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 到得黃昏,迎兒將三炷綠梗子的線香插向大門不久,胡頭陀就來了——他如今也不是天天來。從石秀去過那一遭以后,海和尚嚇破了膽,舉動格外謹慎,先在衙門里打聽好了楊雄的番期,是當番的那天,才遣胡頭陀來看一看。有時心緒不寧,便不多事。為此還惹起巧云許多閑話,海和尚口中賠罪,心里卻是鐵定不可移的主意,一切謹慎為妙。 這天也是心緒不寧,但非教胡頭陀來不可,因為有一番話必得說與巧云知道。得報是綠梗子的香,便先諸事不做,只閉目養神,挨到起更時分才換了衣服,悄悄來到潘家。 “石三郎呢?”海和尚一見了巧云就問,“可是睡了?” 巧云一聽就有氣?!昂?!”她冷笑道,“哪里敢睡?回頭還要來替你大和尚候安問好呢!” 海和尚一愣,隨即在臉上堆足了笑容,“親親!莫生氣,我不過問一聲兒!”說著便伸手摸到巧云的胸前。 那婆娘使勁一巴掌打開了賊禿的手?!八悄慵依献孀?,進門先要問他!”巧云余怒未息,“真正氣數,二十天不見人影,一來了,也不問問人家這一陣子過得可順心,卻問那不相干的人。死和尚,你的良心在哪里?” “你摸,在這里!”他拉著她的手在摸他胸前??此臍庀诵?,才敢談正經,“這二十天的事你可知曉?我幾乎下不得臺!” “原是聽說了?!鼻稍茡Q了關切的聲音,“就想等你來問一問,偏生就不來?!?/br> “如今不是來了嗎?”海和尚停了一下,憤憤地說,“也不知道哪個下拔舌地獄的,在太無老法師面前說了我許多壞話,硬生生把個報恩寺的住持讓了出來。想想實在不甘!” “不甘又如何?你沒有嘴,不會理論?”巧云又冷笑,“平日能言善道,慣會哄人,原來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濟事!” “哪一回到了緊要關頭不濟事?” 看他賊忒嬉嬉的樣子,巧云才辨出語中之意,臉一紅罵道:“你少得意!哪個稀罕你?” “說笑歸說笑,正經歸正經?!焙:蜕杏终f,“我今日有個好消息,特來報知。只為舍不得你,我另外安排下一個隱秘所在,你千萬休說與他人知道?!?/br> “在哪里?”巧云問道,“是怎么一個所在?” 于是海和尚與巧云并肩攜手坐在床沿上,細談他的那個隱秘所在——在薊州西北二十五里的盤山。這座山周圍百余里,氣勢雄偉,遠望如一條夭矯的神龍在云端里盤旋,所以又名盤龍山。 盤龍山與文殊菩薩的道場五臺山相似,故而又稱東五臺。從上到下,分為三盤,層巒疊嶂,風景絕勝;中盤南面有座翠屏峰,又叫翠屏山,山中有座福善寺,原是唐朝就有的古剎,只以地處偏僻、年久荒廢,現在是海和尚熟識的一名僧人——法名照山的在那里當家。 照山初接手時,寺里還有十個和尚,不到半年工夫,走了一半;下余的那五個,半饑不飽,境況可憐。這天是照山到報恩寺來借糧,海和尚正愁著托足無地,聽他訴苦的當兒,靈機一動,便與照山商議,愿意拿錢出來,替福善寺興修大殿,重塑金身,另外再置一兩頃田,作個久長之計。 福善寺香火冷落,又無寺產,照山眼看自己也待不長了,忽然得此意外機遇,如何不喜?當時應承,愿意讓出住持的位子來,請海和尚去當家。 海和尚卻另有打算,托詞閉門靜修,不肯出面,而且囑咐照山不可說出去。只是雖不出面,卻愿意撐照山的腰,好好替他出幾個主意,將福善寺的香火弄得興旺起來。 “到那時候,你便到翠屏山福善寺來燒香,我自有安排?!焙:蜕杏终f,“照山是老實人,識不透我的機關。你我人不知、鬼不覺在那里相聚,不必做賊似的暗來暗去,也不必四更將盡,正好睡時便須起身,倒不是好?” “果然是好!”巧云聽得意亂情迷,“轉眼便是夏天,若得說動了他,帶著迎兒上翠屏山去避暑,那才是稱心愜意的日子?!?/br> 就在這時候,有個浪蕩少年趕到金線那里去尋張中立。這少年叫施金虎,是張中立手下的蝦兵蟹將,這天也跟著他一起從石秀學楊家花槍。到得黃昏,石秀約張中立到金線家吃酒,行前留了話,所以一尋便著。 闖到席前,只見石秀與張中立俱在,楊雄卻到衙門上番去了。施金虎略略招呼,隨即將張中立喚了出來,低聲說道:“那賊禿,到底摸著了他的底!” 張中立大喜,急急問道:“在哪里?” “嗐!”施金虎重重嘆口氣,“你猜!教你猜三天都猜不著?!?/br> “那就不要猜。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施金虎卻不肯爽快,一面向里看著石秀,一面將張中立拉得遠遠的,站定了說:“我說將出來,便是一場禍事,眼看就要血濺報恩寺,說不定還是兩條人命?!?/br> 這一說將張中立的酒意一掃而空,著急地罵道:“你這廝!快說,怎的吞吞吐吐,惹人發火!” “莫高聲,莫高聲!”施金虎慌忙搖手,“說出來嚇你一跳!海和尚真個吃了豹子膽,把楊節級的老婆搭上手了?!?/br> “哪個楊節級?楊雄?” “不是他是哪個?” 張中立大吃一驚?!澳隳强村e地方了?”他不信地問。 “萬不得錯。等了半個月,到底等到了——” 半個月以前,張中立為了悟先對石秀的那一撞,便要尋海和尚的晦氣,替石秀、也替他自己泄憤。當時因為石秀和快活三攔著,張中立裝作無事,暗地里卻使喚施金虎,夜夜到報恩寺附近去探海和尚的蹤跡。 這天才得發現,海和尚換了儒生打扮,這便越發見得他不做好事了。施金虎悄悄盯著,一直盯到潘家,看得明明白白,才趕緊來報知消息。 “你若不信,這時候掩到潘家去,包管從她家帳子里捉出一對‘妖精’來!” “我又不是她本夫,如何去捉她的jian?!睆堉辛⑾胍幌胝f,“是了!必是趁楊節級上衙門當番的時候,那禿驢去墊空當。如今——” “如今怎么處?”施金虎關切地問。 “事情太大了,你說得不錯,鬧出來便是兩條人命,待我想一想?!睆堉辛⒂终f,“今日你大功一件,本當留你在這里吃酒,只怕言語不謹,泄露給我師父聽了,他是有名剛烈的性子,不是耍處。你到別處消夜去吧!” 說著摸出幾錢重一塊碎銀子,打發了施金虎,仍舊回到席面上,看著石秀發愣。 “你怎么了?”石秀問道,“那姓施的來說了什么?害你心神不定!” 石秀疑云大起,但也看了出來,張中立是礙著人多,不便說話。同時也覺得二更已過,三更將到,是該盡興歸去的時候,所以站起身來說:“酒也夠了,散了吧!” 說到這里,勝文先情意殷切地拋過一個眼色來。金線眼尖,便即笑道:“也罷!若不是有人等著三郎,我決不放你走!” “我呢?”說這些風情調笑的話,張中立便又是一副神情了,涎著臉說,“金線,還有我在這里!你就不放我走吧!” “留你在這里做甚?”金線一掌打在他頭上,“我又不少看門的狗!” “你看你!”勝文刮著臉羞他,“自討沒趣?!?/br> “你懂什么?打是情,罵是愛,若不是礙著楊節級,我今天是不走定了?!?/br> “去你的!”金線又嗔,“你敢不走?拿大棍子打你出去!叫你嘗嘗‘打是情,罵是愛’的滋味!” “罷,罷!”張中立乘機向石秀使個眼色,“師父,我怕金線的棍子,在門外?!?/br> 在門外做甚?自然是等石秀有話說,勝文和金線都明白,只是一個不便開口,一個卻不妨說話?!坝貌恢陂T外等!”金線冷冷地說,“快回去吧!遲了當心你干娘罰你的跪。你師父用不著你照應,伺候你干娘去吧!” 這兩句話說得過于尖刻,張中立臉上未免掛不住,幸好石秀插了進來,將早捏在手里的約莫四五兩重一塊碎銀子,塞向金線手里?!敖袢瘴矣惺?,”他轉回來又拉住勝文的手,拍一拍手背說,“明日來看你!” 說完掩身就走。他的舉止輕捷,金線想拉沒有拉住,望著勝文的幽怨臉色,追出來大罵:“姓張的!你就是勾魂鬼,專做損德的事!” “好了,好了!”一直不曾開口的快活三說,“虧你是見慣了生張熟魏的人,莫非還看不出來,他師徒兩人有不便教外人知道的事要談?!?/br> 這一下把金線和勝文都說得氣平了,只是勝文卻又添了憂慮?!澳莻€浪子,專好惹是生非!不知攛掇三郎去闖什么禍!”她慫恿著快活三說,“你何不去看看?” “這話說得是!等我去看?!笨旎钊掖移鹕?,趕了出去。 快活三趕到門外,但見月色如銀,清清楚楚地看見張中立正指手畫腳地向倚馬而立的石秀講得十分起勁。但等他趕過去,卻連個話尾巴都不曾抓著,張中立已經講完,石秀卻只是發愣,相向無言,教快活三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不瞞你說,這件事我早知道了?!?/br> “早知道了?”張中立大為詫異,“為何不動手?” “唉!家丑不可外揚?!?/br> “話是不錯?!睆堉辛⒙酝R煌S謫?,“就算不干師父的事,卻也難忍。師父也不想個法子,暗中治那禿驢一治?” “如何不曾想法子?我原以為他心存顧忌,已經斷了?!?/br> 于是石秀將年前到外縣販豬之前,如何闖入報恩寺當面警告海和尚的經過,約略敘了一遍。這下快活三才聽明白,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這賊禿,竟不要命了?”他失聲而言,“做出這等色膽包天的事來!” “可恨!我只道他已經悔過向善,如今才知道,胡頭陀雖不再來吵人,他卻暗地里還有往來,我竟讓他騙過了!” 這時石秀轉過臉來。映著月光,快活三才發覺他形容可怕:臉色鐵青,雙眼發紅,仿佛噴得出火來?!叭?,”他急急拉住他的袖說,“你不可造次。律有明文,須本夫方能捉jian?!?/br> 石秀不作聲,緊閉著嘴,一只手緊緊握著馬鬃,好半天才重重地嘆口氣說:“唉!就是這個為難,我不曉得該不該告訴我大哥?!?/br> 快活三跟張中立的想法不同:一個持重,一個好事。只于好事的卻不便明說,于是快活三提議:“且到我家坐一坐,從長計議?!?/br> “這么晚了,何必去吵醒三嫂?不如出城到我那里去,我替師父已備了一間房,今晚就睡在那里也可以?!睆堉辛⒂终f,“快活三與我一起,將就一夜?!?/br> “對,對!”快活三就怕石秀回去了,一個人在床上越想越替楊雄不甘,一個忍不住,拿把刀闖到后面,便是難以收拾的一場大禍,所以極力贊成張中立,“三哥,你徒弟說得不錯。我們到他那里好好談一談,‘三個臭皮匠,合個諸葛亮’,盡這一夜工夫,想它一條萬全之計?!?/br> “也罷!”石秀點點頭,問張中立,“此刻叫城叫得開嗎?” “守城的官兒是我熟人,一叫就開?!?/br> 于是張中立先上了馬,快活三與石秀合乘一騎,叫開城門,到了張中立練武的地方。廚下還有些現成酒菜,搬了出來吃著談。 “三哥!家丑不可外揚,這話一點不錯,我看,”快活三向張中立使個眼色,“還是不說與楊節級知道的好?!?/br> 張中立懂他的眼色,但心里實在不以快活三為然?!俺Q缘赖煤茫涸脚率?,越多事?!彼f,“如果當初有個斷然決然的念頭,如何像今天這種月色,楊節級自己在衙門里凄凄清清,卻放著嬌妻陪和尚睡覺?我想想也不平!” “要你這個狗賊頭不平做什么?”快活三沉著臉說,“勝文說你的話一點不錯,專好惹禍?!?/br> “好,好!”張中立把臉氣得煞白,“算我多事,不曾說。你是量大氣寬壽長,跟千年不死的王八一樣!” 正事不曾談出半點頭緒,他兩個倒先破臉了!石秀又煩又不安,便亂搖著手說:“莫吵,莫吵!有話慢慢說?!?/br> “是!有話慢慢說?!笨旎钊尣搅?,“當然也不能便宜那賊禿,總得想個法子,治他一下?!?/br> 這一說,張中立氣平了些?!皫煾?,”他說,“明天我陪著你老人家一起到報恩寺,尋那禿驢問他。好便好,不好就先叫他吃頓苦,再說,我就不相信,憑師父的本事,斗不過那悟先?!?/br> 提到悟先,快活三又有些擔心?!叭?,”他說,“海和尚離了報恩寺,悟先自然也不能再在那里掛單。我看,等他走了,再找海和尚算賬也還不遲!” “怕他何來?”張中立的氣又上來了,“快活三,你是快活慣了的,一點點小事便愁得不得了,‘樹葉子掉下來怕打開頭’,還能在外頭混?你少開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教我好煩?!?/br> 石秀怕他們又斗口翻臉,趕緊插進去說:“我有主意了?!?/br> 其實還沒有主意,只是這樣一說,好教他們倆不再各執一詞??旎钊豁?,張中立也不響,卻都拿眼望著他,要聽他的主意。 “我倒問你們一句話,”石秀把話拖了開去,“照你們看,海和尚那廝,從報恩寺出來,會在哪里存身?” “他哪里舍得走?”張中立做個賠罪的神態,“有句話我要放肆,師父恕我一遭?!?/br> “不要緊,你說!” “楊節級的那巧云娘子,實實在在是個能教人失魂落魄的尤物!換了我是海和尚,也割舍不下?!?/br> “咄!”快活三先自呵責,“好沒輕重的話?!?/br> “我是實話實說?!睆堉辛⑸斐鍪謥?,“你不信,我跟你打個賭?!?/br> 快活三是個聰明的老實人,心想,不如趁這打賭的機會,先把石秀的怒氣壓下來,然后便警告海和尚,早早離了是非之地,卻不是又保全了楊雄的面子,也免了石秀的災禍? 他自覺這個算計絕妙,于是很起勁地問道:“怎么賭法?” “賭金線家或勝文家一桌酒?!?/br> “不好,不好!”快活三大搖其頭,“在這兩家擺酒,少不得要請楊節級;就不請他,她們兩個少不得也要問,豈不泄露機關?” “那就在王六酒家?!?/br> “是了!包你三天以內便輸東道?!闭f著,快活三伸出小指來,便待與張中立勾約。 “卻有一層,”張中立機警,先要把話說明白,“須是那禿驢永遠離了薊州,才算我輸。這三日之中,也許不見人面,過些日子,想想心癢難熬,又悄悄兒溜了回來,那時怎么說?” “自然是我輸,吃一桌還兩桌?!?/br> “好!請師父做見證!”張中立也伸出小指,與快活三鉤了鉤。 “三哥!”快活三乘機要求,“你好歹忍一忍,也休與楊節級說起,等過了三天,我與他賭的一桌酒見了分曉再說??梢圆豢梢??” 石秀想了想,萬般無奈地答道:“也罷!就再等三天?!?/br> “一言為定。三哥是信義之人,必定說話算話。你今日也休進城了,與中立說說話,解解悶氣?!?/br> “對!”張中立說,“師父索性從此就不必回潘家了?!?/br> “明日再看?!?/br> “我可要進城了。不回去,明日我那黃臉婆與我打饑荒!”說著,快活三便向張中立使個眼色,然后匆匆轉身而去。 張中立會意,先不作聲,等快活三走得遠了,才像突然想起件要緊事要關照似的?!翱旎钊?,快活三,等等!”一面喊,一面撇下石秀,拔腳就攆。 快活三站定了腳等他?!爸辛?!”他臉色鄭重地說,“你若是還想跟你師父學本事,今夜可千萬看住了他。海和尚可殺,卻須有個殺法。三日以后,他如果還不走,我們作個計較,教他落得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你道如何?” “好極!”張中立不知他是緩兵之計,欣然答道,“我看他三天以后,必還在薊州。王六酒家吃你的東道時,就商量動手?” “就是這么說!” 快活三放心大膽地揚長而去。守城的也熟,叫開城門,匆匆入內,卻不回家,往潘記rou行奔了去,繞遠路由西門入大街,為的是先去尋個熟人。 這個熟人是個更夫。就在路口第一條巷子內,有個長方形的木籠,像是一口安了四條腿的大棺木??旎钊叩侥抢?,敲敲木籠叫道:“劉二,劉二!” “哪個!”劉二在里頭問。 “你快出來就知道了?!?/br> “噢!是王三爺!”木籠有道推門,劉二一伸手推開,身子坐了起來,“四更快到了!怎的還在外頭?” 快活三懶得跟他說不相干的話,摸出一把銅錢遞了過去:“跟你討樁差使!” “王三爺,你不曾吃酒醉?”劉二笑道,“說笑話了,跟我討差使,莫非替我去打更?” “正是!來,拿梆子跟鑼給我!” 劉二自己也是夢意猶在,一時辨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只看著他發愣??旎钊龖械枚嗾f,一把銅錢拋在木籠里,伸手將他打更的家伙從壁上摘了下來。 “過一會兒來還你,不準跟著我來!” 說完,他管自走了,一直走到潘家旁邊那條死巷子,看清了沒有人,便“鏘、鏘、鏘”地打起更來。 打的是六更——大宋朝只為太祖皇帝聽了華山陳希夷“只怕五更頭”的一句話,不打五更打六更。梆兒鑼聲透入羅帳,海和尚一驚而起,嚇得一身的汗。 “怎的?”巧云也驚醒了,“莫非做了噩夢?” “了不得!你聽,打六更了?!币幻嬲f,一面披衣而起,“趕快走吧!” 于是海和尚匆匆穿衣戴帽,由巧云親自送了出門。到得側門,先拉開一條縫,探頭出來,看清楚了前后無人,一閃而出,直往巷口走去,抬頭一望,西南天際一輪滿月半隱在云中,心里疑惑,不像是曙色欲透的時分,卻如何打六更? 就這時候,背光隱在人家屋角的快活三已從他身后攆了過去,到得將近,喊一聲:“海師父!” 聲音不大,但海和尚聽來卻如焦雷轟頂,欲待停步,轉念不可,因而腳下反加緊了,將帽子壓一壓,直奔巷口。 快活三心想,存心來尋你的,如何容你裝聾作???便又喊道:“海和尚!” 海和尚聽得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大自不同:稱號改了,聲音也高了。若不知趣,便要出丑。于是急忙先停住腳,然后慢慢轉身來看是何人在喊。 “海和尚,你認得我嗎?” 海和尚細認一認,想起來了?!拔业朗悄奈?!”他盡力裝作閑豫的神情,“原來是王三施主!您早?” “我也要請教,如何你半夜在這里?” “這——”海和尚看到他手中的梆子跟鑼,驀然意會,心里越發著慌。不過,捉賊捉贓,捉jian捉雙,而況他又不是楊雄,麻煩雖有,也還不礙。 心思略寬,人也變得聰明了,此人半夜里用梆鑼將自己騙了出來,為的什么?自然不是為楊雄,為楊雄便只須通風報信,讓本夫自己來捉jian就是。于此可見,別有圖謀。 這樣一想通,便能沉著了?!巴跞┲?,天快亮了,說亮話吧!”他問,“有何賜教?只要力所能及,無不從命?!?/br> “你莫當我拿住了你的短處,要敲詐你個一千八百的!我快活三不是那種人。我且問你,你剛才從哪里出來?” “明人何消細說?有話,只請王施主吩咐就是?!?/br> “也罷!”快活三點點頭說,“我說一件事,你若能依時,我便饒了你?!?/br> 海和尚拍一拍后腦勺答道:“這件事,只不是要我這顆光頭,無不依從?!?/br> “哪個要你的命?只是你如不聽我的勸,少不得有人來跟你算賬,只怕還不是要你的命?!笨旎钊湫χf,“先要教你吃足了苦頭,再作道理?!?/br> 這一說,把海和尚的臉都嚇黃,哀聲說道:“王三施主,你老行善積德。只請吩咐,莫說一件,十件、百件我都依?!?/br> “你只要依我一件事,三日之內離了這里?!笨旎钊闷届o卻固執的聲音說,“薊州這條路,從此你就斷了?!?/br> “我道是什么事!原來如此,王三施主,蒙你老點化,我如何不理會!實不相瞞,我也是早就要了卻這段緣分。孽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說著,海和尚雙掌合十,低頭敬禮,顯得極度虔誠。 快活三怕他口是心非,便又問:“你離了薊州到哪里?” “出家無家,隨緣去住。只從此不踏薊州城一步就是?!?/br> “這話就不對了!云游也有個去處?!?/br> 見快活三微有不悅之色,海和尚不敢再逞油滑口舌,想一想答道:“我往北面去,游一游長城,去朝五臺。施主后日一早,在北門看著我走就是?!?/br> 快活三正要討他這句話,諒他也不敢自食其言,便說一聲:“你走吧!” 海和尚如逢大赦,急急忙忙轉身而去??旎钊ニ土舜蚋募一?,回到家天色將曙,敲開門擁著他老婆睡了好一覺,直到中午才起身。起身又去尋張中立,問起石秀,才知道他已答應搬來城外暫住,此刻進城收拾行李與楊雄作別去了。 “搬來了也好,撇卻閑是閑非,好好相敘幾日,再作道理?!?/br> “你如何知道無是非?”張中立冷笑著說,“昨夜我與師父談了一夜,這一雙狗男女,都是改不掉那是狗便愛吃屎的性子,暗中必是還有往來。如今只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說與楊節級知曉。如果說了,自然也少不得要幫著楊節級處治那一雙狗男女,好戲在后,你等著看好了?!?/br> 快活三肚里雪亮,這場是非已經平息?,F在就怕張中立從中撥弄,于是說道:“閑話少敘,我今日有句話特來告訴你,我有幾個朋友想會你,明日一早約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相會,你可千萬要來!” “是甚等樣的朋友?” “你先休問?!笨旎钊鸬?,“是個極有趣的人,你見面便知?!?/br> 到得第二天一早,快活三與張中立先后到了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點了兩盞厚樸湯,買了一盤蜂蜜糕,吃著早點閑談。張中立告訴快活三,石秀已經搬到他那里。離開潘家時,石秀將應得銀兩一包包封好了,留在原處。楊雄發覺了趕來送還,石秀卻堅辭不受。那一雙結義兄弟,為此還紅了臉。 “你師父也忒煞狷介了。不過,”快活三說,“來去分明,也著實可敬?!?/br> “是??!我敬他也就為此?!睆堉辛⒑霭l感嘆,“楊節級倒是忠厚人,誰想得到他——” “胡說!”快活三趕緊阻攔,望望左右前后,無人注意,才低聲警告,“莫道人的閑是閑非,尤其不可論人閨閣。你師父的顧大體,你也須學學他?!?/br> 張中立訕訕地不作聲,心中卻頗為不快,覺得快活三跟石秀謹慎得沒道理。交朋友就是多一個身外之我,如果這種事也瞞著,眼看楊雄做活王八也能忍受得下去,還要朋友做什么? 心里氣悶,便在店里坐不住了。張中立起身到店前閑眺,由北望到南,不由得眼睛一亮,毫不思索地回身喊道:“快活三,你來看!” 快活三趕出去一看,只見海和尚迤邐由南而來,還有個胡頭陀,挑著一副經擔,相伴同行。將到跟前,他將張中立一拉,雙雙迎了上去。 “海師父!”快活三問道,“可是哪里去做佛事?” 這不是明知故問?海和尚不明他的用意,只顧自己表明言而有信?!巴跞┲?,”他打個問訊說,“后會有期?!?/br> “怎的?可是要出薊州云游?” “是!”海和尚說,“這趟走得遠了。先朝五臺,后到汴梁,在大相國寺住些日子,還想到江南走一遭。說不定由浙東渡仙霞嶺到福建走一走。十年八年不得回薊州?!?/br> “是了!一路福星?!?/br> 于是海和尚作別出城??旎钊鴱堉辛⑿?,意思是說:“你的東道輸了?!?/br> “倒是想不到的事。王六酒家那一頓先吃我的?!睆堉辛]好氣地說,“少不得有日子翻本加倍利?!?/br> “你是妄想了!”快活三說,“海和尚再不得回薊州?!?/br> “你如何知道?” “不聽他說嘛,十年八年不回薊州,你耐心等著吧!” 話中有譏笑之意,張中立越發不舒服,也不相信海和尚真個云游四海去了。心里轉念,且破工夫等著看,等到了海和尚吃快活三兩桌席時,口頭上要好好翻他的本。 “走吧!”快活三笑道,“也不要你整桌的席,約你師父一起,叨擾你一頓就是?!?/br> “咦!”張中立詫異,“不是還要等你的朋友嗎?” 這下,快活三如夢方醒,自悔大意,露了馬腳,便索性將前日夜里喬扮更夫賺海和尚的一手經過,悄悄地和盤托出。 “哼!”張中立冷笑,心里在說:快活三,你少得意!明明是海和尚使的障眼法,騙得過你,騙不過我,我且不說破,海和尚少不得還要溜進城來,等捉著了再與你打話! 念頭轉定,便編個謊說:“難得到北門來,正好順便看個朋友。你先去,邀我師父在王六酒家等,不見不散!” 快活三應諾著走了。張中立便抄小路,直到縣前茶店,一見施金虎在那里吃茶,十分高興,直闖進去,拉著他就走:“快!快!遲了就來不及了?!?/br> “這等慌慌張張做什么?”施金虎大為困惑,“我也須惠了茶錢再說?!?/br> 張中立不答,一手摸出十來文“大觀通寶”的制錢,往桌上一丟,一手拉著施金虎到門外,低聲叮囑:“你快尋匹馬,騎了出北門,沿大路走,看海和尚可在那里!有個頭陀挑副經擔與他在一起。你尋著了,莫露形跡,看這禿驢在哪里落腳,訪著實了回來告訴我?!?/br> “是了!我就走?!?/br> 等施金虎將要離去,張中立又想起,還有句話必當關照:“你只管盯了下去,如果晚了,今日不須回城??傊?,必當訪確實了!” “那就難了!我知道他到哪里?莫非他到天邊,我也跟到天邊?” “這話也是!”張中立想一想答道,“這樣,你今日盯一日,明日再盯一日,后天看他動了身,你再回來?!闭f完,摸了一小塊銀子遞過去,估量足夠施金虎兩天食宿花費了。 誰知一日不到,施金虎便有了回音?!昂:蜕性诖淦辽礁I扑聮靻??!彼f。 “噢!”張中立有些疑惑,“翠屏山有好一程路,他竟到了?” “我不曾到福善寺——” 不曾到福善寺,如何知道海和尚在那里掛單?施金虎另有說法:他跟蹤海和尚與胡頭陀,眼見他們由大道進入山路,羊腸窄徑,不比寬闊大路有閃轉騰挪的余地,等聽得馬蹄聲響,海和尚與胡頭陀便閃在一旁,施金虎亦只得策馬而過,主客易位,不知如何才能盯住海和尚! 施金虎正在尋思,想覓一處沖要的高處,能并顧去程來路,方可看清海和尚的行蹤時,發現一個和尚在路口似乎有所等待。這和尚法名心惠,原是熟人,下馬相敘,卻真巧了:心惠棲身在福善寺,其時是奉了照山之命,特地來迎接海和尚,好為他引路的。 “真正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想,”施金虎得意地說,“行蹤既明,不必露相,當時便由別路繞了回來。心惠做夢都想不到,一番閑談正是我要打聽的消息?!?/br> 張中立心中琢磨,海和尚不論是在福善寺掛單,還是暫住再作計較,只要心惠在,便不難打聽下落。施金虎此行,可說圓滿,因而連連夸獎,不過這只是剛剛起頭,以后還有施金虎的差使。 “金虎!你從明日起,諸事莫做,只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吃茶閑坐,留心進城的人,若有海和尚在內,便悄悄跟著他,看他在哪里落腳,隨即便來報信。此事辦妥,記你大功一件?!?/br> 施金虎答應著,日日到北門去守候。守到第五天上,不曾發現海和尚,卻看到了心惠。施金虎想攔住他吃碗茶,探聽探聽海和尚的消息,卻又怕打草驚蛇,諸多不妥,就這躊躇之際,心惠已走得遠了。 心惠是來貼榜文的。榜文中說的是福善寺要興修大殿,重塑金身,愿十方善男信女解囊樂助,共襄善舉。這道榜文,他人只看作尋常的化緣,卻有兩個人明白內幕,一個是巧云,一個是張中立——他的腦筋極靈活,已經猜到了,是海和尚“借地安營”。因此越發覺得有把握,海和尚陰魂不散,遲早必與巧云重續孽緣。 在巧云,這道榜文原是個暗號,有一套預先商定了的做法,正待施展。不道天假其便,楊雄忽然奉了知州相公的堂諭:有件盜案牽涉鄰縣一名富戶,說是富家須動公事到那里查緝,著楊雄去勾當這一案。 這天點卯以后,知州相公當堂面諭其事,特別叮囑:是件大案,有關前程,務必即速收拾行李,當天起身。而且路費以外,另外犒賞了十兩銀子。為此,楊雄不敢怠慢,一回到家便與巧云說起,關照火速收拾行裝。 那婆娘又驚又喜,隨即問道:“哪日回來?” “這卻說不定。公事順手,不過五六日便回;不順手時就難說了?!?/br> 就這一句話敷衍的工夫,巧云已有了算計,雙眉微蹙,做出那惹人憐的西子捧心之態?!斑@——”她說,“真正不巧!” “怎么不巧?”楊雄詫異著。 “就在你四更天出門,我又睡下,做了個夢,你道我夢見了誰?” “這怎么猜得著?”楊雄心里在說:只要不是你前夫入夢,管你夢見是誰! “是夢見爹爹!”巧云煞有介事地說,“愁容滿面,仿佛有解不開的心事似的。我便問:爹因何這等?他告訴我說,一年去逛翠屏山,看見有座福善寺,香火冷落,煞是可嘆。當時曾許下愿心,要重裝金身。只為這愿心不曾完得,至今不能超生。如今別人倒搶了個先,福善寺已經要動工興修大殿了——” “是啊?!睏钚圻B連點頭,“我也曾見來,福善寺已貼出榜文了?!?/br> “原來真有其事!”巧云做出那初聞乍見的神情,“這就是了?!?/br> “我懂了,想是爹要你代完愿心,去重裝金身?” “是??!爹說,當時原覺得重裝金身,花費不少,這愿心一時完不起。如今哪怕助一錢金子的金箔,也算是完了愿?!?/br> “這容易得緊,既有這般的機會,你就去一趟?!睏钚鄄唤獾貑?,“原是好事,爹正該高興,怎的倒愁容滿面?” “奇就奇在這里!真正是爹顯靈了?!鼻稍拼鹫f,“在夢頭里,我也這般問他。他說:你代我完愿,須親自去宿山燒頭香。只是女婿不能陪你去,也是枉然。我道:爹這話也奇了!就算他衙門里公事忙,有那不當番的日子陪我走一遭,哪里就使不得?他搖搖頭答我一句:天機不可泄露,以后你自會明白。從夢中醒來,一直想不透是何道理!此刻才明白了,你這般立刻要出門公干,豈不就是爹犯愁的由來?” 一番鬼話,說得活龍活現。楊雄不但深感歉然,而且因為孝順丈人的緣故,直替在陰世不得超生的潘公著急,搓著手只是嘆氣。想了又想,想出一個計較。 “我是無論如何不能陪你去了,有個人正好替得我?!?/br> “哪個?” “石三郎!” 這就是百密一疏了!巧云那套鬼話,編得一絲不漏,偏就是這一層沒有想到。一愣之下,頓生急智?!昂?!”她冷笑答道,“幾乎是吵了架走的!你還想去求他,我可沒這張臉再見他。罷,罷,反正你不多日就回來,等交了差,知州相公自然賞你兩天假,正好陪我走一遭?!?/br> “對,對!這個算計好?!睏钚圪澋?,“到底還是你想得周全?!?/br> 于是楊雄攜了行裝出門,特地先去看石秀——異姓手足,交情畢竟不同,楊雄說了公差的話,又叮囑石秀照看他家。 “兄弟,你沒事常去走一走,只要門戶安靜,見不見你嫂子不要緊?!?/br> 就楊雄不說,石秀也是這樣打算:不必跟巧云照面,只在暗中照應。因而連連點頭?!按蟾缰还苋??!笔沆`機一動,隨又說,“大哥,你請等一等!” 石秀親自走到槽頭,將那匹烏騅馬牽了出來,借與楊雄乘騎。楊雄正須速去速回,得此駿騎喜不可言,謝了又謝,方始揚揚得意地跨馬而去。 石秀既受委托,絲毫不懈,每日騎著張中立的那匹馬,早晚一趟,悄悄到潘家前后看一看??吹降谄呷赵绯?,忽見側門掛著一把鎖,頓時疑云大起。轉念又想,或許一時有事,主婢二人上街去了,且稍停來看。 自晨至午,來回轉了五六趟,“鐵將軍把門”,依然如故。這一下,石秀沉不住氣了,策騎出城,直奔寓所。 “師父!”張中立一見,埋怨著說,“你老怎的這時候才回來?那一招‘烏龍擺尾’練來練去練不像,巴望你來指點?!?/br> “今日不能練功夫,我有件事與你說?!?/br> 等說了經過,張中立緊閉嘴唇不語,然后自語似的說:“一定,一定到那里去了!” “你!”石秀大為詫異,“是到哪里去了?如何你倒曉得?” “這都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睆堉辛④P躇滿志之余,反倒謹慎了,“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到底眼見為憑。師父,楊節級的娘子大概到翠屏山福善寺去了。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石秀大為驚奇?!爸辛?,”他帶著贊佩的語氣說,“你倒知道得多!” “不是說了嘛,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睆堉辛⒌男θ葜?,有著報復的快意,“這一下,非叫快活三乖乖兒請兩桌酒不可!” 張中立一面笑著,一面壓低了聲音,從那晚施金虎來報信談起。頭上那段賭東道的經過,石秀是知道的;講到快活三如何假扮更夫賺海和尚,海和尚如何答應三日以內必離薊州;如何去白老婆婆茶店,眼看海和尚與胡頭陀一肩行李是云游四海的模樣;如何喚施金虎盯到盤山,遇見心惠;以及如何見心惠入城,便有化緣募建大殿,重修金身的榜文貼出來。原原本本,聽得石秀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不瞞師父說,福善寺的榜文,通薊州就我一個人看得透底細。如今我叫金虎日日在白老婆婆茶店,原想等海和尚偷進來那時再稟師父。不想那婆娘熬不得,移樽就教去了?!?/br> “你猜得不錯?!笔汩L嘆一聲,“唉!委曲求全,將家丑遮了又遮,到底感化不得那兩個人。倘或一去不回,等我那義兄弟回來,我怎么交代?” “是??!楊節級托了師父照看,看得主婢雙雙一起做了海和尚的大小老婆,這怎么說?” “怎么?”石秀又覺不解,“迎兒也被那賊禿搭上手了?” “那是一定的。做這事,不拘是姑嫂、姐妹、主婢,一個下了染缸,另一個就非拖下水不可?!睆堉辛⒕o接著說,“事不宜遲,海和尚真個拐走了那一雙主婢,事情就難辦了。師父不便出面,等我替你走一趟?!?/br> 正說到這里,施金虎走了來,照例回報,此日無事。張中立問他,可曾看見巧云、迎兒出城?施金虎無從置答,因為他根本不識她們主婢,而且只關注著進城的,出城的不曾在意。 “不管它了!”張中立說,“你與我一起出北城?!?/br> 于是施金虎又去賃了一匹快馬,跟著張中立出了北城,加上一鞭,直往翠屏山而去。 石秀一個人在張中立那里聽信息,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心情矛盾得很,但盼他們這一去,證實巧云不在翠屏山;然而不在那里,又到了何處?豈不更令人焦急! 就這樣一個人在練武場子上來回不停地走,走累了略坐一坐,倒像石凳上長了刺,怎么樣也坐不住。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聽得場外有馬嘶的聲音,趕緊迎出去一看,愣住了! 原以為是張中立,不道竟是楊雄!他手里牽著那匹烏騅馬的韁繩,正待往柳蔭下系。 “大哥!”石秀喊道,“莫拴住,隨它去!” “噢,”楊雄回頭看了一下,拿韁繩往馬鞍子的判官頭上一搭,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望著它緩步走去的影子,不勝愛慕地說:“兄弟!你這匹馬真可人意!” 就這一折沖之間,石秀心神略定,先不提巧云的事,只問:“大哥是剛到?” “有一會兒了?!睏钚鄱溉浑p眉緊鎖。天色已晚,就上街也該回家去了!這是什么道理,特來問一問,“兄弟,我托你的事,你不曾忘記?” “如何忘記?”石秀不擇言地答道,“早晚一趟,只依大哥的話,在前后左右看一看,日日無事——” 話不曾說完,楊雄聽得出來,“日日無事”下面有句話:“偏偏今日有事?!笔呛问鹿?,何能不問? 石秀也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妥,既然說了,便得說完,所以不等楊雄開口,接著他自己的話又道:“我也在奇怪,今日一早出的門,我到中午去看,還是不曾回家?!?/br> “什么?”楊雄急急問道,“一早就出了門?” “是的?!?/br> “那就怪了!”楊雄想一想,搖一搖頭?!八矝]有什么親戚,可以串門談個一整日。會到哪里去了?兄弟,”楊雄神色嚴重地問,“你也不去尋一尋?” 這話便有責怪之念,石秀緊閉著嘴不響;一響,整個曖昧就不能不揭開了。 “你又說‘早晚一趟’,此刻晚晌,怎的倒在這里?” 這話是捉著了石秀的漏洞,更不能不回答了?!按蟾?,”他說,“我已經請人去尋訪了,今天怕還不得有消息?!?/br> 楊雄一步不放松地逼著問,石秀卻有瞻顧,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把個楊雄惹得暴躁跳腳,最后雙手執著石秀的臂膀連連搖撼,像是要翻臉了。 “大哥,我與你實說了吧!”石秀終于打定了主意,但措辭仍極謹慎,“我一直不肯告訴你,為來為去的是你的面子。這層苦衷,大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