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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誰把她焦銀朱當回事兒啊,資歷老些的宮女個個能使喚她,這兒那兒的,干著最累的活兒,吃著最差的伙食。如今邁出去,誰敢不叫她一聲“姑姑”?別人苦熬上三五年才能達到的境界,她跟著老姑奶奶,半年就做到了。當初在家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三丫,如今可是掙臉透了,這是家離紫禁城遠,要是就在城墻根兒下,她非上角樓嚎上一嗓子不可。 含珍呢,比之銀朱更有內秀,她倒是沒那么些感慨,只是仔細叮囑著回頭授冊時候須注意的事項,然后為老姑奶奶戴上了碧c的朝冠。 一切收拾停當了,把人推到全身大銅鏡前看,老姑奶奶雖顯得年輕,卻也真有容色冠后宮的氣度。 頤行自覺美得很,挺了挺腰,摸了摸胸前五花大綁似的朝珠,氣派看上去確實氣派,但熱也是真的熱。 大暑天里受封,是件熬人的事兒,尤其冊封禮還是在太和殿進行,早知道這么受罪,推后兩個月多好。 可惜吉時已經定下了,她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肩輿。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后右門、中右門,直達太和殿丹陛前,這身朝服是真沉啊,頤行一步步登頂,覺得身上如同套了層硬殼,朝冠也重,脖子仿佛都快被舂短了。 好容易進了殿門,這大得沒邊兒的殿宇正中央設了節案和香案,內閣大學士和禮部左侍郎為正副使,顛來倒去好一通繁復禮節后,將冊寶放置在了節案上。 那廂女官唱禮了,引領著新晉的純妃行六拜三跪三叩禮。頤行終于松了口氣,到這時,前朝冊封的大戲才算結束了。 至于回到后宮的禮節,就不像前朝那么繁冗了,皇太后在慈寧宮正殿升座,頤行照著先前的禮數參拜,皇太后賞了一柄紫檀玉石如意給她,說:“打今兒起就位列四妃了,往后要愈發謹慎為人才好?!?/br> 頤行道是,“奴才謝太后老佛爺恩典?!?/br> 太后頷首,讓人把她攙起來,“如今后位懸空,回頭只要上乾清宮行禮就成了。大熱的天兒,這么妝點多熱得慌,這就過去吧!” 頤行應個是,方退出慈寧宮重上肩輿,一路往乾清宮方向去。 因著今兒有妃嬪的冊封禮,皇帝在乾清宮升了座,御前女官引老姑奶奶進殿,皇帝在上首端坐,滿臉肅容,一副煌煌天子威儀。 頤行在跪褥上跪定,行三跪九叩大禮,禮成后皇帝道了聲起喀,一本正經向下訓話:“皇太后和朕雖都認可你擢升,但相較后宮嬪御,你晉位過快,必定招人非議,切要戒驕戒躁,不可恃寵生事,太后跟前常盡孝道,與朕一心,為社稷早添皇嗣?!?/br> 底下的頤行暈頭暈腦道是,應完才回過神來,皇上這是說的什么鬼話!早添皇嗣這詞兒從太后嘴里說出來順理成章,哪兒有皇帝親口叮囑的。還“與朕一心”,真是死不要臉。 她古怪地看了自己一眼,皇帝這才發覺,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話說出來了,一時有點尷尬。但這樣場面,脫口的話也不能收回,便強裝鎮定清了清嗓子,淡聲道:“禮已成,今兒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br> 頤行謝了恩,站起身又福了福,正要退出正大光明殿,忽然聽見皇帝噯了聲,還是那么威嚴的語調,額外賞賜般扔了一句話:“朕今兒過你宮里用膳?!?/br> 還有這種事兒?頤行心想,今兒不是她晉位嗎,他一樣賞賜都沒有就罷了,還要上她那里蹭飯? 當然腹誹歸腹誹,斷然拒絕是不成的,便道:“萬歲爺來永壽宮用膳是賞奴才臉面,奴才求之不得。不過奴才小廚房里廚子手藝尋常,怕招待不周,還請萬歲爺見諒?!?/br> 皇帝說:“朕不計較,都是朕宮里的廚子,手藝差不到哪里去,朕知道?!?/br> 唉,皇帝要是有夏太醫時期的一半溫存,也不至于把人回敬得無話可說。頤行嘟囔了下,沒轍,只好勉強堆了個笑,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歡歡喜喜回去預備了。 皇帝松泛地吁了口氣,就因為今兒有這件正事兒,昨兒連夜把政務都處置完了,上半晌無事可做,就等著中晌上永壽宮吃飯去了。算了算,下半晌也閑著,最好能在她那里歇個午覺,兩個人雖不能做什么,說說話,斗斗嘴也好。 就是等待的時間太漫長,總不能她前腳走,自己后腳就跟過去,所以在殿內連轉了好幾圈,復看看西洋鐘,也只過去了一刻鐘而已。 懷恩畢竟是御前老人兒,見萬歲爺這樣,便提了提自己的看法,“今兒是純妃娘娘正式冊封的喜日子,主子爺登永壽宮的門,還要在娘娘那里用膳,可準備了賀禮呀?” 皇帝遲疑了下,“吃一頓飯,還要準備賀禮?” 懷恩笑了笑,說自然,“譬如民間,人家成個親,過個壽,親朋好友串門子吃飯,都不好空著手。眼下娘娘妃位雖說是您賞的,但娘娘她自立門戶呀,您過她宮里,就該有所預備。禮多人不怪嘛,見您帶了東西,娘娘就得客氣善待您,這么一來兩下里透著美,何樂而不為呢?!?/br> 皇帝一聽,這話很是,他生在帝王家,和人走交情的機會不多,民間的俗禮自然也不了解。既然帶點賀禮就能換來老姑奶奶的好臉子,那還猶豫什么,遂吩咐懷恩預備,想了想又道:“還是朕自己挑吧,你找幾件過得去的,送到乾清宮來?!?/br> 懷恩應了聲“”,頂著大日頭,親自往四執庫跑了一趟。進門時候汗水順著帽沿往下直流,姚小八見人來了忙從案后走了出來,一面打千兒,一面上前接了他的涼帽,笑道:“今兒是吹了什么風吶,把大總管給吹來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