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21節
楊倫看向門外,天陰雨密,黑云翻墨,庭中樹木被雨打得噼啪作響。 “今日是第幾輪?!?/br> “第五輪,問出的東西都在這兒,你看看?!?/br> 楊倫接過供詞,剛翻開一頁,便聽白玉陽道:“把人帶過來,就不挪去正堂了。齊大人,勞你記案,我與楊大人同審。 雨打闊葉的聲音,不多時就被鞋履踩水的聲音打破了。 楊倫從供詞上抬起頭。 雨幕昏暗,鄧瑛自己撐著傘,走在幾個衙役的身后。 身著青灰色的交領直裰,比之去年交游時,又寡瘦了很多。 他走到門前低手放傘,撩袍走進堂中揖禮。 這是鄧頤倒臺之后,楊倫第一次見鄧瑛。 如果不是因為今日會極門上楊婉的那一番話,他可能來得還要更晚些。 鄧瑛并沒有看楊倫。 他靜靜地立在白玉陽面前,垂手待問。 白玉陽看了楊倫一眼,“楊大人,這樣,關于山東供精磚的那一項銀兩,你再問一遍吧?!?/br> 楊倫看向鄧瑛。 他已然側身面向他,只不過目垂于地,好似刻意在他面前維持著一種身份上的卑微。 楊倫忽然有些明白楊婉對他說的那句話?!澳憧粗麄冋勰ム囩?,你心里不難受嗎?” “沒什么好問的?!?/br> 他把目光從鄧瑛身上避開,“他這上面他已經答得很清楚了?!?/br> “你就信了?” 楊倫看回手上的供詞,半晌,方從齒縫里咬出一個“是”字。 白玉陽道:“我們這邊就這樣結審,是不能過督察院那一關的?!?/br> 他說完,拿過楊倫手上的供詞,“這么干凈的供詞,這么清白的賬目,你也敢替戶部認了,所以,這幾十年的虧空,都虧空到哪里去了,都去了鄧頤老家嗎?我看他家都抄絕了,也才勉強補齊了北面的軍費,其他的銀子呢,是沖了進哪條江?” 楊倫低頭咳了一聲,“白尚書的意思呢?!?/br> 白玉陽冷道:“我今日想聽聽楊大人的意思?!?/br> “我的意思,是先放人?!?/br> 白玉陽忽然提高了聲音,“我的意思,是換一個地方接著審問,別的都不用問,就山東這一項,咱們仔仔細細,理縫摳隙地給他問清楚了?!?/br> 楊倫聽完,赫然起身,“那尚書大人問吧,戶部月結,底下的官員們還在等著去歲的欠銀,楊倫實在脫不開身,今日這供詞已審看過了,若尚書大人再有問訊,差人傳楊倫便是?!?/br> “等一下?!?/br> 齊懷陽也站起身,出聲勸道:“楊大人不必如此,我等都是希望能審清楚這件事,畢竟是關乎社稷民生,白尚書拳拳之意,即便傷了楊大人的同門之誼,也不該讓他在這里受不白之冤啊?!?/br> 他這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提醒。 然而楊倫只看了他一眼,轉身即往外走。 “楊大人?!?/br> 背后忽然傳來鄧瑛的聲音。 楊倫回過頭,卻見他躬身揖禮,“鄧瑛有幾句話,想跟楊大人說?!?/br> 說完又道:“白大人,可以容鄧瑛單獨與楊大人說嗎?” 白玉陽和齊淮陽相視一眼。 “可以。你伺候楊大人走幾步吧?!?/br> “是?!?/br> —— 外面仍在下雨,楊倫背著手走在前面,鄧瑛慢一步跟著他。 兩人都沒有撐傘,雙雙沉默地走出了好長一段距離,直到走近刑部衙門的正門,楊倫方站住腳步。 “你要跟我說什么?!?/br> 鄧瑛立在雨中,單薄的青衫此時貼著他的皮膚。 楊倫以前聽說男子受腐刑之后容貌會有所改變,但鄧瑛沒有,只是氣色越發的淡,從前的謙和之中,略滲著一絲自審身份后的順服。 “他們希望,由你來刑訊我?!?/br> “哼?!?/br> “你該聽他們的?!?/br> 楊倫轉過身,“我問你,我對你用刑,你會說實話嗎?” “不會?!?/br>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所以,司禮監的那些人,的確虧空了不少吧?!?/br> 鄧瑛在雨中抬起頭,“是?!?/br> “你為什么要維護他們?!?/br> 鄧瑛忽然咳了幾聲,“非鄧瑛所愿?!?/br> “這是什么屁話?!?/br> “大人,你要看明白一點,司禮監這十年來的確虧空了朝廷很多銀子,但是這些款項,大部分是用到了皇室宗族之中。陛下暫時不會動何易賢,這個時候如果你與老師……” 他忽然想起白煥對他說過的話,忙改口道:“你與白閣老要用琉璃廠和三大殿的虧空來與司禮監相爭,輕則損天家顏面,重則你與白閣老的政治前途都會就此斬斷?!?/br> 楊倫靜靜地聽完他的著一段話,忽然道:“這些話,你在宮里教過楊婉嗎?” “什么?” 楊倫抱起手臂,“差不多意思的話,楊婉今日也對我說了?!?/br> “楊婉……” “你住口!” 楊倫忽然喝斥道:“誰準你喚她的名字?!?/br> 鄧瑛閉了口,垂目拱手,“是,鄧瑛知過?!?/br> 楊倫沉默地盯著他,逐漸捏緊了手掌。 “我問你,從前楊婉在家里的時候,你們之間到底有沒有什么?” 鄧瑛聽他這樣問,望著雨地喧鬧的水流,慘淡地笑了笑,“我連她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那現在呢?” 楊倫逼近他幾步,“現在在宮里,你和她有沒有什么?” 鄧瑛抬起頭,面上的笑容暗帶自諷,“我怎么敢?!?/br> 他說完,輕輕握住自己的手腕,“我在這一朝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明白。我可立誓,我若對她有一絲的不敬之意,就令我受凌遲而死?!?/br>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br> 楊倫背過身:“我只想告訴,她是我的meimei,她要跟著你我沒辦法罵她。但她以后勢必要出宮,嫁一個好人家,我楊倫的meimei,大可在這偌大的京慢慢挑看?!?/br> 這幾句話砸入雨中,驚起了葉叢中幾只躲雨的小雀,被雨淋得飛不起來,顫巍巍地滾到鄧瑛腳邊。 楊倫和鄧瑛一道低頭看去,暫時都沒有出聲。 良久,楊倫才開口道:“你知道嗎?聽到你剛才為我和老師考慮,我有點惡心。我不知道楊婉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竟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就……” 楊倫齟著牙齒搖了搖頭。 “她就不覺得難受嗎?” 鄧瑛受完這一段話,輕道:“為什么要對我說這樣的話?!?/br> “沒什么!就是想說了!” 楊倫赫然提高了聲音,“鄧符靈,我真的很恨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讓我和老師情何以堪!” 話聲回蕩在雨里。 回應他的聲音聽起有些絕望,但尚殘存著一絲溫度。 “那你們就當符靈死了吧?!?/br> 作者有話要說: (1)赤羅:官服 第20章 月伏杏陣(四) 楊婉和李魚在護城河邊的直房外對峙了兩天。 李魚抱著手臂,看著蹲在直房門口的楊婉,不屑道:“我聽jiejie說,尚儀局有個女使對鄧少監瘋魔了,就是你啊?!?/br> 楊婉吸了吸鼻子,“你jiejie是誰?!?/br> “我jiejie是你們尚儀局的女使,宋輕云?!?/br> 楊婉站起身,“宋輕云是你jiejie,怎么她姓宋,你姓李啊?!?/br> 李魚仰頭,提聲道“這是我干爹疼我,他老人家在司禮監做秉筆,跟著他姓面子可老大了?!?/br> 楊婉看著李魚得意憨癡的模樣,心里想這人天然呆,鄧瑛跟他呆在一塊也挺好的。 “欸?” “干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