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頤行是善性人,因為她一聲jiejie掉了幾滴眼淚。 顧嬤嬤說可憐,“這小娟子沒了爹媽,是叔嬸舍飯長大的?,F如今走了,家里人哪里管她,將來燒成了一捧灰,就是個無主的孤魂啊?!?/br> 頤行聽了愈發可憐她。 凈樂堂的人來了,粗手大腳拿白布一裹,一個扛頭一個扛腳,把人搬了出去。頤行呆呆目送他們走遠,小娟的大辮子垂下來,在搬運的太監鞋面上蹭著,卻沒人管得那些了。 家人不收領,更別談祭拜她。頤行琢磨了下,安樂堂里供了藥王菩薩,香火蠟燭全有,連紙錢都是現成的。宮里原不許隨意焚燒,但安樂堂這地方山高皇帝遠,干什么都不會落人眼。 于是壯起膽,拿宣紙做了個包袱,挑各宮下鑰之后再沒人走動了,到金水河畔槐樹底下刨了個小坑,點燃了一沓瘞錢。 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她合什拜了拜,“小娟,我給你送點兒買路錢?!比缓筻6\,“出門須仔細,不比在家時,火里翻身轉,諸佛不能知?!?/br> 說悲痛,當然算不上,不過是對一個年輕生命的逝去感到唏噓罷了。 頤行小心著火勢,一張一張捏了金箔紙放下去。本以為動靜不大,不會引得人來的,可眼尾的余光里,忽然出現了一雙皂靴。 那皂靴的主人有道好聽的聲線,泠泠如刀鋒冷露般,不講情面地丟出了一句話—— “宮里燒包袱是殺頭的罪過,你活膩味了?” 第13章 頤行扭頭看,那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夾袍,箭袖規整地挽著。因天色昏暗,他身量又高,紙錢燃燒的火光堪堪投射在他胸口,他的面目掩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頤行心頭一陣急跳,恰好包袱也燒得差不多了,于是胡亂踩滅了火堆,踩得火星子四濺,一面搓著手說:“諳達,我是才進宮的,不懂宮里規矩。這地方是哪兒,您一定知道,今兒剛走了一個小宮女,我看她可憐……” “可憐別人,就得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不怕?”那人說完,似乎才意識到她對他的稱呼,奇異道,“你叫我什么?諳達?” 諳達是兄弟的意思,宮里一般用作套近乎時,對太監的稱呼。 很顯然,頤行的這句“諳達”叫錯了,這人應該不是太監,所以才對這兩個字針扎似的敏感。 她開始快速思考,他究竟是什么來歷。宮里下鑰之后,滿紫禁城連皇帝在內只有八個男人,四名乾清門侍衛、兩名太醫、一名奏事官。且入夜后這些人的一言一行都有太監看管,再怎么松散,也不能閑庭信步走到安樂堂地界來吧! 頤行側目打量了他一眼,最后一點火星也熄滅了,只看見個朦朧的影子。想起先前慌亂中的一瞥,記得他的衣著沒什么特別之處,夾袍是素緞,連一個紋樣也沒有,除了身條生得挺拔,要說他是個太監,她也能信。 無論如何,叫人拿住了就得好好打商量,終歸人無完人嘛。 頤行擠出個笑模樣,掖著手說:“宮里好像也有定規,留宮值守的侍衛官員,不能趁著夜色瞎溜達。我沒見過您,您一定不在這附近當差吧?您看這樣好不好,我違例燒包袱是我的不對,您不在值上當班,跑到這兒來遛彎兒也是您的不是。咱們兩下里相抵,您不捉拿我,我也不告發您,權當交個朋友了,您說成不成?” “權當交個朋友?”對面的人認真思索了下,“你怎么就認定我違抗了宮規呢?” 頤行說:“要不怎么的,恕我眼拙,難道您是皇上?” 對方顯然被她問住了,遲疑了下才道不是,“太醫夜間可以出診,我原本是來給那個小宮女瞧病的,沒想到她人已經走了?!?/br> 頤行哦了聲,“原來是太醫呀,那更知道我們的難處了。那小丫頭子多可憐,連個發送的親人都沒有,您人俊心善,哪兒能不體諒呢?!?/br> 就這么三言兩語,給人扣上了一頂漂亮的高帽子。 任何人,在得到贊美的時候心腸總會軟上幾分,對面的太醫也不好繼續計較了,只道:“今天的事兒我就不追究了,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宮里屋子都是磚木造的,萬一哪里落了火星子,那可是潑天的大禍?!?/br> 頤行忙點頭,“我記住了,再沒有下次了,多謝太醫?!?/br> 今兒是初一,一線弦月掛在天邊,地上沉淀了薄薄的霧氣。頤行看不真周他的眉眼,但光聽他的聲兒,就覺得他應當長著好看的五官。 人的長相真的可以辨善惡,她原本以為這宮里步步都是陷阱,實則離開了尚儀局,遇見的人都不賴。像安樂堂里那幾位,像拿了現形兒還愿意放她一馬的這位太醫。 太醫似乎對她年輕輕的來安樂堂很好奇,也不忙走,站定了問她:“姑娘是得罪了誰,給罰到這兒來的嗎?大體像你這樣年紀的,該分派進六宮當差才對?!?/br> 說起這個,頤行不免感到羞臊,低下頭支支吾吾說:“我不機靈,惹得尚儀生氣了,才給罰到這兒來的?!?/br> 太醫對她的不機靈一說深以為然,轉而道:“上值當天就死了人,你不害怕么?” 頤行認真思忖了一下,倒真不覺得。 “我自小額捏就說我是個賊大膽,這世上哪處不死人呢。這地方接收那些得了重病的人,請您這樣的大夫來給他們瞧病,大家伙兒都是一片赤誠,誰也不存半點私心,我看比那些花團錦簇的地方還強些?!?/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