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頁
第4章 刺刀 隔著兩層偏薄的吉服,燕攸寧實是緊張得緊,心跳得幾乎要撞破咽喉,也不知他能不能感受得到。她不敢看霍西洲,唯恐令他發覺了自己的異樣,但她不得不去留意霍西洲的神態舉止,她發現那一盞毒酒下去之后,他竟仿佛毫發無損,步履穩健,將她輕而易舉地便送入了羅帷。 燕攸寧被他放在榻上,金色的海棠并蒂紋在紅光之中更顯曜目。 她被迫脫去了外袍,整個人更為恐懼地仰臥在褥間,近乎縮成了一團。 霍西洲停在簾帷外,緩慢地除去身上礙事的外袍,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直至外袍終于脫下,他也慢慢側躺倒她身邊,一臂橫來,鎖住了她的香肩。 她又被迫側過身,與他的目光撞上,燕攸寧錯愕地凝著他。她不知道是何處出了差錯,左仆射拿著東西來時,說這東西可以見血封喉,尋常人斷難忍過一盞茶的功夫,可如今,一盞茶的功夫早過了,霍西洲卻安然無恙。 究竟是何處不對? 她不可能記錯陰陽壺的裝置,如果她記錯了,那么現在死的人應該是她自己,而她現在,也還好好的。 正胡思亂想之際,霍西洲的俊臉忽不知何時起已近在咫尺,呼吸直逼她面門,燕攸寧更是嚇了一跳,只感到身子一重,竟是被他壓住了動不了,霍西洲凝視著她的面容,低聲道:“阿胭,你心思不專,是在想何事?” 燕攸寧自然不可能說,她在想如何讓他死的事兒。 他凝視著她,聲音愈來愈低沉:“其實我知道,你答應嫁給我,定也是心中盼著能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是從前你教給我的,我從來一刻不敢忘,現在我拿這句話告訴你,只要有我霍西洲在一日,絕無任何人,膽敢傷你分毫?!?/br> 說完,他的嘴唇似是輕輕挑了一下,露出一種令她很是熟悉的神情,那是男人動情的模樣。果不其然,他的臉低了下來,朝著自己的紅唇吻過來。唇瓣炙熱,但舉止卻多了從容和珍視。 就是現在。 這就是他最放松的時刻! 燕攸寧眼眸一暗,驀然一咬牙,藏于內袖之中的刀鋒立刻破出,直取霍西洲腰腹要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一片電光火石間,霍西洲突然屈膝,撞擊中她的手腕,刀偏斜了三寸,擦著他的皮rou而過,僅能劃傷他的裳服,接著,燕攸寧手中的刀便被霍西洲握住了,鋒刃陷入了他的rou掌中,幾乎能聞到刺鼻的血腥味,那是燕攸寧最厭惡的味道,她無比嫌棄地皺起了眉。 霍西洲意外,將帶血的刀拿給她看,神色受傷至極。 “你要殺我?” 燕攸寧不說話,只緊咬著下唇rou。 霍西洲的臉色轉為自嘲,一瞬間變得顏色慘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br> “可是阿胭,你怕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一旦緊張發狠的時候,會咬舌頭?!彼允У匦?,“你說十年你把酒量養好了,這個習慣卻是始終沒有改,方才如果不是……我會被你刺中的?!?/br> 因為他對燕攸寧,從始至終毫不設防。 燕攸寧冷冷盯著他,“我刺不中你,只不過多賠上我自己一條性命,你也未必活得了?!?/br> 話音落地,便從霍西洲的鼻中驀然流出兩條腥紅的血,如連珠子汩汩地滴落在她素色繡紅蓮花開錦紋的裹胸絹布上,洇開大團牡丹,霍西洲蹙眉,抬手擦了擦,手掌很快又涂滿了自己的鮮血,血液從指縫間嘩啦溢出、滴落,他的頭腦一陣眩暈,但也終于徹底地明白了。 今日,這根本不是什么大婚,而是詭計! 所有的一切,均是早有預謀,是她盼著自己死。她苦心孤詣,以身犯險,是盼著自己死。 沒有所謂真心,那個前來向他告信的,那個燕攸寧的貼身女官……早已被人買通。 霍西洲的雙目仿佛被刺痛,難受至極地望著她,“我活不了了?” 燕攸寧親口告訴他這殘酷的真相:“對,不止是合巹酒,匕首也涂了劇毒。能撐到現在才發作,長淵王的確不凡?!?/br> 霍西洲的耳洞中,也緩慢也血流清晰地流出,他已不再去擦拭,只是還俯瞰著身下的燕攸寧,自嘲一笑:“既已有毒酒,又何必多此一舉,以此匕首殺我?” 燕攸寧別過了臉,避過他的目光,冷硬地回:“雙重保障而已?!?/br> 保障什么? 保障他必死,而已。 原來,她想殺他的心,是如此堅定,一絲猶豫都未曾有過。 霍西洲徹底地懂了,他驀然哈哈地笑出了聲,笑出了眼眶之中的血淚,笑得胸膛直震,在他身下的燕攸寧既驚愕又恐慌,居然聽不得他此刻的狂笑,她叱道:“你瘋了?” 霍西洲止住了笑,他的雙眸忽然變得無比沉靜,襯著眼瞼之下兩道無比瑰艷的血淚,尤為動魄驚心,“阿胭,你恨我?!?/br> 原來,你竟是如此恨我。 不知是恨我,十年前對你癡心妄想。 亦或是恨我,今時今日,逼死了你的夫君。 原來,你是盼著我死的。 如今我活不了了,你可還解恨? 這時重華殿外忽然傳來了嘈亂的動靜,“叛賊霍西洲伏誅!還我李朝河山!” 左仆射帶著南衙十六衛與霍西洲的長淵軍對峙起來,左仆射先時還窩窩囊囊,這會兒又支棱起來,在外頭口出狂言,痛斥霍西洲豎子小人,乃竊國之大jian。文人詞鋒激烈,罵得尤為難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