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這幕戲,拍得就是男三向隨安和男主成宇的最后一次面對面交流。 為了塑造‘暴雨’襲人的環境,劇組特意調動了一輛灑水車。 紀厘裹著一件寬大的棉衣在原地踱步取暖,里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戲服。 郁賦雅看見這個氣候,有些擔心地望著青年,“這大冬天的,本來就已經夠冷了,還要得穿短袖淋雨,你這身子骨吃得消嗎?” “紀哥紀哥!這是我早上給你煮的紅糖姜水,你趕緊先喝一點!” 包子不知道從那里鉆了出來,小心翼翼把一杯冒著熱氣的姜水遞了過去。 “謝謝?!奔o厘笑瞇瞇地接過,壓住心里的忐忑。 他是怕冷的,更怕大冬天拍反季節的戲。倒不是他吃不了苦,只是怕凍僵的肢體會影響拍戲時的狀態。 場務過來詢問,“紀厘,你們這邊可以嗎?我們得速戰速決?!?/br> 比起還沒挨凍的紀厘,封程作為男主的扮演者剛剛已經拍過一場戲了。 這會兒,對方雖然裹著毛毯保暖,但身上衣服是濕冷的,時間拖下去久了,只怕會感冒。 “我這邊可以了?!?/br> 紀厘一口氣喝下包子煮的姜水,脫下棉衣外套,走到拍攝位。 空氣中的寒氣瞬間席卷了身體,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今天的戲份都在正式開拍前對過走位,能稍稍省去一些挨凍的時間。王嶂和現場的工作人員不拖延,迅速地喊下了準備。 瓢潑的人造‘雨’水驟然落下,迅速凍成豆大的顆粒,嘭嘭嘭地砸在了紀厘的身上。 在被寒意侵襲的恍惚中,紀厘聽見開拍的打板聲響了起來,四周撐著黑傘的人群尖叫著朝外面撤去—— “快逃!” “有人持刀傷人了!” 混亂的尖叫聲中,有逃離的賓客猛然撞上了紀厘的肩膀。這一下,就將青年眼里的迷茫撞了一干二凈。 紀厘迅速反應過來,雙手顫抖著將擋在眼前的人群撥開,聲嘶力竭地喊道,“讓一下!都讓一下!” 暴雨模糊了青年的視線,他依靠著本能拼命地朝前擠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獲得那千分之一的轉圜余地。 終于,他的視野開闊了起來—— 暴雨中,一名身受重傷的男人倒在血泊里,艱難掙扎著朝外面爬。 他認出突然出現的紀厘,絕望的雙眸中燃起一絲希翼,“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我、我不想死……” 還沒等反應過來,有人狠狠踩上了他的背部。 手起刀落間,后者的求救聲戛然而止。 紀厘眼皮顫顫地往上抬,望見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男人少有的穿著一件黑色正裝,許久未修理的頭發被淋雨沖刷后黏在了臉上,發隙間的那雙眸吐露出冷凝而絕望的死志。 紀厘的瞳孔猛然一縮,心尖泛起化不開的痛意—— 那是成宇啊。 那個好不容易從地獄中被人救出來,拼了命往上努力爬的成宇啊。 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 “隨安,我再工作一年就能攢夠房子首付了,到時候,我就去向甜甜求婚?!?/br> “隨安,我和甜甜分手了,是我耽誤了她七年,夠久了?!?/br> “隨安,我還是沒忍住……我扮成她最喜歡的兔子玩偶,跑去了她的婚禮現場。你說,她持著捧花路過玩偶的時候,會不會有一點點想起我?” “隨安,我今天在醫院門口遇到了她,她怎么會生病了?那男人為什么沒有陪著她一起去醫院?” “……隨安,有人告訴我,她、她死了?!?/br> 鏡頭推近,青年的眸光一點點淡了下來。剎那間,一滴眼淚混入了斑駁的雨水里。 這些都是后期剪輯時會插入的言語閃回,到時候,電影觀眾的情緒是跟著向隨安的回想一點點加深的。 現在,紀厘僅憑借眸光細微的變化,就將人物內心的回放表達得淋漓盡致。 王嶂認真看完這段眼神特寫,心里只有四個字—— 無可挑剔! 青年共情式的表演,壓根不需要他這位‘導演’指導的。 下一幕的拍攝很快繼續—— 紀厘僵著跪在地上,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為什么?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你只會偷偷送她一程!” “阿宇,為什么?你說好了聽我的?!?/br> 封程走了過來,麻木地跪在他的身前,“隨安,對不起,從她死的那一刻,我就回不去了?!?/br> 他摩挲著自己的西裝衣擺,呢喃,“甜甜一直說,想要看我穿西裝的樣子。沒想到,竟然會是在這種場合上?!?/br> 不到兩個月的拍攝時間,封程渾身的氣質已經大變了。 如果說,原先他還帶著幾分肆意的少年感,而現在,渾身上下都帶著無助的滄桑感。 監視器前的副導見到這幕,心尖泛起陣陣酸澀。接下來,紀厘的問話更是將這種酸澀推到了極致。 “阿宇,我們搏不過命運的,對不對?” 青年神色已然變得空洞,他嗓音中的悲戚極盡傳達出來。 和他對立的封程紅了眼眶,慘然一笑。 嘹亮的警笛聲劃破黑云密布的陰空,像是給他們的最后一聲倒計時。 封程眼里的死志松動了一瞬,“隨安,別管我了,過好你自己的人生吧。阿淮不在了,甜甜也不在了,我只希望你好好的?!?/br> 向隨安這位陪伴了多年的好友,是他對這個世間僅剩的一絲不舍。 “……好?!?/br> 紀厘扯了扯嘴角,喉嚨中溢出一聲壓抑而無法宣泄的哭聲。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背對著好友轉過身去,一步又一步地朝外走去。 封程目送著他離開。 幾米開外,青年頓住步伐。 暴雨聲中,響起他沙啞而鄭重的告別聲,“阿宇,再見?!?/br> 宛如多年以前,在那條被夕陽鋪滿的石子路上,放學歸家的少年對著他說,“阿宇,明天見?!?/br> 那抹化雨春風的笑,在封程心里記了很多年。 他盼著他好,可他始終沒做到。 封程抬起頭,看著紀厘漸行漸遠的身影,心里的崩潰終于爆發,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 時間慢悠悠地過,他們并行再久的人生,也有分道揚鑣的那一日。 他們一群人,終究是徹徹底底地走散了。 …… 王嶂當機立斷地喊下‘卡’字。 工作人員一擁而上,將紀厘和封程各自圍了起來。 郁賦雅將厚浴巾、毛毯一個勁地圍在了青年的身上,生怕他哪里挨了凍,“紀厘,還好嗎?” 包子湊了上來,將早已準備好的東西遞了上去,“紀哥,快點拿著暖手袋回暖?!?/br> 紀厘被眾人推搡著,慢半拍地含糊應了一聲,他側身回望,只見入戲太深的封程依舊跪在原地,狼狽地哭得停不下來。 紀厘同樣還沒出戲,看到這幕,不由鼻子一酸,險些就要被角色情緒cao控著流淚。 正當他恍惚之時,一方厚重的浴巾被人攏在了他的腦袋上。 冷到發顫的紀厘抬眼,順勢跌進男人那雙擔憂的眸潭中,他一怔,“……櫟哥?” “先別多說,馬上去房車沖個熱水澡?!?/br> 秦櫟寬厚的手掌隔著浴巾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又對邊上的工作人員交待,“我喊了兩輛,讓封程也去沖一下寒氣?!?/br> 秦櫟是這部戲的投資方,又是封程的頂頭上司,今天是殺青日,他的突然出現并沒有引起大家的猜疑。 即便直接換下潮濕戲服,也不能帶走浸入體內的寒氣,還是得想辦法回暖。 “秦櫟,還是你想得周到?!庇糍x雅幫忙開腔,“包子,你拿著干凈的換洗衣服,帶著紀厘這邊趕緊去?!?/br> “好的,郁姐!” …… 二十分鐘后,暖氣十足的房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寒冷。 淋浴完畢的紀厘裹著厚毯坐在了房車內,小口地抿著包子給他準備的姜茶。少將趴在他的腳邊,厚軟的肚子正好圈住了青年裸露的腳踝,拱得暖暖的。 秦櫟重新上車,就看見了這一幕—— 自家的愛寵分外乖巧的黏著青年,咧著嘴傻乎乎地笑著。 秦櫟短暫勾起一抹笑意,快步走近。直到他在沙發邊上停下,紀厘才慢悠悠地揚起腦袋。 “櫟哥,你來啦?” 秦櫟對上青年含著復雜情緒的雙眸,就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還沒完全出戲?” 紀厘沒有否認,“嗯,多少有點吧?!?/br> 他心里堵得慌,但不至于像‘謝彥’那樣入戲太深。 紀厘說完,就將姜茶杯放了下來。 他其實不太喜歡姜味,只不過念著包子的心意才喝的。 如果有雪糕就好了,這么多年的經驗得出,只有冰冰涼涼的雪糕才能壓住他心里的不適情緒。 正想著,秦櫟就心有靈犀地發問,“這回不用雪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