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見她一臉不信,素折急忙彎下身,從地上撿上來什么,放到她面前: “手腕是我不小心弄傷的,我做東西來著……云jiejie你看好不好看?!?/br> 云意姿便定睛一看,竟是一塊木頭雕成的人像——也許是個人像吧。她迎著小姑娘眼巴巴的目光,實在不忍心掃興,臉色真摯地夸獎道:“好看。素折手可真巧,” 她指著一個小孔說:“這是它的嘴巴嗎?” 素折癟了癟嘴,“是鼻孔啦?!?/br> “……”云意姿頓了一下,溫柔款款地一笑,“我當然知道啦,逗你玩呢?!?/br> 素折鼓起腮幫子,“云jiejie也會逗人玩么?” 云意姿失笑,怎么不會,她又不是神仙,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啊。 素折將木像輕輕推了推:“送給云jiejie?!?/br> 云意姿一愕,旋即將木像拿在手里,端詳著說:“謝謝?!?/br> 素折又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著,甜味兒在唇齒間蔓延。 “進來坐吧?” “不了不了,我待一會兒就走?!彼卣圻B連擺手,她剛剛干完活,滿身是汗和灰塵,怎么好意思弄臟云jiejie的屋子呢? 云意姿回身倒了杯水,素折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舔了舔指尖。 云意姿給她遞去杯盞,卻見她將剩下的糖塊,一顆一顆放進一張布絹里,那小心勁兒,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寶: “你不吃了么?” 素折靦腆一笑,將它們好好包了起來。 “ 舊十胱 (jsg) 留著明天吃?!?/br> 眨眨眼睛,忽地滴下淚來,鼻子紅紅的。 云意姿嚇了一跳,“怎么了?怎么哭了?” 素折胡亂抹了兩把臉,“我……我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糖。太好吃了,就,就想哭了?!?/br> 她想笑,卻露出一個比哭還丑的笑來。 云意姿怔了怔,不知不覺地握緊了手。 起初幫她,是因為那雙同赭蘇很像的眼睛。 還因為她能提供有利的消息,于她有益。 可是人非草木,看著她這個樣子,云意姿突然心軟了很多。 她不知不覺,想起收養赭蘇的初衷。 其實,從最開始就不是她像赭蘇,而是赭蘇像她。赭蘇的眼睛同素折生得很像,都是這般溫暖,看人時散發著暖融融的善意。 她永遠記得那一天。 三月三那夜,她跟蹤了聶青雪一路,看見她與季瀚清私會。在匆匆回到住處的路上,不意間撞到一個年紀很小的宮女。 她慌慌張張與云意姿撞了個滿懷,嘴角還沾著點心碎屑,云意姿看得清楚,她跑出來的方向,乃是小廚房,與管事姑姑的院子相近。 云意姿剛想伸手,她就被嚇得閉緊眼睛:“沒看見,姑姑,我我什么都沒有看見!” 云意姿便曉得,她將她錯認成了官蓉璇。 剛想說話,她又哆哆嗦嗦地睜開眼,看見她時表情一亮,嘀咕了一句原來不是,又苦哈哈地告饒道:“jiejie,求求你,你別告訴別人好不好?”不斷東張西望,驚弓之鳥一般。 云意姿沉默地看著她,女孩咬了咬牙,將什么東西塞到她手里:“我只拿了一塊,真的,就一塊。給你吃,你別告訴其他人好不好?!?/br> 云意姿被塞了一塊綠豆糕,愣愣的。 女孩猶豫了一下,“jiejie你手怎么那么冷??旎厝グ?,得風寒的話會很難受的?!?/br> 沖云意姿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帶著討好的笑容。 回頭,見云意姿仍看著她離開,連忙豎起手指,長長地“噓”了一聲——然后慌不擇路地跑掉了。 那時天黑,云意姿又剛從池中救人出來,濕衣散發,形如水鬼,恐怕平常人都會避之不及吧。女孩大約是沒記住她的。云意姿卻記住了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 是她在經歷好友背叛、百口莫辯、糟糕透頂的一天后,收到的來自一個陌生人的善意。 也是那一生,唯一的一次。 從那以后,云意姿再也沒有見過這個給她塞點心的女孩子。 她給的綠豆糕不知是不是放久了的緣故,有點硬,不算好吃,那一晚云意姿坐在屋子里吃得干干凈凈。 后來……她自顧不暇,更別說分 舊十胱 (jsg) 出更多的精力,去找到這個僅僅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等身處梁宮的云意姿想起,再差人多方打聽的時候,才知道女孩已經死了。 被管事毒打致死,丟出宮去,草草埋葬在了亂葬崗。什么也沒有留下。 那幾天,不斷回想那夜的情景,云意姿才猛然醒悟——女孩因腹中饑餓,去偷吃小廚房的東西,旁邊就是管事的院子。 她定然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才會惹來殺身之禍。 自己沒有早一點察覺,否則完全有可能挽救她的性命,想到那個充滿善意的笑容,云意姿知道,那是她向往的,也是她想要守護的東西,無關任何,無關本性。 就像身處黑暗之人總是渴求光明。 那是冰冷人世唯一一點溫暖。 她的心里充滿了愧疚,乃至于后來遇見眼睛相似的赭蘇,會想盡辦法地補償她。 “云jiejie,你怎么了?”素折見她發呆了許久,不禁擔憂地問。 云意姿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人。她重生了,一切都來得及,官蓉璇很快就要倒臺,素折也會活著,她會好好地活下去。 她輕柔地問:“你以后,想不想跟在我身邊?” 素折以為自己是聽錯了,錯愕看她。 “云jiejie,您是貴人,”她猛地反應過來,手里胡亂比劃著,結結巴巴,“我……我只是一個粗使丫頭,笨手笨腳的。我什么用也沒有?!彼秸f越沮喪。 云意姿被逗樂,摸了摸她的腦袋:“我說過的,你很像我的meimei。不需要你為我做什么,我只是……身邊想有一個能信任的人?!?/br> 所以這是……信任她的意思嗎?素折淚眼花花地看著她,重重點了點頭。 “嗯!” 云意姿莞爾。 不過在扳倒官蓉璇之前,還有最重要的一環,也是讓云意姿頗為頭疼的一件事。 第二日早起,從雁歸那里知曉,嘉憐宗姬今日進宮來拜訪虞夫人。 虞夫人是先王的王后,先王謚號為莊,故而虞夫人其實應當稱為莊虞夫人。 只聽說其中有些曲折晦澀,這位堂堂天子生母在新王登基當日,竟然聲稱無德配位,愿自降一等為夫人,從此只稱虞夫人。 關于天家家事,云意姿知道得不多,卻也不少,據說先王還在世的時候,方士算卦稱,虞夫人的小兒子即二王子五行屬風,需用火屬的女子命格助長,否則便活不過五歲之齡。 于是火屬命 舊十胱 (jsg) 格——河安伯的小女兒越嘉夢便被接進宮中撫養,自幼在虞夫人膝下長大,不是王姬勝似王姬。 可惜的是,那位二王子還是沒能活過五歲。越嘉夢卻從此養得一副嬌縱跋扈的性子,一手銀鞭虎虎生威,連當朝臣工都敢抽打。 有這么一個meimei的大宗姬越嘉憐,又會謙和溫馴到哪里去呢? 云意姿揉了揉快要笑僵掉的臉蛋,心道欲成大事必修忍技。 于是她對沒骨頭一般窩在搖椅里,掩口懶懶打了個呵欠的女人,笑得謙和溫馴: “還請宗姬娘娘通融?!?/br> 39. 美人謀(7) 別玩壞了。 越嘉憐打了個哈欠, 向云意姿看了過來。 云意姿也正好瞧她。 這是越嘉夢在宮中的居所,喚作“了聽苑”,苑中樓閣的輝煌精美,在這位美人身后都化作虛影, 成了陪襯。 越嘉憐的手掩在紅唇處還未放下, 眼波宛如三月春水, 鼻子分外挺翹, 眼廓極深, 竟似是有一點胡人血統, 她生得一雙水杏鳳眼, 微睞時光芒流轉, 媚意絲絲傾溢。 云意姿沒有想到之前令她好奇的容顏, 竟是如此。 這位嘉憐宗姬其實并非生得有多么傾國傾城, 五官也并非無可挑剔,只是勝在那舉手投足間, 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風情。 譬如此時,她只不過打了個呵欠, 微微調轉個姿勢, 側趴著睨來一眼,就讓身為女子的云意姿,心臟都是一顫。 這女郎,比云意姿見過的美人都要嫵媚。 她腮處有一顆痣,微小一顆,額心一朵形似梅花的花鈿,風情萬種。 能融化所有堅硬的柔與媚,叫人甘心一頭栽倒在她懷里的銷.魂窟。她身上的香氣被微風輕輕送了過來,亦是甜膩醉人。 她支肘撐著頭顱, 呵氣如蘭: “我似是見過你?!?/br> “宗姬娘娘身份高貴,我只是一介小小媵人,哪里有幸面見尊顏呢?!?/br> 云意姿微微躬身。 “是么?!彼粐@。 又輕輕笑道:“那么,你區區媵人,又憑什么來向本宗姬要人呢?”微微一哂,“不必抬出公主。我實話告訴你,就算周國公主本人親自前來,我也不懼?!?/br> 云意姿摸索絳璧的指一頓。 越嘉憐說起話來尾音如同藏著一把小勾子,勾得人神經發麻,分明是嗆人的話從她口中吐出,平白增添了幾分魅惑之意。 云意姿倒也不惱,只問:“斗膽請問宗姬娘娘,這幾日您是否常有頭疼之癥?” 越嘉憐奇道:“你如何得知?” “不瞞娘娘,從前在周宮伺候,懂一點望聞問切之法,”云意姿謙和一笑,“也有一些緩解頭疼的手藝,就是不知娘娘,可愿意讓 舊十胱 (jsg) 我一試?!?/br> 越嘉憐一伸手,甲套乃是燒藍鑲金白玉樣式,點綴米粒大小的珍珠,“過來?!?/br> 云意姿走到她身后,伸指,搭在她的太陽xue處輕輕地按.摩著。 前世太尉虞執造反,越嘉憐越嘉夢這兩位宗姬正在宮中與一驚鵲衛荒唐。亂軍攻入永樂閣時,倆姐妹赤.身抱在一處花容失色地尖叫,場面yin.穢靡艷,極為不堪。 雖說立刻被虞侯毫不憐香惜玉地當場斬殺,可那香艷無比的場景,終究流傳出了宮廷,通過說書人的嘴、話本家的手,累月相傳,還被畫成圖傳,在青史之上留下了狠狠的羞辱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