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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醫想了想,終于松口說成吧,“等我找著機會,一定替你美言幾句。不過皇上這人務實,不看長相,你得想想除了漂亮,還有什么可取之處,到時候好留住圣心,提拔你上高位?!?/br> 這個問題有點尖銳,并且比較費思量。她琢磨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真沒什么長處,琴棋書畫都沾點兒邊,然而一樣都不精通,要說可取之處,她遲疑著問:“能吃能睡,算嗎?” 夏太醫聞言,眉毛挑得老高,“你覺得算不算?” 頤行忽然感得難為情,訕笑道:“好像不能算。不過我有一樣長處,就是溫柔,保證皇上說什么就是什么,絕不唱反調?!?/br> 溫柔?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柔情似水,難道她覺得三宮六院全是夜叉,都不知道如何籠絡皇上? 唉,讓她列舉自己的長處,實在太難為她了,夏太醫覺得還是算了,“到時候我自己看著編吧?!?/br> 頤行一聽,覺得這人真是太講義氣了,于是萬分感激地向他蹲了個安,“那我的事兒就拜托您啦,請您一定放在心上?!边@時候已經到了瓊苑右門上,便站在門旁輕輕頷了頷首,“夏太醫,我就送您到這兒了。天兒漸熱,這一路仔細暑氣。橫豎我的住處您知道,倘或有什么消息,您打發蘇拉跑一趟傳話給我,我再上御藥房拜訪您?!?/br> 她客客氣氣說完,又納了個福,臉上笑瞇瞇的,還是多年前那個模樣。 夏太醫呼了口濁氣,調開了視線,“姑娘回去吧?!弊约毫门圻~過了門檻。 順著夾道往南,紫禁城的西一長街好長啊,前頭內右門遙遙地,幾乎看不真切。他很少有自己走遠道兒,想事情的時候,漫步在這墁磚鋪就的地面上,邊走邊琢磨,要不先賞她一個答應的名號?答應位分低,照例能受磋磨。老姑奶奶自小沒受過罪,如果晉位的事兒太順利,她又該飄了。后宮那些嬪妃們,一個個都不是善茬,她要是沒有克對她們的手段,自己怎么指望靠她過上清閑日子? 可是就算要賞名號,也得事出有因,晉了位她就得面圣,那夏太醫是不是就該功成身退了? 其實他也挺喜歡現在這樣的相處之道,雖說荒唐且無聊,但卻是繁冗的帝王生涯中,很有意思的一項調劑。老姑奶奶缺心眼兒,她從沒想過夏清川就是皇上,也從側面證實她是個講信用的人,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 有趣……他想。走出去才兩丈遠,他甚至回頭,想瞧瞧她是不是還在門上目送他。 也許會換來一個虔誠的微笑,和十年前古怪的笑容不一樣……于是他回身望了眼,驚奇地發現瓊苑右門上居然空無一人!老姑奶奶是個涼薄的人,當面聊得火熱,結果一轉身,她就毫不耽擱地忙她關心的事去了。 前面夾道里,有兩個人影一直挨墻靠壁往前蹭。越走越近,等終于看清他只有一人時,快步迎上來,接過了他肩頭的藥箱說:“萬歲爺,您受累了?!?/br> 皇帝倒覺得無所謂,難得這樣走一走,也算松散筋骨。 滿福朝瓊苑右門上瞧了瞧,嘴里還在嘀咕:“這老姑奶奶,來求人的時候那么殷情,還幫著背藥箱呢,怎么用完了人,任由您自個兒回來了?” 皇帝道:“要不怎么,送來送去,叫人說閑話?” 是啊,紫禁城里的閑話可是殺人的利器。好在今兒寶華殿有佛事,各宮都上那兒禮佛去了,要不然自有好事之人不消停,非得挖出這戴著面紗的太醫是哪個不可。 皇帝一路佯佯向南,走進了遵義門,待進了養心殿,總算能卸下臉上紗布了。 懷恩絞了手巾把子來,伺候他擦臉,果真天氣熱起來,障面下頭不透風,怪憋悶得慌的。 “找兩條上好的天絲來?!被实鄯愿老氯?。 門前站班兒的明海應了聲“”,也沒消多少時候,就將兩條回疆的天蠶絲巾子敬獻了上來。 皇帝拿在手里,用指腹捻了捻,比之紗布果然輕薄得多。但薄則薄矣,只怕太透,便對折了一下扎在臉上,叫左右查看,能不能辨認出他的五官來。 懷恩心道好家伙,這是打算長期扮下去了,嘴里卻說好著呢,“配上那件官服,老姑奶奶指定認不出來?!?/br> 說起官服,皇帝笑了笑,那位有雄心壯志的老姑奶奶說了,只要他辦事得力,將來要提拔他,讓他穿白鷴補子。 不可否認,他假扮太醫上癮,也很忌憚萬一被戳穿,場面不好看,便吩咐懷恩道:“上御藥房知會一聲,往后要是有人找夏太醫,先把人拖住了,即刻回稟養心殿?!?/br> 懷恩領了命,退到檐下打發柿子過去傳話,抬眼瞧瞧前殿那座西洋鐘,到了進小餐的時候了。 果然,御膳房掐著點地來了,影壁后絡繹出現了一列侍膳太監,搬著各色糕點盤子,盤上撐小傘,每根傘骨上綴著小銀鈴,一路行來啷啷聲不絕于耳。 宮里主子的作息都是有定規的,哪個時辰該做什么,紋絲不能亂。 養心殿是這樣,辰正進早餐,未初進小餐,餐后小憩一個時辰,申初起床,申末進正餐。這個時候各宮嬪妃就該預備預備,進圍房等候皇上翻牌子了,翻中的留下侍寢,翻不中的回宮自便。其實要說宮里的生活,一日日重復著相同的流程,著實枯燥乏味得很。不過因為人多,有時候也能碰撞出各種各樣奇怪的火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