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18節
鄧瑛彎下腰,也不顧在場人的目光,摘下楊婉的絲絹,輕輕彈去上面的灰,疊放入懷中。這才對何怡賢說道:“鄧瑛在皇城營建一項上耗了十幾年,很多事,如果鄧瑛想說,早就說了。如今,我已經是殘命,不容于師友,自然更不會狂妄自大,妄論大事?!?/br> 何怡賢偏頭看著他懷里露出的那半截絲絹,忽道:“這絹子的質地好,你走進來的時候,我就看見了?!?/br> 鄧瑛沒有應答。 何怡賢對他擺了擺手, “你放心,她是楊倫和寧妃的meimei,她無論做什么都有人護著她,至于我們…” 他笑了笑,“提都不配提她?!?/br> 這句話旁人乍聽之下沒什么,鄧瑛卻覺得自己懷中那放絹帕的地方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傷著了么?”何怡賢直起身,“傷著了才好,你才會認認真真地與我說話?!?/br> 第17章 月伏杏陣(一) 鄧瑛輕握住膝蓋上的衣料。 “掌印要鄧瑛說什么?!?/br> 劉怡賢看向胡襄,“你來問他吧,我聽著?!?/br> “是?!?/br> 胡襄應聲站起來,幾步跨到鄧瑛面前。 他是一個直性的人,身段看起來到不大像個太監。說話的聲音粗直,甚至有些刺耳。 他在鄧瑛面前擺開了一個架勢。 “刑部的公文今日送來了司禮監,要你明日聽審。今兒咱們就擺一個公堂,你就當我是刑部的堂官,我問,你來答?!?/br> 鄧瑛順從地應了一聲:“是?!?/br> 胡襄咳了一聲,正聲道:“貞寧十年,山東臨清的供磚共用去多少?!?/br> “三萬匹?!?/br> “為何山東所奏,當年供給精磚供五萬匹?!?/br> 鄧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常順,抬頭應道:“貞寧十年,壽皇殿月臺改建有失,曾廢用了兩萬匹精磚?!?/br> “有賬可查嗎?” “有?!?/br> 他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地應答完這一連串的問題,胡襄滿意地點了點頭,側身往邊上一讓,看向何怡賢。 何怡賢端起茶喝了一口,接著胡襄的話問道:“真的是廢用嗎?” 鄧瑛抬起頭,“若是刑部問鄧瑛,自然是廢用。若是掌印問我,那就不是?!?/br> 何怡賢笑了一聲,“好,那你如實對我說說看?!?/br> 鄧瑛放平聲:“事實上山東臨清只供了三萬匹精磚,但虛報五萬,其中兩萬匹磚的資費仍由戶部支出,如今這些銀錢在什么地方,鄧瑛并不知道?!?/br> “那你將才為什么不如實回答胡襄?!?/br> 此問一出,堂下沉默。 何怡賢擱下茶杯,“還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啊,說出來又何妨,你現在是司禮監的奴婢,不是他們內閣的炮仗,他們想怎么點就怎么點,是嗎?!?/br> 鄧瑛沒有出聲。 他看著王常順身上的刑后傷,忽然覺得這些血rou裂痕,他身上也有。 “說話?!?/br> 不算太有逼迫性的兩個字。 但卻有切割認知的力量。 鄧瑛望著腳邊自己的影子,躬身之后,忽然又停頓了半晌,方應了聲:“是?!?/br> 何怡賢聽完笑著搖頭,“應得還是不真切?!?/br> 鄭月嘉看了一眼何怡賢的眼神,有些不安地看向鄧瑛。 議室的氛圍忽然凝重。 鄭月嘉忍不住朝鄧瑛喝道:“鄧瑛,好好回話?!?/br> “你不要出聲!” 何怡賢回喝鄭月嘉,“看他自己怎么應?!?/br> 室內所有的人都朝他看來。 鄧瑛在眾人目光下,慢慢松開握在袖中的手。屈膝跪下。 青衫及地,他閉上眼睛,此時他什么也沒有想,只是慶幸,楊婉不在。 “是,奴婢明白?!?/br> 何怡賢這才點了點頭,揮手示意胡襄退下,又道:“你今日慢得不是一點半點,不過,將才也算是答得不錯了。就是你以后,得換一個想法,我們是宮里的奴婢,主子過得好,才會賞下錢來給我們,你將才說,你不知道那兩萬精磚的費用在什么地方,好,現在我告訴你,那些銀錢都在給主子修蕉園的賬上,我們這些人,是一分都沒見著。不過主子他老人家開心,這比什么都重要。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起來應一聲。 鄧瑛應聲站起身,垂眼應了一聲:“是?!?/br> 何怡賢點頭,自己也站起身。 “行了。今兒就議到這兒吧。我也乏了,你們也都散吧?!?/br> 王常順見這邊要散,忙一把抱住何怡賢的腿,“干爹,那兒子的性命呢,干爹答應要救兒子的啊?!?/br> 何怡賢彎腰撩開他的頭發,“鄧少監都沒有說要救你,我怎么救你,???” “干爹 ……” “成了!” 何怡賢直起身嘆道:“你家那個女人,還有你那什么干兒子,都有干爹給你看著。你就放心地去,干爹給你了備很多冥錢,你到下面去,用不完?!?/br> “干爹!干爹!干爹求您不要啊,兒子還要留著性命伺候干爹??!” 他說話之間聲淚俱下,抖若篩糠。 何怡賢被他扯得有點不耐煩,對胡襄道:“你去詔獄傳個話,這人的舌頭,能給他斷了就斷了。我看他也是不想活了,這會兒剪了,就當他自己咬的?!?/br> 說完用力一蹬,把人踢到了一邊。 王順常聽完這句話,兩股間一熱,一股焦黃的水便從囚褲中滲了出來,頓時什么體面都沒有了。 鄧瑛看著地上驚恐失禁的人,喉嚨緊痛。 文死諫,武死戰,只有螻蟻偷生,終死于糞土,泡于便溺。 楊倫和他一起讀書的時候說過,他這一生最厭惡就是閹人,他們都沒有骨頭,死了之后就是一灘爛泥,惡心至極。 鄧瑛曾覺得他這話過于極端了一點,但此時此刻,他好像有些明白,楊倫為什么會那樣想。 “鄧瑛?!?/br> 何怡賢掩了口鼻,聲音有些發甕。 “在?!?/br> “知道他沒舌頭了,意味著什么嗎?” “刑部會以鄧瑛為破口?!?/br> “刑部的背后是誰,你知道嗎?” 鄧瑛忍住喉嚨里咳意:“白閣老和楊侍郎?!?/br> “很好,以后啊,司禮監護不護得住你,就看你這回怎么面對那兩個人了?!?/br> 另一邊,楊婉獨自回五所。 慈寧宮的臨墻杏花本應在三月底開,因今年早春濕暖,此時已經開到了盛時,與殿頂覆蓋的琉璃瓦相映成趣。好些路過的宮人都忍不住駐足小觀。尚儀局的女使宋云輕看見楊婉從南角走來,便揮手喚她,“楊婉,打哪里過來呢?!?/br> 楊婉沒提內學堂,只道,“今日不當值,四下逛著呢?!?/br> 宋云輕忙道:“那你得空去御藥房一趟么?!?/br> “嗯,什么差事?!?/br> “也不是什么差事,是姜尚儀的藥,本該我去御藥房取的,可慈寧宮的宮人央我來描這杏花樣子,說這是許太妃的差事,我這兒做得細,沒想到耗到現下還沒完呢,我怕我了結這活兒,會極門那邊就要下拴了?!?/br> 楊婉看了眼天時,“尚儀的頭疾還沒好嗎?” “可不嘛。這幾天風大,又厲害了好多?!?/br> 楊婉點頭。 “成的,我過去取?!?/br> 宋云輕合手謝道:“那可真是勞煩你了,你說,你明明是寧娘娘的meimei,平日咱們煩你,你都不鬧,可是個好神仙,趕明兒你的差事我做?!?/br> 楊婉笑道:“行,那我去了?!?/br> 她說完辭了宋云輕,往御藥房去。 御藥房在文華殿的后面,在明朝,御醫是不能入內廷侍值的,所以當日當值的太醫,都宿在會極門的值房里,以應對夜里的內廷急詔。 楊婉走到會極門的時候,門后的值房正在換值。 御醫彭江拿了姜尚儀的藥交到楊婉手中,“就等著你們尚儀局過來取了。幸好今兒會極門要晚關半刻?!?/br> 楊婉接過藥,“我剛過仁智殿的時候就以為這趟是要空跑了,沒成想還是得了東西,不過,今兒您這邊為何要晚閉啊?!?/br> 她說著朝身后身后看了一眼。 背后風燈隱滅,一個人也沒有。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將聽著是錦衣衛指揮使并兩個司使在養心殿,過會兒要從會極門出吧。 楊婉聽了這話,忙與彭江相辭,跨過會極門往西面走。 剛剛走過皇極門前的廣場,就看見張洛一身玄衣,沉默地行在夜幕下。 楊婉知道避不過了,便側身讓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