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攻略計劃(八)
盧菀將崔老板請到會客正廳里,她剛要落座,就被崔老板攔了一下:“盧小娘子是要租下這宅院?” “還在考慮,”盧菀笑著讓了讓:“灰塵是多了些,不過想來崔老板這樣做大事的人,也不會在意這些小節?!?/br> 崔老板打了個哈哈:“雖說不在意,但也沒必要將就嘛?!?/br> 他快步走出門吩咐,不一會兒,景福樓里便來了幾個面容俊俏的小二,快手快腳地將會客廳擦了一遍,給椅凳上鋪好軟墊,有上了熱燙的茶水和新鮮的茶點。 從進來人收拾,到收拾停當退出去,整個過程沒有超過一刻鐘。 盧菀對這些酒樓的效率嘆為觀止,一伸手邀請崔老板坐下,誠懇地贊嘆道:“景福樓能做到如今這個規模,確實是有真本事的?!?/br> “不過是些笨功夫,盧小娘子見笑了?!贝蘩习迕蛄丝诓瑁骸暗故悄苣孟逻@一零二號,才真讓崔某開了眼?!?/br> “不過是朋友推朋友,我碰個運氣罷了?!北R菀不打算跟他說那么明白:“上次崔老板說要同我談,正好今天有空,咱們不妨聊聊吧?” 她一桿子直球打過來,崔老板思索片刻,也直截了當地答道:“崔某冒昧,想問問小娘子這外賣生意,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如果當真有利可圖,那么崔某也想分一杯羹?!?/br> 盧菀大笑:“崔老板是個爽快人?!?/br> 她倒出些茶水在桌上,用手指蘸了,在桌上勾畫:“如你所見,如果這宅子我成功盤下來,那么康宅就暫時空出來了?!?/br> 崔老板的方向有點反光,他干脆站起來湊近了看。 盧菀三筆兩筆,飛速勾勒出了康宅的格局:“康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做民居實在浪費,我的想法是這樣——將正門臉拆開,用木頭架子搭一個新大門,西廂和東廂也都拆了,連帶著后罩房,開成縱橫交叉的七道棚子?!?/br> 崔老板隱隱有個猜測,只覺得冥冥中被馬上要到來的大潮卷上了一個邊,聲音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然后?” “然后,”她手指一劃,在每個橫線上劃出短短的豎線:“將每條長棚分成一個一個的單間,將它們按間租賃出去。每一間里都設置一樣新奇的吃食——崔老板,這就是我為寧州城準備的禮物——” “一條卷遍人間煙火的,大荊不夜街?!?/br> 大荊,不夜街。 這名字仿如驚雷般在他心頭劃過,作為一個在這一行當做了將近一輩子的生意人,崔老板幾乎立刻就揣摩出了其中巨大的商業價值。 將無數小商販聚集起來,再加上盧菀那些每次被推出都引起轟動的吃食,那會是個什么場面? 崔老板只覺得自己連手指都在細微地顫抖。 百姓就會不由自主地向此處集中;而同類型的商家在一起,則又會引起良性循環,如果再加上可以配送的阿菀外賣—— 那么這個白手起家的盧菀,將很快擁有和大酒樓抗衡,甚至超過他們的實力! “你當真是個天才,”崔老板緩緩坐回椅子里,兩眼看著盧菀,卻又好像透過她看見了一個輝煌的時代: “那甚至會成為寧州的景,成為大荊的景;如果你以分成的形式收取租金,每個月的流水只會翻番地漲;不不,你還有‘評價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后面是不是還打算給所有的吃食評級?那你的權利就還會進一步擴大……” 盧菀靜靜地喝著茶,沒有打斷。 他知道崔老板不是在問她,只是通過這種喃喃絮語的方式,來理清自己的思路。 良久。 崔老板坐直身體,神色鄭重起來:“你當真決定要做了?” “崔老板,你我相交雖然不久,”盧菀放下茶盞,淡淡說道:“卻可曾見我盧菀做過的決定,有反悔的時候?” “好,崔某信你?!贝蘩习灏察o了一下:“只是還有兩個關鍵的問題,請小娘子解答?!?/br> 盧菀抬手,示意請講。 崔老板:“第一,民宅商用,這在寧州是不允許的,小娘子打算怎么拿到康宅的商用憑證?第二,這‘不夜街’固然絕妙,但必然引來如我這樣的大型酒樓的聯手抵制,到時候小娘子又打算怎么做?” “還有最后一點,”他嘆了口氣:“小娘子怕是忘了,亥時一到,咱們寧州是要宵禁的。除了官兵,沒人可以在街上走動,又遑論小娘子想要的‘不夜’呢?” 盧菀不說話了。 雖然“美食城商業街”的規劃一直在她的計劃里,但盧菀也是今早才得知了可以租用一零二號宅的可能,因此她既沒有充分地了解過規則,也沒有詳細地去制定計劃。 只是崔老板問了,她便將這個計劃說出來以供參詳。 然而這三個難點一齊壓過來,盧菀才發覺事情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容易。 政策,永遠是壓在商人頭頂的,天花板一樣的困境。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規律地扣動,似在思索。 “所謂不允許,”半晌,她問:“是大荊朝廷統一制定的政策不許,還是獨獨咱們寧州不許?” 崔老板心里贊了一聲:“寧州不許。既然聊到這了,我不妨把話說得再清楚一些——是十三世會不許?!?/br> “那么,”盧菀淡淡問道:“又是誰給了他們這個權利,他們又憑什么做這個主呢?” 崔老板悚然一震。 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像一根小針,精準地扎在了崔老板的世界觀上—— 誰給了十三世會權利?答案是沒有人。 但是他們以近乎“統治”的姿態世世代代地控制著寧州,簡直是某種約定俗成的“君權神授”,他們制定規則,是以可以獲得不遵循規則的權利。 從沒有人膽敢問過,誰允許他們這么做? 然而盧菀就敢。 此女柔韌的身體里,仿佛長著一根只服從于她自己的反骨;她先是離經叛道地休棄了她的家族,而后又想帶著整個寧州去推翻壓制著它的巨獸。 “屈服”二字,可能從沒在她的世界里存在過。 一個超出世界普遍思想水平的人出現的時候,人往往會感到害怕;而在這面向未知的恐懼消散之后,就到了做選擇的時候。 看你是要跟著這種跨時代的思想踏上荊棘路,還是閉上眼睛回到舒適范圍,假裝自己從沒聽過看過。 “盧姑娘,”崔老板的語氣很輕,他身上那種浮躁的市儈氣漸漸消散了,露出其下屬于崔勝這個人的一點本真:“你可能不知道,我本來是不姓崔的?!?/br> “我以前是個銀匠,”他突然笑出來,兩只有點肥胖的手交疊在一起,十分靈活地一翻: “家里祖祖輩輩都是做這個的。但是還沒等我學成手藝,邊境開戰,我家里所有成年的男丁就都被當成新兵員抽調走了?!?/br> “那年我十五歲?!彼Z氣很平淡,仿佛說出口的是別人的血淚: “拿著我哥和我爸的銀環——你知道銀環是什么吧?每個南境軍都有,上面會刻名字和入伍的日子。那兩個環被人砍爛了,縫里還有已經腐臭的血rou。我把那兩個環交到官府,換了八個錢的撫恤金?!?/br> 兩條命,八個錢。 “后來實在過不下去了,我打算帶著我meimei和我母親,找個有陽光的墻頭等著餓死?!贝迍僬f:“那天我以為死就是最難的事了,沒想到還有更難的。我meimei把自己賣到青樓去了,換了三兩碎銀子,送到我手里,讓我無論如何給媽送終?!?/br> “盧姑娘,你以為我,沒想過要活出個人樣嗎?” “但尊嚴是要有代價的,”崔勝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而你總有一天會發現,就連付出代價,也要遵守規則。我為了給我meimei贖身,投靠了寧州崔家,他家的三爺七十多了,膝下無子,我在跟前伺候他拉撒吃藥伺候了兩年,他收我做了義子?!?/br> “然后才有了景福樓?!贝迍伲骸艾F在三爺已經去了,但我頭頂上這個崔字,卻能保得景福樓不倒。這寧州城所有有名有姓的酒樓,都得在十三世家里拜山頭?!?/br> 盧菀沒有出口安慰,因為她知道不需要。 能從這種困局里走出來的人,需要的從來都是來自自我的肯定。 她只是安靜地給崔勝添了點茶水。 “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崔勝:“盧姑娘,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崔某人固然已經把腰彎下去了,但我尊敬你這種愿意站直的人。只是崔某倚老賣老,有一句逆耳忠言,想說給姑娘聽聽?!?/br> 盧菀正色坐好:“您請講?!?/br> “想捅翻天?可以?!贝迍俚穆曇艉茌p,仿佛他在說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但在你將天捅破之前,仍然要遵循登天的規則?!?/br> 盧菀:“你是說,我若向再進一步,就必須獲得一個世家的身份?!?/br> “不錯?!贝迍賰烧埔缓希骸绊氷懭A龔陽,侯尤金景崔,外加一盧二史,在這十三世家之中,你必須托庇于其中一個,那才能獲得說話的資格。否則你越做越大,他們早晚有一天會高高在上地將你碾死?!?/br> 盧菀提出質疑:“即便擁有絕對實力也不行?” “如果盧小娘子指的是擁有足夠數量的錢財,那么不行?!?/br> 崔勝:“小娘子莫不是忘了?你出身的盧家是寧州的首富,但在十三世會里,盧家只是再邊緣不過的小人物。錢對于真正的世家來說,只要抬手就能有。真正使他們立足巔峰的,是他們世世代代,同氣連枝的經營?!?/br> 雜物房的火勢已經撲滅,王伍長笑著來會客正廳打了聲招呼要走,盧菀示意他們稍等—— 正門那邊,王氏和麻喜已經帶著盧菀吩咐讓準備的金鑲玉來了,每個幫助救火的軍巡鋪兵員都有一份,甚至還給每個人多帶了一盒半加工的,讓他們帶回去給家里人分享。 金鑲玉目前仍然在限量,一份帶著阿菀外賣標記的小竹食盒,是被冷落日久的軍巡鋪眾人太久沒有得到過的體面。 王伍長什么都沒說,站在廊下對盧菀鄭重地一拱手,盧菀福身回禮。 崔老板站在她身后,兩人靜靜地看著王伍長和王氏兄妹二人又笑又嘆氣地坐在一處,絮絮地不知在說些什么。 院外天空上,密云西來,沉甸甸的灰色云彩壓在寧州上方,空氣潮濕而又悶熱,雷電在云層中若隱若現—— 仿佛某種威壓在寧州上空的“天道”,正在向生出反骨的挑釁者發出滿含威脅的警告。 快要落雨了。 “崔老板,崔勝?!北R菀伸出手,接住飄落下來的雨絲,這涼沁沁的威脅,融化在她掌心:“如果我盧菀獲得了世家身份,你愿不愿意跟著我?” 崔勝沒有看她,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了盧菀身側。 “任他是什么百年經營,任他是什么高絕天道?!北R菀說:“大家憑本事活著,誰也別高誰一頭——這爛天爛地,咱們一起去撕碎了它?!?/br> ※※※※※※※※※※※※※※※※※※※※ 重大時代的到來,往往伴隨著叛逆者降生。 注:“一介凡人,竟敢弒神”,看自電影《刺殺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