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聽說青山派招新了!” “青山派?這名字好土?!?/br> “但我聽我在青山派的表兄說,這名字背后的寓意深著呢?!?/br> “什么寓意,快說來聽聽?!?/br> “說是青山派的掌門自比為青山,不動如磐,等一當歸人?!?/br> “哦?這背后莫不是有什么故事?”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青山派的景象美著呢,從沒見過那么美的地方,漫山遍野開滿了一種四季不衰的紫藍色小花,就是房屋什么的寒摻得很,建的全是木屋,比不上別的大地方氣派?!?/br> “但是......”說話那人神神叨叨地讓大家湊過去,頭挨著頭小聲道:“那青山派的掌門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驚鴻一睹便叫人永世難忘?!?/br> - “別澆了,現在又不是月光花的花期,嘶,冷死了,阿塵快進屋!” 華衣少年咋咋呼呼地奪過水壺,推搡著想把人弄回暖屋中,卻幾次也沒成功,輕輕柔柔的聲音響起,讓人跟著也平和了許多。 “可是它生苞了?!卑滓孪删幌优K地蹲回花圃里,欣喜地拉過華衣少年的手,指著讓他看:“這個方法可行,只要不斷維持這個法陣的靈力,這里便能一直四季如春,月光花也總能在冬天開起來,就像外面的喜林草一樣?!?/br> “喜林草的種子是被融合過的,才能開到現在,但月光花太脆弱了,法陣只能維持溫度,沒辦法更改土壤的作物狀態,所以無論你再想多少法子,月光花也永遠過不了冬?!?/br> 說到后面,吉如意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無奈地看著對面,白衣仙君神色落寞地看著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花苞,寬大的衣擺鋪了一地,比秋季正盛的月光花還皎潔。 因在雪天里蹲了太久,發絲都快被染白,長長的眼睫也凝了冰霜,深黑澄澈的眼眸有些失神地看著前方,無論什么樣的狀態下,他都能好看得輕易將人神魂攝去。 寧音塵搖了搖頭,低聲道:“月光花不是代表永遠的愛嗎,既然是永遠的愛,怎么能過不了冬呢?!?/br> 寒風呼嘯地吹過,吉如意冷得一抖一抖,但也只能默默陪著,看到不知過來時,他猶如看到希望,兩眼登時放出灼眼的光亮,不知翻了個白眼,站在圍欄外喊:“主人,時間快到了,你再不過去就結束了?!?/br> “那就結束吧?!睂幰魤m一心研究怎么讓月光花在冬天綻放,對于門派招新什么的,完全不感興趣。 他們這個小山門,上上下下加起來也就三十多人,大多數還是三百年前在那場動亂中撿來的無家可歸的孤兒。 這些人里幾乎沒幾個修仙苗子,撐死撐活得活到了一百五十多歲,又換了一批他們的子孫后代繼續修真,現在那批子孫后代也老了,這才不得不去往外招人。 一晃眼,都過去了三百年,喜林草成功常開四季,木屋也建起了十幾座,最后就差這月光花,無論寧音塵怎么較勁,都改變不了月光花冬日一至就會枯萎的命數。 但寧音塵始終認為事在人為,只要想辦法,總能讓喜林草和月光花一起,在清晨的寒風中綻放。 只不過,旁人都認為他魔怔了,例如吉如意。 吉如意長長嘆了一口氣,道:“阿塵啊,除了種花,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好玩的事,比如挪個窩?” 寧音塵終于將視線從小花苞上移開,落在吉如意身上:“妖域的事處理完了?” 這是在趕他走。 吉如意皺起眉,一副要哭的模樣,然而剛冒出眼眶的眼淚立刻就被寒霜凝固住了,一時半會哭是哭不出來了,干嚎又很失態。 關鍵時刻,不知打斷道:“聞人長老說,你要是不去,就打斷你的腿,抬過去?!?/br> 寧音塵抖了抖。 十分硬氣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蹙著眉:“去就去?!?/br> 他終于挪窩了。 從他的竹林小屋,挪到了前山的比武廣場,說是廣場其實也不盡然,不過是一個比較大的臺子而已。 中間的座位早早給他準備好了,招新大會已進行到尾聲,下面稀稀落落站著一百來個人,等待被各自的師父撿回座下。 當然,這里的每個人都期望,能當傳聞中那位大美人掌門座下的弟子。 年輕弟子們兩眼放光,只覺一道冷風吹過,溯雪搖曳下,那個空了依舊的座位上已坐了一人,白衣烏發,腦后一支玉簪盤發,看不清容顏,但光看纖細均勻的身段和模糊的臉部輪廓,便已足夠讓人心魂蕩漾。 眼尖的還瞧見,那襲白衣衣擺上,繡這個雪白的月光花,不過皆是白色,晃眼間根本看不見。 “如果能當他的弟子就好了,哪怕只是個侍童也好?!?/br> “別想了,這位掌門可是放言不再收徒的,哪怕再天資卓絕的大玄門嬌子前來拜見,都拒之門外,更何況我們這些人?!?/br> “不再收徒?那是以前收過?” “我也是聽人說的,掌門有過一個徒弟,還挺厲害的好像,而且,那月光花繡于身上,也是祭奠他?!?/br> 最先開頭那人大吃一驚,聲音不由大了些,惹起周圍人的注目:“莫不是,他們莫不竟是......” “干什么呢!”維持秩序的弟子冷目掃了過來,那一片頓時息了聲。 寧音塵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將下方那些人的悄悄話聽在耳里,不動聲色,但心里樂開了花。 等慕無尋回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道侶了。 跑都跑不掉。 一個中年絡腮胡子的男子捧著一冊書過來,低聲將寧音塵從走神中喚醒:“掌門?掌門,這里是今年報名弟子的資歷等信息,您請過目下,看看有沒有需要單獨分配出來的?!?/br> 寧音塵接過來粗略掃了眼,目光凝在一處,疑惑道:“王衛,怎么還有天府家的跑來我這?” 王衛回道:“說是孺慕您?!?/br> 說起來,王衛還是當初他從古鄔國帶回去的,但是在家等待兒子回去的那位老翁卻在動亂中死去,只來得及見了最后一面,而他心愛的富家小姐也另嫁他人,心灰意冷下,決定跟著寧音塵。 當時寧音塵同樣心灰意冷,沒在意他的去留,這一跟著就是三百年,沒想到他還有些修仙的天賦,在四十多歲快五十歲的時候成功入道,維持住了目前的模樣。 皺了皺眉,寧音塵合上冊子,決定傳信給風輕痕,讓他將自家的小崽子逮回去。 “沒別的問題了,讓有心思收徒的都去領了吧,沒看上眼的送些靈石,把人送下山?!?/br> 王衛應了聲,下去吩咐了。 寧音塵肩頭的雪白小鳥動了動,估計任誰都想不到,傳聞中無惡不作的妖主正化著雛形,窩縮在這個偏僻山門里,軟著聲音撒嬌:“阿塵,今晚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烤rou串!冬天吃烤rou串,巴適!” 寧音塵疑惑:“你又是從哪學來的方言?” 兩人說笑時,一位芝蘭玉樹的青年款款從后方走來,溫潤眼眸似水流華,低聲喚道:“小寧兒,今晚去你連師兄那,團年夜好不容易人齊,你可別再跑了?!?/br> “風師兄!”寧音塵兩眼一亮,眨眼消失在座上,到了風儀身邊:“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沒多久,聽聞人厄說打算給你這里招招人,正好今日在凡間是個團年的好日子,便回來了?!?/br> 風儀拂去寧音塵發上的落雪,續道:“小幻和輕痕也來了?!?/br> 寧音塵笑了笑,抱著風儀的腰依賴地蹭了蹭,風儀懷抱的溫暖瞬間驅散了不少他身上的寒氣。 當時他本以為,兩個世界合二為一后,烏殊所創那個世界本已死去的人也將會被平衡法則抹消,他沒想到師兄們還能活著,而且那個世界的很多人都活了下來,平衡法則沒有剝奪去那些唯一的人的生命。 若不是師兄們重新回來,他也撐不到現在。 現在,他們的生活又像回到了從前在神山上時,師兄們常常也會回自己的宗門處理些要務,但更多時候都會待在這個小山門,相依為伴。 連淵師兄更是幾乎沒回過星宗,郁玄好幾次求著他回去,連淵也只是匆匆來回了一趟。 寧音塵很喜歡現在的日子,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只是缺了一塊,他的徒弟還沒回來,在離開那天留給了他這樣一個美好的未來。 到了飯堂,剛好大鍋大鍋的rou湯被端了出來,濃郁的香味彌漫整個冬日,聞著就讓人由心舒適起來。 飯堂里的弟子們正在用餐,加上新收的這批,這個山門的大部分弟子都未辟谷,連帶著寧音塵等人也跟著染上了食五谷的習慣。 只聽一聲吆喝,聞人幻端著一大鍋從簾子后跑出,大喊道:“燙燙燙,輕痕快來幫我接一下?!?/br> 風輕痕轉頭看到這幕,極其嫌棄:“你傻啊,不知道用靈力將手隔開嗎!”話雖說著,但還是上前去將大鍋接了過來。 聞人厄斥道:“身為一宗之主,如此做派,成何體統!” 聞人幻頓時老實了。 走到近前才看到,風輕痕旁邊還坐著一人,沒見過的少年,穿著好看的水墨絲裳,姣好的丹鳳眼蠱惑人心,一舉一動都極其得體,嘴角始終帶著盈盈笑意。 那人抬頭見寧音塵過來,眼中頓時耀耀生輝,寧音塵卻一臉疑惑,風儀介紹道:“他叫風諸蓮?!?/br> 風諸蓮...... 寧音塵覺得有點熟悉,但想不起來,吉如意在他耳邊提醒道:“你剛在招新冊子上看到過?!?/br> 哦,就是那個天府的弟子,想起來了。 卿九閣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調侃道:“人可是大老遠自己偷跑來的,我們小師弟的魅力真是經久不衰?!?/br> 風諸蓮騰地站起身,小臉赤紅,聲音卻擲地有聲:“月澤前輩,請收我為徒吧!” 這頓飯吃得極其艱難,全程風諸蓮都在用一種極其熾熱的目光注視著寧音塵,又是倒水又是夾菜,而寧音塵惦記著花圃里的小花苞。吃到一半,吉如意尋了個借口,成功將快要窒息的寧音塵解救了出來,兩人回到自己的竹林小屋,都還沒飽,決定烤rou串解饞。 因為連淵沉迷研究陣法,那頓團年飯遲遲沒去,寧音塵將rou串架到火爐子上后,便叫不知去叫連淵師兄也來。 過了會兒,連淵來了,頂著烏青的眼眶,看到圍欄里的光禿禿的花圃后,愧疚道:“小寧兒,你再等等,師兄一定能研究出讓土壤也保持合適濕度的陣法,快了,到時候在冬天,你最喜歡的月光花也能盛開?!?/br> 寧音塵笑了笑,道:“沒關系的,師兄,這根rou串好了?!?/br> 吉如意吃得臉頰沾滿了油光,不知倒是不怎么吃凡食,用他的話來說,一把劍,是不需要吃東西的。 rou串很快就見底了,連淵思慮重重,邊吃邊研究種植月光花的那片花圃,吉如意又去河邊逮了幾條魚回來,還想吃烤魚。 寧音塵正走神呢,被吉如意搖晃著弄醒,對于烤魚的技巧吉如意這個四肢不勤的小鳥自然不會,寧音塵找了一圈沒找到能剮魚的刀,最后目光落在了旁邊的不知劍上。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不知身上都一股魚腥味。 到傍晚時,天空綻放起一簇簇絢爛的煙花,隔了這么遠都能聽到山門里那些小弟子們的歡呼聲,就是連淵也抬頭望向天空,癡癡道了聲:“真美?!?/br> 寧音塵揉著小鳥吃得圓滾滾的肚皮,也仰著頭,不知不覺又想起了慕無尋,當初他剛回來時,這個世界有許許多多新奇的玩意兒,都是慕無尋在那六百年里創造的。 那個讓玄門聞風喪膽的大能,也在悄無聲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而這樣的轉變只因那場滅去紅蓮業火的大雨。 隔著時空,他感知到師尊即使受盡委屈也依然愛著這個世界,所以哪怕再恨,也傾盡所有地替他守護著。 而如今等待的人換成了他,不過才三百年,寧音塵已經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日復一日地盼著月光花能開遍四季,等待著體內的天道之力蘇醒的那一天,每一天都如此難熬。 他快要看不到希望。 煙花落幕,連淵連續好幾日沒睡,看著看著就睡倒在了小木桌上,寧音塵將人抱回床上后,回頭看到吉如意也睡著了,天地間在這一剎那變得極其寂靜。 他蹲回花圃前,尋找那個小花苞,在視線落在上面的時候,紊亂的心跳才重歸寧靜。 遠方的喜林草在朔雪中爛漫盛放,綿延至天際,孤零零的小竹屋在這里一等就是三百年,寧音塵靠著籬欄坐下,又開始漫無邊際地發呆。 風雪吹落在他身上,很快就覆蓋上厚厚一層,在寧音塵幾乎失了氣息時,體內一股極其微弱的天道之力開始在靈脈中運行,讓他的身體再度暖和起來。 寧音塵動了動,恍惚地想,天道之力是不是快要蘇醒了。 在他沉沉昏睡之際,那個小花苞似乎大了些,緊接著,枝頭開滿了同樣的花苞,在天道之力的字滋養下,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皎潔如月華,在一霎那間盛放。 幽幽花香浮動,被寒風吹遍山野,寧音塵聽到誰在叫他,但他的腦袋實在暈乎乎的,似乎生病了,他已經許久不曾生病,突然間看人帶虛影,這種感覺分外新奇。 是風諸蓮,他來干嘛? 但很快寧音塵的注意力跑到了另一處,那圈花圃在寒風中開滿了月光花,盈透亮潔的花瓣優雅地舒展,在破曉的微光下散發著淡淡光輝。 喜林草終于和月光花一起盛開,清晨的寒風也依然動人,慕無尋是不是該回來了。 寧音塵推開風諸蓮搖搖晃晃站起身,盡力睜大眼,在簌簌飛雪中恍然看見,勁衣黑袍的少年在浪漫的喜林草中走來,腰間別著一圈鐵骨鞭,高綁的馬尾上染著雪霜,俊美面容亦正亦邪,嘴角勾著一抹偏執又深情的淺笑。 破曉的陽光灑落層云,風雪大得迷人眼,落在眼里被灼燙成guntang的淚水流過蒼白臉龐。 他被抱在有力的懷抱里,溫柔的吻一下下流連在眉心、眼尾、臉頰,最后落在唇上,熾熱的呼吸交纏,寧音塵張開嘴肆無忌憚地回應,緊緊擁抱著對方,品嘗這個帶著咸濕淚水的親吻。 他恍恍惚惚地想,這是夢嗎? 他做過千千萬萬次這樣的夢,但這一次卻分外真實,徘徊在生與死的極限時,終于重逢了久違的擁抱,風雪的清晨中,等來了日日夜夜、思之念之的人。 在這個不算完美的世界里,有你,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完美。 如果死亡才能擁抱你,我也義無反顧去做撲火的飛蛾。 耳畔的寒風送來一句:“師尊,別哭,我回來了?!?/br> ——全文完—— ※※※※※※※※※※※※※※※※※※※※ 故事就到這里結束啦,之后還有三個番外,可以肯定地告訴大家結局是he,不是開放結局(雖然這樣寫挺像開發結局的)。 很感謝大家又陪我度過一本文的歷程,往后我也將義無反顧地寫下去,如果喜歡這類有悲有喜、有分有合的故事,可以看看我另外幾本完結文,或者期待下我下一本待開的《皇帝以示弱取勝》,可點擊作者專欄查看文案。 最后,謝謝支持,愿清風與明月常伴于你,愿月光花在你生命中肆無忌憚地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