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熱 第35節
聽出他言近意遠,謝仃眨了眨眼。目光劃過?男人骨相修勻的手,她挑眉輕笑,從善如流地支起身,指尖拂過?他掌側,柔柔覆住。 她坐到他懷中,微仰起臉,像無辜的試探:“這么慣著我?” 溫熱唇息近在咫尺,溫珩昱斂目垂視,仍是修雅倨淡。謝仃彎唇,漫不經心依上他耳畔,仿佛好言相勸。 “滿招損,謙受益?!彼p聲,“別得不償失啊,小叔?!?/br> 話音未落,下頜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扳過?。謝仃抬眸,墜入溫珩昱沉邃眼底,玩味淺薄。 “放心?!彼σ夂艿?,“死?也拉你一起?!?/br> 似曾相識的威脅。 掌控權落入他手,謝仃也不在意,“那就拭目以待?!?/br> 溫珩昱端詳片刻,低哂:“很想看我輸?” “當然了?!敝x仃仿佛聽了句沒用的陳述,懶懶攀上他肩頸,一手拂去自己下顎的桎梏,好從他懷里?待得更舒適,“畢竟是仇人?!?/br> 距離感消弭,呼吸糾纏得更深,難說有意或無意。溫珩昱錮住她腰身,制下那些不安分,慢條斯理將人按實?,周正依舊。 “——你跟仇人做.愛?” 他嗓音疏懈。 “床上床下的關系,很難分清?”謝仃似笑非笑。 “但別輸在除我之外的人手上?!彼茌p地吻在他唇畔,語意親昵,“還沒玩夠呢。拉你下位的機會,只?能留給我?!?/br> 溫珩昱未置可否,指腹在她后頸輕挲,力道?和緩,介于逗弄與縱容之間。 “那就利用好這次機會?!彼麥芈?,“謝仃,我等著?!?/br> 不計談話的內容,兩?人姿態親昵,狀似情深,理應是幅不錯的場景構圖,宛如一雙戀人。 荒誕且曖昧。 意味不清的對峙中,氣息近在咫尺,謝仃壓低眼梢,忽地噙了幾?分玩味。下一瞬,按在頸側的力道?倏然一沉,溫珩昱低眸,云淡風輕地慣縱。 “差點忘了?!敝x仃柔聲。 “——還沒‘答謝’你呢,小叔?!?/br> 她吻了上來?。 男人鼻梁架著副細邊的銀絲框鏡,質地涼薄冰冷,作為阻隔相當礙事。謝仃錯開半寸,不滿地咬他一口,溫珩昱似是輕笑,逗弄般輕捏她后頸,才摘下眼鏡擱置一旁,任她作亂。 仿佛只?出于對她意圖的興味使然,他閑于將主導權拱手讓出,始終坐懷不亂,端著副清凈自性。 偶爾的零碎時?刻,謝仃時?常懷疑這人是真的性冷淡。慣常所用的招數效果全無,她對溫珩昱的自控閾值相當感興趣,對方越從容,她就越想撕開那層體面?,去看那些不堪。 不過?,還為時?尚早。 無聲示弱一般,謝仃吻得認真柔軟,眉目乖順低垂。唇與唇相貼,吮咬糾纏,不疾不徐地挑撥,是相處以來?從未有過?的繾綣溫情,近似纏綿。 她真的會演,眼瞳被睫羽半掩著,依稀流露出溫馴與依賴,如同隱晦的愛意。 沒有較量與廝磨,并不摻欲的一吻,在他們之間尋常又突兀。溫珩昱扣在她腰間的手稍一松放,斂目垂視間,不辨波瀾。 謝仃抬眸,無辜似的,湊在他唇邊輕笑:“忽然想起,我們在床下很少接吻?!?/br> “——禮物我很喜歡,謝謝?!?/br> 第25章 25c 燕大期中周落幕, 結束兵荒馬亂的專業考核,謝仃的個人專訪終于得以提上日程。 近半月她忙得頭疼,好在事情都已安排妥當, 拍賣會近在眼前, 手頭留待處理的也只剩這場采訪。 地點定在距燕大不遠的某家咖啡廳, 安靜小眾, 有足夠私人空間。謝仃課后?赴約,知會過溫見慕不必等她午飯,便?步行去往約定地點。 途中不忘“備課”——謝仃從瀏覽器搜索即將會面的那名記者, 名叫薛河,前身是職業娛記。他履歷中有幾?篇出圈的采訪稿, 即便?是謝仃這種疏于關注熱搜的互聯網路人,都對?其中字句略有印象。 嗅覺靈敏, 很會挖坑,儼然是個?棘手的對?象。 不巧,謝仃的確藏了些秘密。 ——但既稱之為秘密,那就是需要帶進墳墓的。 收起手機, 她疏淡掀起眼簾,目光掃過幾?步外的木質標牌, 松懈止 步。 工作日午后?, 咖啡廳顧客寥寥, 只余掛鐘嘀嗒輕響,昭示時間無聲?流淌。 廳室靠窗一隅, 薛河安然等候, 叩指審讀著采訪稿, 他視線滑向?電腦屏幕右下,時間已到12:50。 約定是一點。他不疾不徐將筆電合攏, 才收手,余光無意?瞥見窗畔一道身影,不由停留片刻。 采訪主?角款款而?至,對?陌生的注視似有所覺,她偏首遞來一眼,彼此視線隔窗相匯,薛河敏銳察覺對?方那點掩飾不及的冷怠。 不等他琢磨這點細枝末節,玄關便?傳來陣清脆鈴聲?。漸近的腳步踏破滿室靜謐,薛河起身相迎,言笑如常地遞手問候:“謝老師,初次見面?!?/br> “薛記久等了?!敝x仃莞爾客套,同?他簡短握手,“教授拖堂,不好意?思?!?/br> 禮數周至,進退有度,仿佛剛才對?視間的疏離感是他錯覺。 “客氣了,是我早來?!毖有π?,示意?坐下聊,“邱老先生的畫廊剛辦完展,下月柏喬也要開館,謝老師百忙中愿意?接受采訪,我很驚喜了?!?/br> 只作簡單寒暄,薛河將錄音筆放至桌面中央,按下啟動鍵,采訪正式開始。 場間沒有第三方,忽略那枚錄音筆,更像是午后?閑談。薛河并未程序化地逐一提問,而?是從學業生活入手,再涉足專業,交談氛圍松弛安逸,邊界感恰到好處。 “我看?過您的公開作品,從出道至今,都以景物意?象為主??!毖拥?,“今后?會考慮人物畫嗎?謝老師應該也聽過不少類似的期待?!?/br> “我是靈感主?義?!敝x仃自若回應,“可惜,目前還沒遇見讓我想動筆的人,我暫時保留期待?!?/br> 被?不痛不癢地搪塞,薛河也并未失望,笑問:“都說?藝術家有自己的繆斯,謝老師也這樣認為?” 是拐彎抹角探她的風流史來了。 “也都說?情愛是藝術家的養料?!敝x仃彎唇,半真?半假地玩笑,“繆斯難講,但我的確認為情感是我創作的顏料?!?/br> 作風恣意?一如本人,不像良善之輩,壞也壞得特立獨行。 薛河挑眉,不動聲?色探話:“的確,您許多作品都帶情緒風格,那您對?這些靈感下過定義嗎?” “‘困惑’吧?!?/br> “……”薛河懷疑自己聽錯,“‘困惑’?” 似乎很難解釋。謝仃端起手邊咖啡,跟這位記者見招拆招到現在,她忽然想講些有意?思的。 “我有兩年?待在福利院?!彼?,“因為獨來獨往沒朋友,所以常去隔街的居民區。那兒有家便?利店,是個?jiejie開的,跟我一樣無親無故?!?/br> “有天晚上我犯渾,問她,人會因為不被?愛而?死掉嗎?!?/br> “她沒回答我?!敝x仃淺呷一口咖啡,“但我后?來大概明白了?!?/br> 薛河隱約解讀出什么,但沒能全然捕捉:“是后?來回去見到她了嗎?” “見到?這倒沒有?!敝x仃抬眸,漫不經意?失笑。 “——她死了?!?/br> 死于自殺,何嘗不是揭曉答案。 愛與死的必然性。謝仃被?這問題困擾多年?,直到再次有人以同?樣的形式為她解惑,卻令她更加不解。 薛河下意?識追問:“那你還在困惑什么?” 謝仃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她本身就是矛盾的故事性,在人以為挖掘到深層時,又輕易拋出新的謎題—— “因為我父母很恩愛?!彼f?。 …… 從業十余年?,薛河頭回被?采訪對?象噎得啞口無言。 一瞬仿佛主?導權倒錯,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被?遛著玩了。 始作俑者則好整以暇,輕描淡寫:“他們?形影不離,有很多儀式感的紀念日,婚后?多年?也蜜里調油。家里有幅世界地圖,每隔幾?月就會劃掉新地點,是他們?一起走?過的城市?!?/br> “那些傳言不假,他們?的確婚姻美?滿?!敝x仃笑了笑,仿佛只是替局外人求錘得錘,“言盡于此,我也有許多問題沒想清,不知道怎樣講了?!?/br> 看?似跳脫的前言后?語,卻連鎖關系般引出古怪的謎團。薛河直覺哪里不對?,但繼續追問太過直白,他只得咽下好奇,無奈作最后?提問—— “您父親曾是國際畫壇的一代傳奇,外界常言天賦的遺傳,請問您是如何看?待的?” 如何看?待? 記憶太遠了。撕爛的畫布,落滿眼淚的顏料,謝仃想自己或許的確有天賦,雖然是用于感受痛苦。 “我是他最后?一副作品?!彼?。 采訪也就此結束。 薛河無聲?吐出一口氣,注視著對?面晏然自若的藝術家,只覺這篇采訪的問題比答案更多。 謝仃無疑自帶吸引法則,有些特質是與生俱來的,是跟原生家庭和個?人經歷掛鉤,而?并非刻意?雕琢的。 家庭。薛河動作頓住,莫名憶起她方才那番陳述:父母恩愛,形影不離,甚至隔三差五就同?行出游,二人時光相當美?滿。 ——那三口之家,另一個?角色呢? 是不被?需要的。 一瞬仿佛醍醐灌頂,薛河見對?面人已經起身,沖動之下,想也未想便?開口:“既然這樣,你創作至今的動力是什么?” 這是多余的問題,謝仃沒有回答義務。 但似乎意?外他的敏銳嗅覺,她低眸望來,少頃,終于留下袒露冰山一角的答案—— “創作是因為痛苦?!?/br> - 處理完最后?一樁商務,謝仃舒心地從畫室泡了幾?天。 拍賣流程與私人賬戶已經報備給警方,她只負責出畫,沒有出席拍行的必要,因此便?將此事拋之腦后?,度過了一段私人時間。 直到收到金額入賬的通知,謝仃才遲來反應,這場拍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