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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燕攸寧搖了搖頭,“但它傷了人,無論情理法理,我都留不下它了?!?/br> 說完燕攸寧美眸微微上揚,覷見霍西洲微不可查地耷拉下來顯得有幾分郁悶和頹喪的墨眉,心念一動,道:“燕夜紫被它所傷,很有可能已經不能生育了?!?/br> 燕夜紫的這種傷,本來不可能廣而告之,但燕攸寧猜測,以國公大人溺愛女兒的程度,昨夜里來為燕夜紫看診的圣手,必是從宮里請回來的。 如夏國公府嫡女這樣的身份,成年之后便要上玉牒,供皇家挑選,看是否擇其為妃。既是太醫診斷出來的,那就不可能瞞住,而且燕夜紫入宮的路也就此斷了。 自打她重生回來,無形中許多的事已不再朝著前世預定的軌路行進,中有無數變化,牽一發而動全身。譬如最緊要的,是霍西洲現在仍在她身邊。 她的眼色卸去了尖銳和鋒利,變得柔和了幾分,宛如一縷皎然的月色,又如月夜下無聲息掠過山間竹林的晚風,起了幾分潮,尤為清潤。 霍西洲望著娘子清艷靜好的容顏,心中卻是一痛。 為什么,連娘子的親生母親,竟是如此絕情,要這么戕害自己的女兒。娘子若是不能生育子嗣,她心中有多痛苦難受? “霍西洲,你跟我出來?!?/br> 說完,燕攸寧垂眸,緩慢地掀開膝蓋上搭著的那條虎皮軟毯,霍西洲定睛看去,才發現這原來是娘子很久以前便棄之不用的用自己獵來的白虎皮做的毛毯。他的目光為之一停。 原來娘子并沒有很嫌棄自己。 這個發現令霍西洲驚訝,同時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動起來,但娘子已經起身朝外走去,他不得不跟上,不敢將心底的情緒泄露絲毫,他悶不吭聲地跟在娘子后腳,待她出門而去,將自己引至露臺。 天已漆黑,曠野的風吹拂著馬場,風吹草地,露出點點零星的亮光,那是不知名的飛蟲的翅羽,上下翩躚。 娘子坐到了露臺上,如同前一日觀看馬球賽事那般,并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過去敘話。 霍西洲依從娘子的指示,半點不敢有違。 甫一坐下,燕攸寧便問道:“我要是不能生孩子,還能不能嫁出去?” 霍西洲一愣,沒想到娘子脫口而出的居然是這個。 但見月色底下,娘子美眸顧盼,麗若瑩星,長發似墨半披落在如孤月初升的香肩頭,長而纖細的眉峰直掃入鬢角,多出了一點威懾迫人之意,霍西洲不敢肖想半分,可這樣的娘子,天下豈會缺真心喜愛她的人? 縱然無望…… 霍西洲慢慢地點頭:“娘子能?!?/br> 他說能。 燕攸寧微微綻開笑靨,唇舒卷如花瓣,露出粒粒珍珠雪牙,極是明麗可愛。 但她很快又嘆了口氣,道:“但我只是個庶女,連黑玉我都保不住,我的人生大事,幾乎不由我做主,如何現在就能說求得圓滿呢?” 霍西洲心頭跟著一緊。 娘子驀然又偏過頭來,用那種仿佛澄波瀉影,帶了一點清冷和孤曠味道的眼神,凝視著他,聲音幽微:“霍西洲,你不知道。其實,我本嫡女?!?/br> 第16章 吻 聽到“我本嫡女”的那一刻,霍西洲先是一陣心驚,隨即,心便跌墜而下,朝著不可見底的深淵沉了下去。 他側目望著娘子,適逢她抽離目光,看向了遠處那片浩瀚無垠的銀色天穹下遼夐的曠野,聲音也仿佛從那片不可知的遠處極緩慢極緩慢地傳來。 “現在你大約明白了,為何衛姨娘對我這么壞了罷。因為我根本不是她生的,燕夜紫才是。這個貪得無厭的歹毒婦人,當年用了一種特殊的手法催產,令自己與國公夫人同天生產,又在我與燕夜紫共同降世的那天苦心孤詣地安排了好一出調包計,嫡出變成了庶出,長姊變成了幼妹。我本是嫡長女,現如今她女兒得到的一切風光,原本都是我的。 “受國公和夫人寵愛的,本該是我,受兩位太妃喜愛的,也是我。穿上那身華服,也本是順理成章,不該被發配來馬場的,與幾位公主郡主交往,不被別人嘲諷攀龍附鳳的,本來,都該是我。 “霍西洲,你說我要是現在把這出錯位的人生掰回正道,那些東西,還會不會重新屬于我?” 霍西洲從前不知道,國公府的家事,內有如此重大的隱情,而知道這一切的娘子,內心又會是何等的煎熬和不平! “會的,娘子?!?/br> 燕攸寧搖頭:“你錯了,不會的?!?/br> 那些東西,從前十幾年不屬于她,從今以后也不會屬于她。 前世,在她與燕夜紫同一日的及笄禮上,因為一場機緣巧合,事情被捅破,錯位的身世被撥亂反正,她重新做回了嫡女。也是在那個時候,燕攸寧才知道自己前邊十五年究竟受到了何等的不公!但燕夜紫并沒有被國公夫人所放棄,她依然將她收容于自己院中,一切以嫡女的份例相待,甚至還要繼續遠高于燕攸寧。 夏國公亦不必說,他寵溺了燕夜紫十多年,這份父女之情,又怎么會因為一件事就挪移到她身上。她又豈有那個福分。從前他們仨寵著燕夜紫,直到及笄禮之后,也沒有任何變化。 衛采蘋被驅逐出府,燕夜紫亦沒有絲毫的在意,她一直以嫡女自居,以國公夫人盧氏的親生女兒自處,在燕攸寧的面前,永遠會高昂起她精致的下巴,目空一切地走過,心安理得地,把原本應該屬于別人的那一份恩寵獨占緊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