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23節
鄧瑛研著墨,聽她問自己,便低頭看了一眼,應道:“七八年前吧,好像是修壽皇殿的時候,我也忘了?!?/br> “以前的事情……你現在是不是忘得都挺快的?!?/br> 鄧瑛手上一沉。 “為什么會這么說?!?/br> 楊婉取了一只細筆,壓紙蘸上鄧瑛研好的墨,“就是覺得,你說得越來越模糊了。我其實也不知道,這樣對你來說,是好還是不好……” 她說著搖了搖頭,低頭落筆。 “你其實什么都沒有變,你看,你的字還是一樣好看,生活還是一樣清凈疏朗。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你會照顧我,給我造箱子,保護我的兄長和你自己的老師,你甚至愿意對那些聽過你幾堂課的閹童用心?!?/br> 她說到這里抬起頭,筆桿戳著下巴看向鄧瑛,“是吧,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看你多棒?!?/br> 因為她就在面前,鄧瑛無法細想她說的這幾句話,但卻由衷地想要對她笑。 楊婉捏著筆,糾著自己的耳朵,看著自己畫的圖卻開始發愁。 “我這畫的是什么呀?!?/br> 鄧瑛聽她抱怨,便放下墨石,輕輕地把紙朝自己這邊拖了一寸。 “我能看懂?!?/br> “不是吧,這你都能看懂啊?!?/br> “嗯。差不多。有些地方要想一想。這個樣式以前沒見過?!?/br> 楊婉被他這么一說,頓時有了自信。 “這個叫‘胭脂水粉收納……柜’” 說完之后又覺得自己太中二,忙平下聲解釋:“反正就是放一些脂呀粉的。你隨便做做吧。不用太在意,我就是興趣來了。畫得還這么丑……” “是?!?/br> 鄧瑛看著紙面,“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造出來。我……” “刑部還要帶你走嗎?” 她在須臾之間,精準地切住了要害。 鄧瑛低頭應了一聲:“嗯。放我回來,是因為太和殿的主隼這幾日在重架?!?/br> “他們沒對你用刑吧!” “沒有?!?/br> 楊婉松了一口氣。 “我跟楊倫說了,這個楊大牛聽懂多少我不知道,但我賭他還有點良心。他要是跟那些人一起犯蠢,我下次讓殿下罵死他?!?/br> 鄧瑛實在沒忍住,轉身笑出了聲。 第21章 月伏杏陣(五) “說真的啊鄧瑛?!?/br> 楊婉嘗試整理被自己薅得有些亂的筆筒,逐漸收斂了聲音,“你準備就這么扛著嗎?!?/br> 鄧瑛發覺她的情緒忽然有些低落,低頭看回楊婉的那張圖,撐著桌案,彎腰從筆筒里取了一支筆,又鋪開一張新紙,扼袖蘸墨,“為什么會這樣說?” 楊婉看著他在另外一張紙復畫自己的圖紙,竟然有些不想進行這個話題。 詳細的生活細節,本身就可以殺掉人身上很多執念。 他吃堅果的模樣,他握筆的姿勢,他準許進入的起居空間,他貼身的衣服,閑時穿的鞋襪,百忙之中抽出空閑畫的小物件,都讓他與楊婉在時間上的邊界越發模糊。 “不扛你能怎么樣,刑部好不容易順著琉璃廠抓住了山東這條線,就算楊倫想幫你,他也不敢做得太明顯?!?/br> 鄧瑛在紙上描勒框架,偶爾轉頭參照楊婉的圖紙,聲音不大,也很平靜: “其實,雖然你將才那樣說,我愿意聽。但事實上,我不希望楊大人幫我。這個時候,他最好的是和白尚書這些人一起面對我。對他來講哪怕回避我,在內閣眼中都是不對的?!?/br> 楊婉看著他不過半刻就模出了她畫得亂七八糟的圖樣,“你這樣說……到底是在為誰著想?!?/br> 這個問題好像過于具體了,并不適合在研究里進行設問。 畢竟人是一個歷史性的個體,大部分的決斷都和他自身的身份立場,社會關系相關。 楊婉并不希望他認真地回答。 但鄧瑛卻停下了筆,望著筆下圖紙認真想了一陣。 “我的朋友不多,認可的人也不多。不說是刻意為了他們,是到現在,我本身……” 他說著頓了頓。 墨汁已經漸漸在筆尖凝滯,他低頭將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探筆刮墨,“我本身已經無所謂了,所以我想做一些我自己還能做到的事情。我如今擔心的是三大殿的工程浩大,涉及賬目眾多,老師已經歸鄉,我不知道,這么多年里,我和老師有沒有遺漏之處?!?/br> “如果有呢?!?/br> 楊婉追問。 鄧瑛笑笑,彎腰落筆繼續勾畫,“那就像你說的,抗著?!?/br> 說完,忽覺腳腕上的傷傳來一陣冷痛,他不得不閉眼忍了一會兒,有些自嘲地笑著自問:“不知道抗不抗得過去?!?/br> “能的?!?/br> 鄧瑛側身繞過楊婉的背,去拿她手邊的鎮紙,接著問她:“你怎么知道?!?/br> 怎么告訴鄧瑛呢? 因為貞寧十二年的春天在歷史上風平浪靜,一片空白。 司禮監仍然如日中天,內閣無波瀾,楊倫,白煥,白玉陽這些人也沒有經歷任何的官場沉浮,所以,根據現有的情勢,在這一段空白背后,鄧瑛做了什么選擇其實并不難推測。 楊婉事后在記這一段筆記的時候,總覺得有一點不忍下筆。 她可以記得比較簡單。 比如:貞寧十二年春,鄧瑛受審刑部,掩蓋琉璃廠案。 這樣就夠了。 歷史研究首先需要的是史實,其次才是人性。 但她在紙上寫完這一段話后,卻覺得它的內涵遠不夠完整 。 “姨母?!?/br> 楊婉在燈下聞聲抬頭。 月色清亮,扇門一開,各色花香就散了進來。 易瑯跑到她身邊,“母妃呢?!?/br> 楊婉擱筆摟住他,“娘娘吃了藥剛睡下了?!?/br> “哦……” 易瑯忙放低了聲音。 楊婉抬起頭,問跟著他過來的內侍,“怎么這么晚?!?/br> 內侍應道:“是,今日殿下溫書溫得久了一些?!?/br> “行?!?/br> 楊婉牽著易瑯站起身,“你們下去歇吧。 內侍們躬身退出內殿,易瑯便趴在桌邊看楊婉翻開的筆記。 “姨母,你也在溫書嗎?” 楊婉抱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是啊?!?/br> 易瑯仰起頭,“姨母是女人,為什么也讀書讀這么晚?!?/br> 這話還挺有意思的,楊婉甚至有點忍不住想破戒,給這小娃娃洗腦。 隔了太過久遠的年代,這孩子應該永遠想不到,六百年以后,特權階級全部消失,會有一堆女孩子跟他們一樣沖殺在高考一線,然后一路殺進過去常年被他們cao控的領域,和他們爭搶話語權。 “那不讀書姨母應該做什么呢?!?/br> “姨母要嫁一個好人?!?/br> 沒法說,和二十世紀不一樣。 這還真是當下,她能收到的最真心的祝福。 楊婉收好筆墨,蹲下身拍了拍易瑯腿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沾上的灰。 “在殿下心里,什么樣的人才是好人?” “為百姓謀福祉的人就是好人?!?/br> “那什么樣的人是壞人呢?!?/br> “鄧頤那樣的人就是壞人,他讓百姓過得不好?!?/br> 楊婉點了點頭,“殿下為什么會這樣講?!?/br> 易瑯拉著楊婉的袖子,“因為我的先生教我,‘民為重,君為輕’?!?/br> 楊婉順著問道:“哪一位先生?” “張琮,張閣老?!?/br> 哦。張洛的父親。 也是靖和年間的第一位首輔大臣,一個在歷史上和鄧頤“齊名”的jian佞。 楊婉發覺歷史的走向雖然有規律可尋,但只要注意觀察個體,就會有點魔幻。 比如,無論帝師的品性如何,他們都會拼命地努力,力圖把這個王朝的統治者引向正道。不管他們自己是不是整天搜刮民脂,狎妓風流,也要求他們的君王做明君,哪怕有一天,自己也會死在君王手里。 這一點,宦官集團和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些閹人的生死富貴,全部懸于君王的情緒上,因此他們總是致力于關注君王的喜怒哀樂。 這也是大明百年,文官集團始終無法徹底搞垮宦官集團的原因。人性總是趨向于無腦關照自己的人,就算人本身知道,這是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