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觀察筆記 第7節
“怎么弄的?”說著抓起楊婉的手臂。 楊婉回想起自己剛剛醒來的時候,好像是躺在一片干草堆里。頭頂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土坡,坡上的作物有被壓碾過的痕跡。這個叫“楊婉”的姑娘應該是失足從坡頂摔下來的。 “從坡上摔下來傷的?!?/br> 她照實說,用力把手抽了回來,扯了扯手腕上的袖子蓋住擦傷,“對不起啊,摔到了脖子,要是再摔狠點,可能就死了?!?/br> 楊倫被踩到了痛點,神情一愣,“你怎么說話!” 楊婉沒吭聲。 眼前這個人是“楊婉”的哥哥,但不是她的哥哥。 她的親哥可是二十一世紀的it大佬,雖然沒事就知道拼命給她介紹禿頭對象,但畢竟一起相愛相殺了快三十年,她在他哥面前想說什么都可以。 楊倫只是史料里大段大段的履歷和政績文字,對楊婉來說,完全沒有人情溫度。 楊婉不知道應該怎么面對她,畢竟人家兄妹之間,原本應該也有他們自己的情分,沒道理因為她莫名其妙地穿了過來,就私自做主,給人全挑斷了。 于是她也只能像之前的鄧瑛一樣,暫時沉默。 攏緊身上的衣衫,悄悄摁著將才被他抓痛的地方,冷不防嗆到了雪氣兒,一下子咳得聳起了肩背。 楊倫本來就覺得將才因為氣過頭,把話也說過了,現在又聽說她從山上摔下來,還傷到了脖子,心里是真的有點后悔。 他以前是楊婉的保護神。 家里的姊妹雖然不少,但他最疼的一直都是楊婉,這個meimei的性情一直很好,小的時候從來不跟其他的姊妹鬧,安安靜靜地跟著他玩,送他去家塾里上學,有的時候還拿著母親做的糕餅在家塾外面等他。長大了以后也很聽楊倫的話,楊老太爺最初要把她許配給張洛的時候,她不是很愿意,但楊倫跟她說了一回,她就聽了。 這一次她在靈谷寺失蹤了半個月,連母親都覺得不中用了,只有楊倫抱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心在靈谷寺外面翻騰。然而如今見到了,她卻又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過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楊倫迫使自己放緩語氣,“過來,把斗篷拿去?!?/br> 楊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站著沒動。 楊倫沒辦法,只好自己脫下斗篷給她裹上。 “跟我回去?!?/br> “等一下?!?/br> 她居然還敢反抗,楊倫額頭青筋暴起,強忍下怒火,壓住聲音,“母親在家為你把眼睛都要哭壞了,你還要做什么?” 楊婉轉過身朝刑室看去,“我想跟他說一句話?!?/br> 楊倫擰著她的胳膊就往后拖,“不準去!” 楊婉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拼命地想從中掙脫, “就說一句,說了我就跟你走?!?/br> 楊倫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斷了。 “不準!”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楊倫腳下一頓,人也頓時啞了。 和其他落井下石的人不一樣,從鄧頤滿門被斬首至今,楊倫一直沒敢認真地去想鄧瑛當下的處境,一方面是為了避嫌,一方面是個人慚愧。鄧瑛無罪,所受的刑責過于殘忍,這些他心里是明白的,但能做的卻只有給李善塞一錠連原因都不敢說的銀子。 交游之誼要靠閹人去猜,楊倫覺得自己也沒比落井下石的人好到哪里去。 如今,在與鄧瑛一門相隔的雪地里,冷不丁被楊婉這樣問,不禁羞憤。 “我不進去,就隔著窗戶跟他說,行吧?!?/br> 楊倫沒言語。 楊婉當他是默認了,趁著他發愣,用力掙脫他,裹著斗篷轉身跑到刑室的墻邊,踮起腳扒在鄧瑛榻邊的窗臺上。 “鄧瑛?!?/br> 她朝窗內喊了一聲。 鄧瑛抬起頭,窗紙上只有楊婉淡淡的影子。 “將才楊倫……那個我哥在外面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鄧瑛其實大多聽到了,但還是對楊婉說了一句“沒有?!?/br> 楊婉把腳踮得更高些,“別的也不知道跟你說什么,不過你記著我說的啊,是朝廷羞于面對你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 “好?!?/br> 楊婉彎腰搬來兩塊石頭墊在腳下,踩著趴到窗臺上。 “你的手能抬起來嗎?” 鄧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些發麻,之前被捆綁的痕跡也還在。 他試著捏握,順從楊婉的話,攀著窗沿慢慢地把手伸到了窗邊。 一根秀氣的手指從被他剝開的那個紙洞里伸了進來,輕輕鉤住了他的食指,鄧瑛愣了愣,隨即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收回去,但楊婉卻適時地使了力拉住了他。 “鄧瑛我要走了,但我還會來找你,我還有一些問題想問你,拉個勾,下次見到我,你別又變啞巴了?!?/br> 看吧。 人在遭受大難時的愿望,冥冥之中大都會被滿足。 他在刑前想要的那個,比他的身體溫暖一點的人來了。 楊婉觸碰了他。 在他想不通境遇,甚至險些厭棄自己之前。 —— 楊婉被楊倫帶回了楊府。 深夜,京城大雪。 車馬道上累起來的雪有半截馬腿那么高,楊府門前掃雪的家奴們看到楊倫帶著楊婉騎馬回來,驚喜地扔了掃帚,連滾帶爬地回去稟告,成門長街上的雪風把那聲音一下子懟出去好遠,在安靜的京城雪夜里回響。 楊倫下馬,轉身伸手,要抱楊婉下馬。 “我自己能下來?!?/br> 楊倫不應答,把楊婉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一把將她抱了下來,接著對門口的家人道:“讓銀兒出來扶小姐。你們拿我的貼子去正覺寺把劉太醫請來?!?/br> 話剛說完,東側門開了一半,女人們柔軟的衣段翻涌如云,四行風燈匆匆忙忙地下來,陳氏得了報,在一眾女眷的攙扶下冒雪走了出來,見到楊婉便一把摟入懷里,“我的女兒啊,怎么弄成了這個樣子,你讓母親把心都cao碎了” 楊婉仰著脖子,一動不動地任由陳氏摟著自己。 突然成為那么多人情感對象,她實在有些措手不及。 楊倫的妻子蕭雯忙上前扶住陳氏,“母親,咱們不在這兒說話,先進去給三meimei好生梳洗梳洗,換一身衣裳,您再慢慢問她?!?/br> 陳氏這才心疼地松開楊婉,“是了,看這凍得,快跟母親進去。銀兒,滾滾地端一盞茶去我那兒,今兒晚上小姐跟著我,你們都過來服侍?!?/br> 蕭雯等陳氏一行人帶著楊婉進去以后,才向楊倫行了個禮。 “一路可安好?!?/br> 楊倫原本繃著臉沒什么心情說話,聽見蕭雯溫和的聲音,勉強擺手笑笑,“先不提了,進去吧?!?/br> 蕭雯跟在楊倫身后,“今兒晚了,原想明日跟你說,但這事在我心里還是沒擱下來?!?/br> 楊倫一邊走一邊“嗯”了一聲,示意她往下說。 “今日你不在府上,張家來了人,說的那些話我現在想著都放不下?!?/br> 楊倫轉身攙扶蕭雯跨門檻,見她面上有一絲慍色一晃而散,不禁道:“是對你不尊重還是什么?!?/br> 蕭雯笑笑,淡道:“對我也就罷了。我跟你這么多年,還有什么話能傷著我。何況那些話大都是沖著婉兒去的?!?/br> 楊倫停下腳步,正聲問道:“張家讓誰來的?” “還能誰?長媳姜氏?!?/br> “具體說了哪些?!?/br> 蕭雯嘆了口氣,“我也不想鸚鵡學舌般地學那些給你聽,你只管知道,他們是聽到了些外面不好的話,說婉兒即便尋回來,恐也受了驚嚇,要些時日好好調養,他們張家娶媳是大事,是不急于在這一時的?!?/br> 楊倫跨進明間,暖氣兒沖頂上來,燥紅了臉。 他反手脫下袍衫丟在圈椅上,叫人端茶。 “這是你們女人間打得什么啞謎?” 蕭雯彎腰收拾起楊倫的衣物掛到里間的木施上,走出來說道:“也不算啞了,我聽那意思,是覺得我們婉兒做不得張洛的正室,但又不好直說,才這么白眉赤眼地過來,說了那番虛偽的話?!?/br> 楊倫聽完憤然拍案:“這些混賬!” 蕭雯看著案上震蕩的茶水,掏出自己的帕子攏干凈,又托起楊倫的手替他擦拭。 “你氣歸氣,動靜也得壓著點,母親那里我還沒回呢?!?/br> “有什么不能回的?!?/br> 楊倫把手從蕭雯的帕子里抽了出來,不耐,“行了別弄了?!?/br> 蕭雯知道他不痛快,也沒在意他語氣不好,收了帕子站起身,“我是糊涂的人,想著,還是得等你回來商量著拿主意。我知道你在部里忙,年初事情又多。但張家那樣的氣焰起來,姜氏以長媳的身份過來與我說話,也不過是個翻火的鉗子,這件事啊,內外都不是我們這些婦道人家能調停得了的?!?/br> 這話說得有深淺。 楊倫仰起頭沉默地想了一會兒。 “張洛還在浙江,這事未必有他的意思,等他從南方回來,我在朝外見他。你和母親也先不要著急,這種事也不是我一家這樣?!?/br> 說完,扶住她的手腕,“坐吧?!?/br> 蕭雯依言在他身邊坐下,“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對了,還沒問呢,婉兒怎么弄成了那樣?!?/br> 楊倫抬起手在膝蓋上狠狠地拍了兩下,氣又不順起來。 只是失蹤了十幾日,張家就開始質疑起楊婉的貞潔,若是她和鄧瑛在海子里事情傳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見張洛了?!?/br> “傷是從坡上墜下來摔的?!?/br> “墜了坡嗎?” 蕭雯吸了一口氣,“難怪我看她到處都是傷,謝天謝地,人還沒什么大事,可是她怎么不回來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