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熱 第7節
謝仃在燕大的確頗有名聲。 早在年少時,她的名字就成為藝術界一層高度,天賦異稟,師承名家,吹捧與擁躉不過錦上添花。 并不夸張。新生為了結識她,都踴躍報名其所在社團,同級為了搶同款公共課,選課競爭率都近乎翻倍。 謝仃對聚餐社交興致缺缺,但人情世故難躲,她還是來了。 北城剛入夜,紙醉金迷的長街,club門前熙來攘往。濃沉天色壓近,人潮都被抹得黯然,彼此再熟悉,行走其中都是模糊過客。 音樂震耳,燈光搖曳,溫見慕勾著謝仃臂彎,低頭刷新手機屏幕,像無所謂被人帶去哪兒,心不在焉。 “看路?!敝x仃終于忍不住,意有所指瞥了眼她手機,“回復是等人發來的,不是刷就能刷出來的?!?/br> 溫見慕頓了頓,垂眸熄屏:“……我有點后悔了?!?/br> 環境太嘈雜,謝仃似乎沒聽清她的話,眉眼浸在忽明忽暗的光線里,神色也瞧不分明。她領著人來到卡座,稀松一打量,席間已經聚了七八。 “先回魂?!敝x仃從她耳畔落了聲響指,語調懶散,“正事優先,男人靠邊,還沒喝酒別不清醒?!?/br> 近日剛傳來風聲,北城東區的柏喬美術館宣告竣工,預備在冬初策一場藝術家群展,邀燕大美院合作海外名校,定標國際。 柏喬的設計歷時三年,線上鋪墊早就做足,此次展覽預分四區,各院都有參展名額,又是大型首展,機遇可謂難得。 她們來得有些晚,眾人已經聊開,話題多是圍繞這場群展—— “主辦方是國美協,據說花重金請了kol,陣仗挺大?!?/br> “八位數的宣發成本,不用想,參展名額肯定卷?!?/br> “可惜主題還沒公布,準備周期還是短了?!?/br> 還沒繼續深聊,就有眼尖的瞥見二人,笑著招呼道:“壓軸的可算來了?” 謝仃應了這句揶揄,利落地端起一杯特調,爽快干了:“路上堵車,賠你們一杯?!?/br> 場間有人失笑:“仃姐口渴就直說,還整這出?!?/br> 這次聚餐高年級來得零散,新生倒都齊全,都是第一次見謝仃本人,聞聲紛紛望去,目光多是憧憬艷羨。 真人和照片到底不同,夜場光影繚亂,落在謝仃含笑的眉眼,顧盼流轉,是令人心悸的驚艷。 “這不是客氣么?!彼龜R下酒杯,攬過身后溫見慕,便裙擺翩躚地從一旁落座,“在聊柏喬的事?”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當然得觀望了?!鄙玳L道,玩笑似的打趣,“小朋友們來,集訓時沒少聽這人名字吧,今晚隨便灌?!?/br> 謝仃笑罵了聲,倒也沒架子,熟稔地跟幾名新生聊開,推杯換盞間就輕易消了距離感。 溫見慕也重打精神,將手機收起,如常地融入眾人的酒桌話題,輕快自如。 “今晚就等你們了?!鄙玳L探話,“都是美協會員,有什么能外傳的消息沒?” “這得問阿仃?!睖匾娔铰斆鞯卣{轉火力,“我是省美協的,跟國美協信息可不流通?!?/br> 謝仃撩她一眼,頂著在座期盼的目光,斟酌著透露一些:“展子請的curator份量不低,名校藝管博士,方案還在做,具體有保密協議?!?/br> “不過那個kol的確大牌,走國際路線?!彼?,“如果能參展,含金量很高?!?/br> “果然得跟協會成員打聽?!币蝗烁锌?,“多的就不問了。姐,主題敲定沒?” “待策劃,等吧?!敝x仃無甚所謂,“展子面向青年藝術家,系里名導肯定要帶學生,注意機會?!?/br> 透露得不多,但已經足夠。在座都是才學兼優的年輕人,對機遇的敏感性高,都有各自路數去走。 本就是放松玩樂,正經話題也點到即止,桌上很快就換了氛圍,下池的下池,喝酒的喝酒。 夜場狂歡,情場獵艷,這都是謝仃從前玩剩下的。她近兩年物極必反似的收斂,開始修身養性,因此興致不高,來這兒純為了喝酒。 酒桌一打b52,焰槍掃過子彈杯,橙藍火光跳躍。謝仃對這類pub酒沒興趣,自行去吧臺點特調,中途來了個漂亮弟弟陪聊,她也樂得悠閑,就多坐了會兒。 夜間時間總是消磨過快,直到手機震動起來,她才發現已經快零點,接起電話:“準備撤了?” “是都撤得差不多了?!鄙玳L語氣似有無奈,“我才想起你跟溫見慕是住校,今晚怎么辦?” 靠,宿舍門禁。 謝仃忘了這茬,但姑且還算從容,婉拒了陪聊對象改天聯系的請求,叩桌留給他一杯酒,便轉身邁入人潮。 她問:“溫見慕呢?” “好像喝醉了?”社長有些費解,“不像啊,但那碟b52全被她干了?!?/br> 謝仃:“……” 溫見慕那酒量小趴菜,她再清楚不過,無奈地按了按額角,她快步趕回卡座,果然見人正窩在沙發昏昏欲睡。 確認情況可控,謝仃便放了心,到一旁詢問社長:“其他人都回去了?” “放心,都清醒,趕門禁回學校了。你們兩個今晚怎么辦?” “找家酒店就行?!敝x仃擺手,“你也快回吧,安頓好給你發個信?!?/br> “行,那我先走了啊?!?/br> 兩人談話的功夫,服務生收到結款完成的通知,過來收拾卡座。見溫見慕似乎睡熟,她猶豫地上前,誰知踢到桌底酒瓶,險些被絆倒。 還沒來得及反應,腰側就落了股力道,稀松朝旁邊一帶,輕易將她身形穩住。 謝仃常年搬畫架,腕力練得不錯,摟個小姑娘綽綽有余,她也沒在意,扶著人站好,低頭輕聲:“注意安全?!?/br> 她身段高挑,離得近,服務生要微微抬眼才能跟她迎上,忙不迭道謝:“謝……” 話沒說完,就見對方豎起食指,輕抵在唇上,垂眸對她笑了笑。 小姑娘被恍了神,臉居然毫無道理地發起燙,囁嚅著挪開視線,聽話閉上了嘴。 “麻煩你稍后再來?!敝x仃道,“我想和我朋友聊聊?!?/br> 低柔嗓音落在耳畔,蠱惑人心似的,服務生連忙點頭,依言暫時離開此處。 謝仃這才撇去散落酒瓶,松散坐在沙發,拎了拎溫見慕:“喝暈了?” 嗅到熟悉的玫瑰冷香,溫見慕眼都沒睜,就自發性地把腦袋挪過去,吐字模糊:“阿仃?!?/br> 小醉鬼一個。謝仃沒轍,試探她還有幾分清醒:“趕不上門禁了,今晚怎么過夜?” 溫見慕唔了聲,“讓我哥來接?!?/br> 謝仃:“……”行,這是醉透了。 拿出手機,她干脆利落地打開瀏覽器,從搜索欄輸入「傅徐行」,一躍而出的就是近日的科技峰會。 將照片放大,懟到醉鬼跟前,謝仃問:“一千二百公里,你讓他來接?” 溫見慕盯著圖中的男人,沉默少頃,怏怏垂下腦袋。 原本還想問兩人究竟發生了什么,看這樣也問不出結果,謝仃將手機熄屏,蹙眉:“你看上誰不好,偏偏是傅徐行?!?/br> “他是我哥?!睖匾娔洁?,又莫名道歉,“……我錯了?!?/br> 沒懂這道歉是對誰,謝仃先哄了再說:“行,但你哥救不了場,我也沒帶身份證,你在北城有房沒?” “溫崇明連信托基金都只給我弟,我哪有房?!睖匾娔礁?,“只能住我小叔的?!?/br> 謝仃微一頓住。 “對,我行李還在客房呢?!睖匾娔椒路鸢l現新道路,稍微坐正了些,“住校前我一直住那兒,今晚可以過去的?!?/br> 靛藍光影錯落,謝仃靠在沙發椅背,眉眼浸在暗色里,半影半光的晦澀。 少頃,她很輕地笑了:“好啊?!?/br> 第6章 6c “喏,你要的東西?!?/br> 陶恙將門帶上,掂了掂手中的文件袋,份量不輕:“他倆近兩年的電話往來和賬款記錄,都在這里面?!?/br> 溫珩昱接過,從中抽了份查看,眼底泛起些許玩味。 “一把歲數還出來辦事,不怕栽了?!?/br> 陶恙對此深以為然,抱臂倚在桌旁,點評:“誰說不是,老頭再捱兩年就退休了,這回被溫崇明拖下水,晚節不保?!?/br> 資料整理詳盡,看得出的確費了心思,溫珩昱逐一翻閱,道:“替我向令祖父托聲謝?!?/br> “這人情指不定算誰的?!碧枕[手,“這事兒我爺爺不好露面,有你出手,他巴不得做中間人?!?/br> 說完他頓了頓,又提醒道:“但那老頭是一老絕戶,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小心點?!?/br> “他能拿誰威脅我?”溫珩昱輕哂,不疾不徐歸好文件,“溫家死了誰,都是出好戲?!?/br> 陶恙:“……”也是這個理。 “聽說你家老爺子躺在醫院,背地還安排了不少事?!彼麌K了聲,感慨道,“再來一回該去見閻王了吧,夠能折騰?!?/br> “我替他收下這句祝福?!?/br> “去你的?!碧枕κ?,“重點是溫崇明,老爺子明顯要給人鋪路,你也不急?” “溫崇明是他養的好狗?!睖冂耜乓馀d索然,情緒都欠奉,“隨主人,只會逞兇斗狠?!?/br> “好吧,反正東西給你了,就靜候佳音?!碧枕β柤?,轉告另一條消息,“珀灣的競標暫時卡著,不用管那些陪標的,路都通好了,你只管截?!?/br> 珀灣地段優越,開發一事水深,各方角力已經拉鋸近半年,這順水人情倒是給得爽快。 溫珩昱了然,輕叩那份文件袋,似笑非笑:“交換條件?” 陶恙秉承「知道越少活得越好」的信條,坦然道:“嗐,我就一傳話筒,身份干凈用得安心,玩不了你們那些彎彎繞繞?!?/br> “向老先生捎回答復?!睖冂耜诺?,“我答應了?!?/br> 合作成立,皆大歡喜。陶恙一撫掌,從善如流地應了聲好,又看過時間,“這么晚了,我這兒有客房,要不喝兩杯歇了?” 然而話音未落,手機的振動聲便徒然響起,是則來電提醒。 陶恙下意識摸向衣袋,沒動靜,于是略顯意外地望向對面,見溫珩昱拿起一旁手機,疏淡循過屏幕。 他仍是慣常的模樣,閑雅周正,看不出半分情緒。將電話接起,溫聲:“怎么?!?/br> “——小叔?” 一道女聲落在耳畔,算得上熟悉,卻不是號碼主人該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