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幽谷淵是兩座山峰下的狹窄谷地,一年四季未有光至,土壤潮濕腥臭,生著參天植被,隨處可見奇珍異獸,同樣危險也埋伏在谷淵的每個角落。 此時更深夜靜,慕無尋提著一盞燃燒火靈石的提燈,隨著移動,光亮照亮方寸之地,寧音塵緊跟在身后,一直垂著眼看地,半點不敢亂撇。 慕無尋突停下,他猝不及防撞上結實寬厚的背部,忙沉下心問道:“怎?” 慕無尋眼含笑意:“先等我把結界破了?!?/br> “我來吧,用蠻力有可能會被發現?!睂幰魤m并不知道這六百年慕無尋的陣法造詣已經是玄門里頂尖的存在,還當徒弟跟小時候一樣不愛研究陣法。 他走到風幽谷淵界碑前,將意識轉入手心,而后伸手覆上透明的結界,頃刻間,無數星塵自涌入腦海,旋轉匯聚成星渦感受到外來的力量,產生暴烈的吸力,在意識快被吞沒時,寧音塵出聲道:“三息后,陣眼會出現在我手心的位置?!?/br> 說完寧音塵立刻放開手,一道攜著火星的洶涌靈力隨之擊入,結界被撕裂開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口子,慕無尋拉住寧音塵的手,眨眼間閃入其內,裂口在他們進入后便立刻合上了。 結界后,嗚咽的風聲越發明顯,四處都彌漫著像鬼府里一樣的黑色薄霧,在他們進來那刻,霧氣里站起不少影影綽綽的黑影,無數道視線在盯著他們。 寧音塵本來想抽手,一見這情況,反而握緊了慕無尋的手,小小吞咽了下,在幾乎把自己整個人掛在慕無尋身上時,腦海里閃過與人相交的第二條準則,頓時清醒了不少。 慕無尋牽著他往更深處去,微微偏頭問道:“師尊有沒有覺得異常的地方?” 寧音塵:到處都是異常! “咳,這里有腐朽之力殘留過的氣息?!?/br> 在上一次失控后,寧音塵很快調節過來,如今面對腐朽之力的再次出現,已經能很淡定得分析。 “你怎么知道這里有問題?” 慕無尋走在前面,只看見他弧度較好的臉側,正在寧音塵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慕無尋道:“我一直在尋找你?!?/br> “他們都說你殉道了,可我不信,你說你會帶著桃花酥回來的,我只信你?!?/br> 寧音塵放緩了呼吸,靜靜聽慕無尋道:“但你走了太久,我忍不住去找你,從天涯找到海角,之后到了跟你第一次遇見的地方,我開始想,為什么你要躍過大半個九州,專程來找我?!?/br> “于是我順著當年全族別滅的事調查下去,得知了很多當年你刻意瞞下的秘辛?!?/br> “之后調查陷入了死局,又過了兩百年,我再次察覺到那股力量,便是來自天府,鬼府的事不一定是墨林的手筆?!?/br> 雖然慕無尋幾句話帶過尋找他的事,但寧音塵仍是從寥寥數語中感受到了當初慕無尋的絕望,他想起離開時,慕無尋最后跟他說的那句話——我會恨你一輩子。 寧音塵縮了下手指,不由將聲音壓低了些:“那你現在,還恨我嗎?” 問完寧音塵就后悔了,他明知道答案,還偏要多嘴一問,如果不是手被緊緊牽著,他立刻就想捂住耳朵。 卻聽慕無尋聲音安寧道:“你回來那刻,以及我吃到桃花酥那刻,我就已經原諒你了?!?/br> 寧音塵想起,當歸城的酒樓里,慕無尋唯一要的,就是桃花酥。 愿意原諒你的人,總會為你找各種理由。 突然間,寧音塵心里沉甸甸的,明明是他該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可到頭來慣著他的依然是徒弟。 他配為人師表嗎? 他不配! “崽崽,這次我保護你!” 寧音塵回握住慕無尋的手,眼底盈出感動的水光,直到慕無尋愕然回頭,寧音塵才后知后覺回想起他剛叫了什么,頓時慌如亂麻,正暗道自己得意忘形時,慕無尋笑了起來,回道:“好?!?/br> 居然也沒質疑寧音塵一介凡人,如何保護他。 像是印證,下一刻一道黑影如疾風迅猛而來,寧音塵快速將慕無尋往身后一拉,同時抬手一擋,相撞間漣漪似的屏障無形蕩開,激起的颶風掃平草木,寧音塵雪白衣袍獵獵飛舞,長發拂過玉白面容,那對眉宇盡是凌厲。 而偷襲的黑影在猶如刀片銳利的颶風中撕裂成了無數片,散落天際。 顫動的幽光中,寧音塵眸底的顏色似乎又淺了幾分,他收回手,松散的繃帶從衣袖里露出一截,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塊黑布模樣的霧體,寧音塵垂目凝視道:“是被污染的鬼魂?!?/br> 一提鬼這個字,一股涼氣從寧音塵夾著霧體的手指處,直竄過背脊再升到頭頂,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拿的什么后,指尖的霧體化成了真正的霧散去,他忙將手揣回袖子里,故作鎮定道:“別怕,不過雕蟲小技?!?/br> 慕無尋瞧著自家師尊滿眼寫滿害怕,卻還板著臉安慰他,心里升起股捉弄對方的心思,故意道:“前面還有不少哦?!?/br> 果然就見他師尊緊抿著淡粉的唇,微睜眼朝前方望去,不過一眼就又移開了視線,如果不是攥著慕無尋的手緊緊的,不熟悉他的人還真會被超凡脫俗的表象糊弄。 “還是回去吧,等下次再來?!?/br> 慕無尋牽著寧音塵的手往回走,寧音塵腿軟地跟了兩步,突然使力攥住慕無尋,說道:“既然來了,就查到底,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天府究竟跟這件事有沒有關系?!?/br> 既然想好了,也就沒有退縮的理由,兩人解決完沿路的鬼魂異獸,其實也就慕無尋一人解決,寧音塵看到谷底數不勝數的鬼魂,嚇得臉色蒼白,已經忘記什么與人相交準則了,緊攥著自家徒弟的手,步履蹣跚地跟在身后。 自己選的路,哭著都得走完。 來到谷底地勢最低處,也是腐朽之力殘留下的氣息最強烈的地方。 慕無尋只能用意識去感知那股力量,但寧音塵只需走近,甚至不用太近,他就能清晰得查探到關于腐朽之力的蛛絲馬跡。 一處開掘在荒林古樹下的洞府,顯得異常不倫不類,但又完美得融入自然,從石門處的石灰可以推斷這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進出。 寧音塵記得天府的大弟子芮嵐說過,風幽谷淵不允許任何人進出,那究竟是誰竟住在天府禁地里? 思索間,慕無尋探出手指劃過一側石壁,精準找到機關按下,石門轟隆一陣巨響,而后慢慢向兩側滑開。 寧音塵看見里面景象那刻,瞳孔驟縮,狂跳的心臟幾乎讓他忘記呼吸。 一個破爛喪服的人影背對他們站在洞府正中的位置,石門打開的那刻山谷里的風也灌了進去,飛沙走石間,衣擺下方撕成條縷的布料晃悠搖擺,像是一朵破爛的兔絨花。 寧音塵的視線開始時而虛化時而清晰,迷蒙中,那道身影轉了過來,寬大喪服被風鼓起,低啞的哼歌聲在虛空回蕩。 像是塵封的記憶浮出水面,一張笑臉越來越清晰,那嘴角裂開的角度很尖,眼睛也似彎成兩個倒三角,加上頭頂戴的尖尖的兜帽,一切的一切,如隨行而至的重重陰影,頃刻間將寧音塵拉入深淵。 “師尊?師尊你怎么了?” 慕無尋擔憂的目光取代了那不懷好意的笑臉,寧音塵清醒時已窒悶得滿頭冷汗,他不知不覺已走近了洞府,石門在身后闔上,而洞府正中,僅僅只是一塊掛在木桿上的破布。 “無尋?!睂幰魤m渾身脫力,靠慕無尋扶著才站穩,他緊緊攥著慕無尋的衣領,死死盯緊那雙滿是憂慮的眼中:“你看到一個人......不,一只鬼沒?” 他聲音顫抖得不成語調,慕無尋撫了撫他繃緊的背脊,淡笑著搖頭道:“師尊必然是看錯了,這里沒有其他東西?!?/br> “有?!睂幰魤m都嚇得快哭了:“是他,真的是他,當年我沒殺死他,我居然沒殺死他?!?/br> 慕無尋目光微動:“誰?” 聽到問話,寧音塵迷蒙的眼睛漸漸聚焦,眼睫如震顫的蝶翼垂落,搖了搖頭,倏然變得無比冷靜:“我確定了,這里沒有腐朽之力,走吧?!?/br> 掃了眼洞府明顯有人居住過的痕跡,寧音塵收回視線就快步往門外走去,慕無尋直覺不對,這里的怪異之處連他都感覺得到,真的沒有腐朽之力留存? 但還沒來得及問,前方傳來人聲與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僅隔著一道墻的距離。 寧音塵按在機關上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同時慕無尋將寧音塵往黑暗里一帶,隔絕氣息的結界升起的那刻,石門再次轟然打開。 進來的是一個他們誰也沒料到的人。 來者面如冠玉,沒了平日溫和的笑容,此時神情冰冷,進來那刻皺了下眉,寧音塵不由連呼吸都屏了,才見那人收起異樣的神色,徑直往洞府內的石桌走去。 這是他居住的洞府? 疑惑剛冒出,下一秒就被打破,寧音塵看到芮嵐在石桌上凌亂的書冊里翻找,緊接著他動作頓住,從最下一層取出一張泛黃的圖紙,他在地面將圖紙鋪開,整整有一張床那般大。 之后他又從儲物戒拿出一張一模一樣大小的圖紙,只不過這一張嶄新得很,他將兩張并列鋪開,似乎在焦急地對比著什么。 寧音塵轉頭看向慕無尋,不需言語,慕無尋便似知道他想做什么,點了點頭。 屏蔽結界罩在寧音塵身上,即使他朝芮嵐那邊走去,沙沙的腳步聲也被消除得一干二凈,直到寧音塵站在芮嵐身后,芮嵐也絲毫沒有察覺。 他微微傾身看下去,那張泛黃的圖紙上是四十一棺血祭陣與復活陣的結合陣法,紙張雖泛黃,但其中一個陣法是很明顯是后面填上去,并存有對兩個陣法進行修補填改的痕跡。 而另一張嶄新的圖紙,是對泛黃圖紙的復刻。寧音塵精修陣法,一眼就看出其中些許差別,這些差別不是陣法方面天資卓絕的人根本瞧不出。 但任何一個陣紋出了差錯,都能使整個陣法失去效用,嚴重甚至有反噬的危險。 離得近了,寧音塵能聽見芮嵐低聲呢喃:“明明一樣的,為什么蘇逾說復活陣無效,那家伙卻跟我說會相互觸發,到底是哪出錯的?” “不對,他不可能騙我,有消息說月澤神尊已經回來了,那肯定是復活陣起了作用,既然實驗成功,府主用這個陣,也一定能復活風儀仙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