頗久的一座養馬莊子。 即便偶爾有精壯漢子出沒,也很是尋常。 從石牌門走進,有一道竹廊往里延伸,這時候都插上數十支松脂火把。 徐武坤、韓奇身穿鐵甲,腰系利刃,帶著四十多名兵甲皆全的鑄鋒堂衛,安靜的站在石牌門后。 “王相公、盧爺,你們回來了!”柳瓊兒女扮男裝,分外的英氣逼人,與蘇老常站石牌門迎道。 “爺爺、盧伯伯!” 王萱這段時間都留在山莊里,哪里都去不得,也不知道外面發生過什么事,看到王稟、盧雄這次隨同徐懷回來,雀躍無比的迎過去,一把拽住王稟的胳膊,撒嬌道, “什么時候許我搬去石場???天天藏這山莊里,還被逼著練習騎馬,真是悶死萱兒了!” 除了王萱,柳瓊兒、田燕燕、宋玉兒以及乳娘翟娘子都要練習騎馬,一旦發生變故,不需要她們沖鋒陷陣,但長途跋涉往南撤離,任何一匹良駒的承載都要嚴格控制,到時候就需要她們單獨騎馬跟著隊伍前行。 這一幕也鑿鑿實實叫郭君判、潘成虎心驚膽顫,禁不住朝王稟、徐懷打量過去: 他們受招安后被踢到嵐州來,心里是一直都有怨氣,但也是牢營嘯鬧之后,他們受陳子簫慫恿才倉促決定搞事情的,但他們是什么時候就置辦下這座距離嵐州石城僅二十里的養馬山莊,什么時候藏下這么多人? 郭君判、潘成虎不再懷疑徐懷就是夜叉狐,但在王孔、袁惠道、許忠等人眼里,徐懷還是那個性情粗魯、有勇無謀的莽將,他們則都震驚的朝王稟偷窺去。 誰說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或許這才是王稟身為前御史中丞的氣派與威風吧,誰真將他當作小小的石場監當,不是眼瘸嗎? 看到王孔等人的反應,王稟在暮色里不分明的苦笑一下,示意唐盤、徐心庵、郭君判、潘成虎他們先帶領五百囚卒都進山莊駐歇。 諸囚卒都進了山莊,僅有柳瓊兒、蘇老常、王萱、徐武坤等人陪同留在最后面,徐懷指著石牌樓,跟王稟說道:“這座山莊到現在還寂寂無名,我一直想著請王相公題寫‘鑄鋒莊、王稟題’六字鐫刻到門額上以告世人——今夜正好是個機會!” 王稟苦笑道:“這門額我可以題寫,但你接下來該不會到處宣揚,徐武坤、蘇老常跟你們都是我王稟的私扈家兵吧?” “武坤叔他們唯是王相公的私扈家兵,才能堂堂正正也編入廂軍北征啊?!毙鞈押芴谷坏恼f道。 柳瓊兒在一旁嫣然笑道: “這時候滿朝文武大抵都認定伐燕必將大功告成,收復燕云十六州,對將吏來說,是千秋功業;對商賈來說,山一堆的糧粟兵甲需要運到北面來,山一堆的毛皮以及成千上萬匹的良馬名駒將要運往中原腹地售賣,上下倒手,或許一次便成巨賈。王相公,徐懷、武坤叔他們都是你從桐柏山招攬的心腹,這時候都塞到廂軍里,一為朝廷效力,二來眾人賺些軍功混個出身,又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郭仲熊郭侍制他就不大肆安插私人?岳海樓還不是僅僅蔡鋌的私吏,還不是一樣在嵐州指手劃腳?王相公欲掌權柄,又何妨介意將我們鑄鋒堂當作利刃來使?” 王稟悠然看向幕色下的青黛遠山,片晌后朝徐懷感慨說道:“在桐柏山時,你說赤扈人將造滔天大禍,我總覺得你這是杞人憂天,雖然我猜不透你到底怎么就推斷出這一切,這時卻又不得不承認,你所說的或許更接近殘酷的事實。我現在心也大,之前沒有攔著你帶囚卒嘯鬧,就做好身敗名裂的準備,確實也無需顧忌太多,也就希望你們所做的這一切,真都是為了抵擋巨禍,而不是有別的什么心機!” 徐懷并不想揣測王稟在懷疑什么,他反正沒有虧心就是…… 第三十一章 紙上得來總覺淺 “徐武富、徐恒、徐忱父子三人前后相差數日而死,徐武磧改名換姓投靠董成,徐氏及玉皇嶺、獅駝嶺、歇馬山以及金砂溝都可以說是盡落徐武江、徐武坤、徐武良等人掌控之中,而周景、徐勝等從靖勝軍歸鄉的老卒也都悉數歸附——這些老卒不局限于徐氏,而是當年王孝成從桐柏山招編之后又還歸桐柏山的賊俘,彼時差不多有四十人,都投附到鹿臺寨。此時徐武江、徐武良等人都還留在淮源,或在巡檢司任吏,或任鄉役,但他們都沒有專注經營田宅,卻以鑄鋒堂號經營五兵鑄造生意,同時將原徐氏旗下的騾馬市生意都放到鑄鋒堂下經營。除了淮源,他們目前也已經在泌陽、許昌、洛陽、晉州、太原都以‘鑄鋒’為堂號置辦鋪院——在王稟前夜率囚卒從黃龍坡驛移駐鑄鋒莊之前,我們便注意到這座山莊的存在,但從外部看平平無奇,也沒有看到他們有跟嵐州石場聯絡的跡象,卻是昨日石牌門額上新刻‘鑄鋒莊、王稟題’六字。而岢嵐城東大街也有一棟鋪院懸掛鑄鋒堂嵐州分號的門額,可見王稟在離開桐柏山之前,就已經將徐氏收為己用,并以鑄鋒堂作為其東山再起之資,使夜叉狐暗中主事,盧雄、徐武江、徐懷、唐盤、徐心庵、徐武坤、徐武良、蘇老常等人不過是其爪牙罷了——實力鑿實不低!很可惜鄭恢、董其鋒等人枉死,董成出知唐州,卻不愿為相爺張羅這些事,以致我們拖延到這時才將其中的脈絡梳理清楚,沒有提前警覺到王稟在嵐州的狼子野心……” 岳海樓與郭仲熊坐于堂上,曾潤、朱孝通、陳子簫等人分坐左右,聽一名風塵仆仆的漢子,稟報這段時間里所匯總的有關王稟及桐柏山眾人的情報。 董其鋒返回汴京面呈桐柏山事,還是去年十月之前,主要還是說陳子簫、仲長卿等賊酋可用。蔡府當時也并沒有太在意這事,無非是鄭恢、董其鋒覺得可用便用。 除此之外,蔡府對桐柏山事的了解跟掌握,主要來自鄭恢傳回來的十數封密函,但在鄭恢、董其鋒于貓貓兒嶺遭到伏殺,而董成又專務招安事,不愿意插手其他。 蔡鋌為宦半生,權傾朝野,門生故吏無數,而蔡府在各地坐擁數千頃田宅,莊客私吏數以千計,對陳子簫這些斷缺掉關鍵紐帶的招安賊酋自然也不會去重視。 這使得蔡府對桐柏山事的掌握是有很大的錯漏,甚至后期都沒有專人盯住桐柏山里的動靜。 雖然也考慮到桐柏山匪亂期間,王稟有可能借剿匪事與唐州地方勢力勾結極深,最終將王稟換貶到嵐州,但代表蔡府到嵐州來的曾潤太過自信,以為能將王稟cao控于指掌之間,好些工作都做得非常的粗漏。 待岳海樓注意到一些問題,才倉促間安排人手專程趕往唐州,深入去調查鄭恢、董其鋒遭受伏殺前后的詳情。 卻是一直到糧谷事發,才有進一步的消息傳來。 郭仲熊心里的怨恨未消,他既恨王稟搞出這樣的事情來,也怨岳海樓早就察覺到這點,竟然沒有跟他通消息。 不過,他這時候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無意再攪和到這泥潭里去,這會兒也是坐下來了解一下王稟及桐柏山匪事的基本情況,聽過之后便眼觀鼻、鼻觀心,只是不咸不淡的說道:“有這么多人手可用,實力確實不低,難怪嵐州都差點叫他捅破天……” 岳海樓朝陳子簫看去,問他道:“陳軍使,你覺得這些消息有什么問題嗎?” “受招安北上,我是有心了解更多王稟及徐氏眾人的動向,但舊部都被拆散編入諸禁廂軍,我平素也不敢擅自聯絡……”陳子簫此時無意過多展露鋒芒,而他所言也是事實。 諸寨聯軍被拆散,他作為最為主要的賊酋,受招安之后一直都是防范的重點,他到嵐州后怎敢頻繁聯絡舊部? 岳海樓這幾天都將陳子簫留在身邊,也沒有意識到他會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欺瞞自己,但就現有搜集的情報,他還是覺得有太多錯漏及想不透的地方。 “且不管王稟是否想以鑄鋒堂為爪牙,以謀東山再起,風云激蕩在即,他們總是旁流,折騰不出什么波瀾——朱孝通你先定心留在牢營盯住,其他人都不宜再虛耗精力,還是要全力輔佐郭侍制、以籌措戰事為先……”伐燕在即,岳海樓也不想浪費太多的人手去盯住王稟等人的舉動,也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朱孝通卻是滿臉的苦澀。 石場相關的大小事務都歸王稟節制,也就意味著身為牢營管營的他,明面上也得聽從王稟號令行事,而牢營廂軍都將成延慶是典型的墻頭草,這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日子會非常的難熬。 特別是想到徐懷那莽貨的嘴臉,朱孝通就像是憋著好些日子一般難受。 …… …… “你真要隨軍北上?” 柳瓊兒了解徐懷最深,也愿意相信他,恰恰如此,她知道徐懷這次隨軍北征,蘊藏太多未知的兇險。 桐柏山匪亂前后不到一年就平息,徐懷他們掌握徐氏之后,也算是在地方上扎下根基,甚至要遠比之前的徐氏更為強大。 然而桐柏山失血太嚴重了。 鄉營與諸寨賊軍外加州縣從桐柏山西麓村寨招驀的兵勇,前后死殘將近八千;逃離匪亂、因饑饉、病疫客死他鄉的青壯,也有四千人;諸寨賊軍受招安,又有六千賊兵拆散安置到嵐伐等地來。 這些都是桐柏山里的丁壯。 匪亂前,桐柏山人口繁衍將近十五萬,丁壯將近五萬,比富裕大縣還要多,但一場匪亂折騰下來,就直接被削減四成,可謂是重創之至。 徐懷預料到聯兵伐燕不會有什么好的結果,他們這次費這么大氣力北上,除了觀望形勢,讓更多的人走出桐柏山增長眼界,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在大越兵馬被潰時,盡可能聚攏桐柏山寇兵。 不管將來世道何等變亂,這都將他們立足的根本。 現在已經將郭君判、潘成虎、杜仲、孟老刀等大小招安賊將拉攏過來,接下來伐燕戰事要是順利,他們使再大的勁,也沒有將辦法將桐柏山寇兵從完整的編制里摳出來。 而倘若伐燕兵馬遭受大挫,往南潰逃,他們完全可以在潰兵南逃的必經之路上收攏桐柏山寇兵。 隨軍北征,一來不知道燕境藏有怎樣的兇險,二來徐懷他們到底是人寡勢弱,在北征大軍之中掌握主導權的蔡系將吏,也將能有太多的手段打壓、折騰他們。 柳瓊兒她實在是不想徐懷去冒這個險。 “這會兒就擔心上我了?”徐懷手里正看柳瓊兒帶著諸女新整理出來的資料,抬頭盯著柳瓊兒美膩的臉蛋,問道。 “呸,誰擔心你??!千金之軀還坐不垂堂呢,我就想著既然在嵐州就能辦成的事,又何必多此一舉?”柳瓊兒美眸一翻,嗔道。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不過是腐儒給自己貪生怕死找的借口而已;世道崩壞,難道不是人人惜命所致?”徐懷將書卷隨手扔案頭,叉開腳,叫柳瓊兒站到他跟前來,說道,“我是預料到滔天洪流將致,但此時不摸著石頭去蹚一蹚小溪、小河,練練水性,等滔天洪流襲來,怎么抵擋?畏難怯行,可不是我的風格?!?/br> 一年多來,他與唐盤、徐心庵他們跟隨王稟、盧雄學統兵治軍之法,又有桐柏山匪亂積攢下來的經驗,可以說成長很快。 不過,王稟、盧雄他們在西軍任事時,看到西北諸軍主要都是利用西北的險峻崎嶇地形,實施筑堡淺攻戰法,他們對統兵治軍及征戰的看法,有著很大的局限性。 徐懷預料到赤扈人的鐵騎會像洪流一般殺入中原。 即便建和元年之后情況不會變得更糟糕,但淮河以北的中原大地,也都將籠罩在赤扈人鐵騎的兵鋒之下。 而大越立朝以來,由于北部、西北的養馬地都為契丹人及黨項人占領,大越禁軍以步卒為主,騎兵編制極少。 在平川地區,如何用步卒對抗大規模的騎兵,王稟、盧雄他們知之甚少,徐懷也有在思考。 徐懷叫柳瓊兒幫忙搜集很多前朝的兵書,但紙上得來總覺淺。 契丹人即便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騎兵部隊自然不容大越將吏小窺,但絕對實力也已經遠遠遜于赤扈人的騎兵了。 徐懷想著隨軍北伐,一個念頭,就是親眼見一見數以萬計的步兵騎兵在相對開闊的恢河河谷,甚至在北面更為開闊的漠南草原進行對決的實況。 這不僅對他,對徐心庵、唐盤他們都是極其難得的機會。 要是這時候就畏懼兇險,等赤扈人的鐵騎像洪流一般南下,他們是一路南逃,而不是嘗試反抗? 徐懷將高挑的柳瓊兒摟在身前,他身形健碩,坐著也僅比柳瓊兒低半頭,眼睛看著她圓潤雪白的下巴,耐著性子將他此時錯雜太多的想法說給她聽:“最不濟虛驚一場,我們全力助王稟相公東山再起,謀一場富貴,然后我風風光光將你迎娶進門,倘若一切如我所料,留給我們的時間就太有限了……” 第三十二章 疑念 五百囚卒移駐鑄鋒山莊,雖說路司還沒有行文下來,但郭仲熊確實無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除了派遣小隊廂軍將卒入駐黃龍坡驛,恢復驛道暢通外,還遣人送來五百套盾矛及廂軍兵服。 說到底,郭仲熊握有籌措戰事的權力,是可以將五百囚卒直接編入廂軍的,但他不想為這桀驁不馴的五百囚卒今后的作為背鍋,才堅持要王稟親自向路司行文請編。 之前五百囚卒的編排,除了要考慮控制住那么多囚徒有可能失控外,還要考慮郭仲熊有可能遣禁廂軍鎮壓。 現在這些因素不存在了,周欽光躲在岢嵐城不出,王孔等人作為囚徒,沒有軍功不能直接任將,五百囚卒就需要進行新的編排,以便在即將到來的伐燕戰事中,發揮出應有的戰斗力來。 原廂軍將卒作為看守牢營的獄卒,身體素質要比充當苦役的廂軍強壯一些,日常cao訓也有維持,具備一定的戰斗力;更難得的是他們比囚徒安穩老實得多。 徐懷與王稟商議,將他們單獨編為一隊,以許忠為都將。 許忠雖然之前僅是石場牢營的廂軍節級,但他除了身手不弱外,為人也頗為正派,與嵐州的地方派勢力沒有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