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蓉蓉選什么我就選什么?!?/br> 遲芳芳的聲音從上鋪傳來,巫嶸正在她的下鋪。 “吳蓉,你選什么!” 聲音咄咄逼人,不知是不是錯覺,和之前相比要尖銳許多,透著股陰氣。黑暗中許多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巫嶸,不僅是幾張床上,四面八方,整間宿舍,仿佛都塞得滿滿的。 黑暗中巫嶸拔出苗刀,放在身前,淡淡道:“我同意?!?/br> “那我們就按床號開始吧!” 1號床的女聲似乎有些不情愿,遲疑一會,慢慢道:“我要講的這個故事,是咱們學校的傳說?!?/br> “學校很久之前,就給每一間宿舍都安上了電扇。但是大家有沒有發現,女生宿舍的電扇全都是用鐵絲罩封起來的。聽說那是因為曾經出過人命?!?/br> “當時也是在夏天,也是在1號床。天氣太熱,電扇開到了最大,一號床的女生留了長發,早起她站在床上梳頭時,頭發被卷進了電扇里?!?/br> “當時發生的太突然,誰都沒反應下來,女生為了不被拖下去忍著劇痛死死抓住床,但是老電扇不穩,高速旋轉的電扇割掉了她的頭。女生的頭發還纏在電扇里,墜落瞬間血被甩向四周,整個宿舍的墻都飛濺上血點,全都是猩紅色的?!?/br> “你看現在女生宿舍的墻都是新刷的,但是有的時候,住進那間宿舍的學生還能看到墻上的血點?!?/br> 吱嗡——吱嗡—— 頭頂電扇慢悠悠旋轉,像病床上的老人發出不堪重負地呻吟。巫嶸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從背后的墻壁傳來?;秀遍g似乎有咣當一聲,是電扇絞著鮮血淋淋的人頭落地的聲音。 “你這算什么鬼故事哇?!?/br> 2號床的女生嬉笑道,她膽子很大,一開始講鬼故事就是她提議的:“我講的呢,也是發生在咱們學校里的故事??汕闪?,也是2號床發生的事?!?/br> “就說呢,有一個女生叫小芳,她睡在宿舍的2號床。小芳學習特別刻苦,每天晚上會宿舍了還要熬夜念書,熄燈了就自己躺在床上,腦子里復習白天背過的知識點?!?/br> “她背東西的時候,就總是看向上鋪的床板背面。以前的床板不是什么好木頭,用久了就會有各種裂紋。小芳背東西時總是盯著裂紋看,有一天她突然發現,正對自己頭頂的裂紋似乎變大了?!?/br> “這不是錯覺,每天裂紋都在變大,變長,從只是一條很小的縫隙,到手指那么長的,很深幾乎透過床板的裂縫?!?/br> “如果她上鋪有人的話,小芳一定會提醒上鋪這床板危險的。但她上鋪剛在不久前回家休養了,頭頂只有一張空蕩蕩的床板。那道裂痕越來越大,越來越長,小芳晚上開始變得奇怪起來。往常晚上回來她還要背很久東西才會如睡,但現在天一黑一熄燈,很快她就會昏睡過去,醒來時指甲縫總是黑黑的。而且她的精神也變得不好,明明睡了一晚上,卻跟沒睡一樣,經常在課上打瞌睡,成績一落千丈?!?/br> “但奇怪的是,當小芳詢問舍友時,舍友卻說:‘你每天都睡得特別晚啊,而且你一直在抓東西,吵得我們都睡不著?!?/br> “小芳發誓要弄明白,這天她沒有睡,藏起了一只小手電。當熄燈后,熟悉的困倦傳來時,她在陷入昏睡前一秒掙扎著打開手電?!?/br> “然后小芳看到,從自己頭頂的床縫里,有一張慘白鬼臉,沖她微笑?!?/br> “下一刻鬼臉流了下來,覆蓋在小芳的臉上。緊接著她的身體不受控制,開始瘋狂去挖頭頂那條裂縫。那裂縫已經被挖的很大了,足能伸進去一個拳頭。窸窸窣窣抓撓聲響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舍友們發現,小芳頭卡在裂縫上,身體卻在裂縫下,她的脖子被擠在裂縫里,血rou模糊?!?/br> “沒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從那么小的縫隙里,將頭鉆出去的?!?/br> 每講完一個鬼故事,宿舍中的陰氣就更深一重。各種怪異恐怖的聲響此起彼伏,意志不堅定的人恐怕會被生生折磨瘋。而且鬼故事越來越恐怖,但每人講過后,都會被其他幾人嘲笑。沒有任何一個鬼故事能嚇到她們。 或者說,這些故事只能嚇到人,嚇不到鬼。 天坑的任務不僅是參加鬼故事會,還有嚇到宿舍里大部分人。沒有給巫嶸太多思考時間,6號床講完后,下一個就輪到了他。 “吳蓉,到你了?!?/br> 吳蓉,到你了。 到你了。 充滿惡意的囈語在巫嶸四方響起,陰森恐怖的鬼氣將他籠罩。仿佛這宿舍中有上千亡靈,無數鬼魂,都在幽幽盯著他看。 天坑的任務果然藏了許多坑。 巫嶸站起身。 任務上說的‘大部分存在’,估計除了這七個舍友外,還有那些沒顯形的亡魂。就算把舍友們全都嚇到了,如果亡魂被嚇到的比例不夠,他還是完不成任務,會死。 巫嶸走到窗口,向外望了一眼。他似乎沉默太久,惹得某些存在不高興。一冰冷寒涼,沒有任何溫度的身體貼到了他的背后,幽幽道: “你在看什么?!?/br> “看鬼故事?!?/br> 巫嶸讓開位置:“你看?!?/br> 金紅火焰灼灼逼人,手持桃木劍的道士步步向宿舍樓走來。他面容冷峻,眼瞳明亮,不緊不慢,一路殺將過來。幽綠鬼火縈繞在他身周,那是被徹底打到魂飛魄散的鬼殘存人間的最后一點光亮。而現在大片大片幽綠鬼火如極光映亮了黑暗,在鬼的眼中比尸山血海更殘酷恐怖,毛骨悚然。 矗立于金紅火焰與幽綠鬼火交織間,凝然殺意籠在傅清身上,他就像一柄煞氣驚天的出鞘利劍,要蕩平世間一切鬼魅邪魍。 背后安靜了,整間宿舍也安靜了。 巫嶸:“害怕嗎?!?/br> 第35章 【第一日任務完成】 天坑意識傳達任務完成的信息出現在巫嶸腦海中時,他身處的宿舍也變得格外安靜祥和起來。電扇轉的慢慢悠悠,穩穩當當,白綠相間的墻干干凈凈,空氣中彌漫著花露水的香味。所有陰氣鬼氣銷聲匿跡,盛夏夜晚的宿舍甚至還有點熱。 “我有點害怕?!?/br> 1號床的女生小聲道:“我們還是睡覺吧?!?/br> “哈,哈哈哈,人真是不可貌相,沒想到吳蓉你還知道這么恐怖的鬼故事啊。哈,哈哈?!?/br> 2號床女生的笑聲有點僵硬。 “我們能不能不講了嗚嗚?!?/br> 3號床女生帶了哭腔:“再講下去我怕我見不到明天太陽?!?/br> “吳蓉,別講了,別講了,大家都害怕了?!?/br> 4號床女生嚶叮一聲,徹底認慫。 5號床和6號床女生不出聲,鼓起的被子里發出鼾聲,像是秒睡了,就是這鼾聲有點假。 “蓉蓉?!?/br> 8號床,遲芳芳噠噠噠從下了床,快步到巫嶸身邊,拉住他的手,將他擋在身后,小聲堅定道:“蓉,蓉蓉,你別怕,真遇到,遇到那種事情,我會保護你的!” “去睡覺吧?!?/br> 巫嶸淡淡道,目光看向窗外,正好和樓下的傅清對上。兩人互視一眼,傅清頷首。沒有理會虎視眈眈十分警惕的宿管大媽,繞開宿舍樓區,向西方殺去。他走了很久,巫嶸還能感到那股熾熱溫暖的火氣,燥熱的他神經緊繃,難以入眠。 索性女寢陰氣重,到后半夜溫度下來,巫嶸躺到床上,閉了眼,卻沒有睡。 身側靠墻的一面,墻壁后面,偏下方的位置隱約傳來刮撓墻壁的聲音。并不大,一會一聲,像是墻后有人用長指甲抓撓墻壁,又像長而堅硬的節肢貼著前面游走。尖端應該是很鋒銳的,才能將墻劃出這樣的聲響。但444號宿舍是四層樓最末尾的宿舍,巫嶸靠的這面墻是宿舍樓外墻,不該有人。 除非是有什么東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順著宿舍樓外墻爬了上來,貼在墻面上,指爪抓撓墻壁,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響。而且這響聲正在逐漸逼近巫嶸所在的高度。起先是偏下的方向,越來越向上,細微刮撓聲如鐵絲般刺入人的耳膜,完全無法忽視。 終于,當墻外響起的刮撓聲與巫嶸平齊時,聲響消失了。 沉默,寂靜,寂靜中蘊含著更深的恐懼。墻外仿佛有什么東西趴在那里,一動不動,透過墻壁惡意陰毒向內窺視。巫嶸身旁的墻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小洞,不大,比手指要更細。不知道是誰戳出來的,格外森寒,像是有陣陣陰風從外吹來。 窸窸窣窣。 小青蛇打了個哈欠,豆豆眼瞅了瞅墻面,歪頭,不知道到底什么玩意這么擾民。它爬到巫嶸枕邊,盤成個圈圈,蛇信一吐一收,睡得酣甜。 宿舍更安靜了,原本舍友們因燥熱難耐翻身的聲音,現在也消失殆盡,一個個安靜躺在床上,分外安詳。 窸窸窣窣。 黑巖狼蛛從陶罐里爬了出來,爬到巫嶸靠著的那面墻壁上,不服輸的狠狠用前肢劃了兩下墻壁,威脅般用尖端叩叩墻面。它在墻上爬來爬去,想找個舒適結網的地方。最后它看上了墻上那個不斷冒陰風的小洞。黑巖狼蛛本就喜歡陰冷的地方,就像老苗洞。 墻上小洞令它倍感親切,扒在洞口敲敲打打半天,確認自己已經是個大蛛,鉆不進去后,大蜘蛛還是不肯放棄。 它吐絲堆在小洞下,編出個絲質的小平臺。然后趴在絲兜里,慢吞吞用自己后肢尖尖噠噠噠在洞口探索,等探索過一陣,小蜘蛛像貴婦倒車般緩慢地,謹慎的向后倒退,最后心滿意足的在小洞里塞進兩條后肢和屁股尖。 墻外抓撓聲消失了。 但這么一番折騰,巫嶸睡意也沒了。他看向自己左臂,不自覺想到鬼市中,蘇小米教給他的辦法。 金針金線封五感,是龍虎山一派不外傳的秘法,專門針對厲鬼往上的恐怖鬼怪,施展起來極耗精力,使用的金針金線是在祖師爺前長久供奉,又用秘法煉制,極其珍貴。一根金針就能定住惡鬼,更不必說封五感了。金性穩定,純粹,是最好的困鬼容器。獵鬼人去鬼域新捕捉回來的鬼都會裝進純金匣里,金水朱砂密封,墨繩纏繞,不留半點縫隙。 金針金線封住五感,大鬼的傷害并不是立刻致命的,而是憑借金的穩定性,在漫長的時間中慢慢磋磨,到最后磋磨到他陰氣鬼氣盡失,魂飛魄散,才會罷休。同理,能被封五感而不死,甚至在出世時還能一手捏斷雷霆足以看出大鬼全勝時期究竟有多強。 即便他現在連鬼氣陰氣都若有似無,連外形都無法凝實,像一團快要消散的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的大鬼能安心呆在巫嶸左臂,解開封印后可就不一定了。說不定要善客變惡主,生出不少事端。雖然二者已經簽訂了血契,血契本身就是最野蠻樸素,養鬼人最易受鬼影響的契約。 雖說養鬼人大多最后都會被惡鬼同化影響,到最后死于反噬。但血契卻能將活生生的人影響到嗜血殘忍,冷酷無情。而養鬼人卻覺不出自己的異常。他們在外時和尋常人毫無差異,但卻能冷靜的,微笑著做出喪心病狂大屠殺之類的慘況。 ‘血契者,絕大多數都會成為披著人皮的惡魔’ 所以巫嶸打算先和手臂中的大鬼溝通溝通,判斷下它的態度。如果大鬼過于殘忍失智,會威脅到他的生命。那就干脆放著不管,看現在這樣子,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自然潰散。 將蘇小米的辦法在腦海中默念幾遍,巫嶸心中有數。他將染血紙鶴壓在枕頭下,這就是墜崖前,傅清給他的第一只符篆紙鶴,也是崖下大鬼和巫嶸第一次接觸時,他主動拾起的那枚紙鶴。枕著紙鶴,巫嶸咬破舌尖,沾了舌尖血在左臂鬼紋上下兩段各點上一血點。 森冷寒意自左臂中滲出,不過幾秒就冷的像塊冰。宿舍內氣溫驟降,似一股龐大恐怖的力量正要醒來。趁現在巫嶸枕著自己的左臂,閉上眼默念。 按正常步驟來說,這里應該默念鬼的名字。但巫嶸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么,便只在腦海中勾勒出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容貌。 烏發如瀑,面如冰雪,一襲血衣,滿身傷痕。 驀然間,巫嶸身體向下一墜,仿佛床鋪變成了無底深淵。失重感將他包圍,刺骨寒風裹挾著冰涼森寒的冷意如海潮般涌來,似乎有人在他耳邊尖叫,嘶吼,嘈雜囈語聲響起,大到極致時就如白噪音嗡嗡作響。陰冷感從骨縫中彌漫上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縈繞鼻端。 巫嶸忍不住,顫悠悠吐出了一口氣。血腥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吞沒。腳下一實,墜落終于到了盡頭。巫嶸睜開眼。 他來到了大鬼的世界里。 睜眼后的景象令巫嶸都感到驚訝,大鬼并沒有在他面前,放眼望去是滿目瘡痍的大地。高樓倒塌衰敗,折斷的鋼筋裸露,扭曲猙獰指向血色天空。人類數千年繁衍,造就的現代文明毀于一旦,水泥路面崩裂,露出地下赤紅翻涌的土壤。慘白骨爪從大地下伸出,骸骨骷髏爬出地獄,來到人間。 巫嶸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般景象,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蘇小米。畢竟他教給的應該是和大鬼交流的辦法,這種方法其實很常見,尤其是養野鬼的養鬼人,在鬼域中抓到那些人死后怨念凝成的惡鬼時,通常都會用這種辦法。 想要養鬼于身,從某種程度上相當于物色一位同居者。養家鬼的人就像將兒子閨女邀請到家里同住,一般不會被拒絕。養那些由靈異復蘇后,濃郁陰氣中誕生幽魂的養鬼人,只要許諾喂給陰魂足夠的鬼氣陰氣,通常幽魂也不會拒絕。 而那些罕見的,人死后怨念凝成的厲鬼惡鬼資質潛力最高,也好溝通配合,養起來最為艱難。這些鬼通常死前有執念,死后仍念念不忘。這時養鬼人就需要和鬼溝通,進入鬼記憶中最深刻的片段,弄清楚他的執念到底是什么,解決后就可以順利養鬼了。 巫嶸這相當于先上車,后買票,順序掉了個個,但也沒差。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巫嶸看不出來大鬼的執念是什么,他甚至沒找到大鬼。 漫步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上,這似乎是靈異復蘇初期的時候。巫嶸看到大地上盡是翻涌的血泥和被帶出的累累白骨,巫嶸注意到土里的白骨在他經過時都會縮回土中,靈動的很。 大部分鬼的記憶里,只有自己執念最深的場景或事物,其他全都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輪廓。但巫嶸放眼望去,能看到天空中盤旋,受陰氣污染的血眼烏鴉,遠方連綿起伏,灰敗不堪的山脈,守護著面前的破敗小鎮,神情疲憊灰頭土臉,在戰壕中沉默防備的軍人們,以及緩緩開出來的幾輛坦克。 這就像個真實的世界,靈異復蘇初期,人類迎戰鬼怪時的慘烈景象躍然紙上。越強大的鬼,他的記憶就會越清晰,但像大鬼這樣實在是太夸張了。巫嶸本以為大鬼執念最深的地方,要么是他那一身凌遲般傷痕的來源,要么是他被金針金線封鎖五感的時候。 卻沒想到大鬼的記憶,會是一整個世界。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從東方天際傳來,厚重濃云像是比雷劈開了一個口子,寒風吹走燥熱壓抑的空氣,淅淅瀝瀝雨點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