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是?!兵c衛拿著銀剪子,將燈燭的芯挑過,室內登時亮堂了許多,“按照公子的吩咐,派了兩位兄弟護衛女郎,以防不測?!?/br> “……多嘴?!?/br> 鴆衛立刻退下。 肖玨從案幾上拿起一本書卷,燈光晃動,在他秀挺的鼻梁處打出陰影。 看了一會兒,半點沒看進去,反而覺得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都要打成結了。 他喚: “隱壹?!?/br> “屬下在?!币坏篮谟安恢螘r落到了地面上,單膝跪著。 肖玨四平八穩地端坐,臉龐如玉,神情卻不分明。這個樣子,不像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倒隱約有了上位者的雛形。 他身上還披著一件狐裘,紗布纏著腦袋,黑發垂落下來,觸及指尖。 他沉默了半晌,起身走到窗邊。窗戶敞開著,月光籠上纖細的人影。夜風灌入,杏花一片一片鋪在室內,帶來夜露,肖玨臉上微涼。 不知為何,想起女子慌張失措地跑來,沖他抬著一張臉,茫然掉淚的那一幕。 肖玨微微合上眼簾,心頭涌上一股難名的滋味。 “去跟著她,這幾天務必護住周全?!?/br> “行蹤要隱秘?!彼⑽⒉[起眼,“我懷疑她被人盯上了?!?/br> “她?”隱壹立刻反應過來肖玨說的是誰。面露猶豫道,“可是公子身邊也需要人手護衛,萬一再發生今夜這樣的事,屬下萬死難辭其咎……” “還有胥宰在,”肖玨打斷他道,“你們都知道如果不是她,我早已喪命?,F在卻因我陷入危急,我不能不管?!?/br> 隱壹默了默。 若此時跪著的是胥宰恐怕已經腹誹起來:公子您何時有那么好心了,還知恩圖報。他印象里的公子可是專門做恩將仇報這種事的。 隱壹的性格與胥宰不同,有點一根筋,聽肖玨這樣說,便知他心意已決,遂不再勸,抱拳道:“屬下領命?!?/br> 他起身要走,卻又回頭道:“公子,胥宰和……還在跪著。雖說公子此次遇險,是因他護衛不周,但念在其中有隱情的份上……還請公子開恩?!?/br> “我自有分寸?!毙かk不耐,他自 舊十胱 (jsg) 然相信胥宰的忠心,若非不是真有重要之事也不會抽身離開,只不過這時機如此之巧,保不準是被誰利用了。 這樣一想,肖玨便沉聲對隱壹道: “把他叫進來?!?/br> *** 云意姿回到屋子里的時候,聶青雪已經早早地睡下,云意姿抹黑去井邊打了水,草草洗漱過后,便爬上了床鋪。 她睜著眼睛,慢慢在心里琢磨起來,如何將今夜聽來的這個秘密,發揮最大的作用。 季瀚清告訴聶青雪,后日天子會在鹿靈臺與一位姓段的將軍議事,所議并非什么嚴肅朝政,大約是尋常談話,中間會有女婢歌舞,算是給了聶青雪一個面見天子的機會。 傳聞這位天子性格溫和,是位敦厚新君。 雖然并非沉湎聲色之徒,卻不乏愛美之心,大概是遺傳自那位愛花的虞夫人,前世他后宮妃子的數量可不算少。 云意姿前世并沒有這么大膽子,光見到聶青雪敢與人私會便嚇住了,沒有細聽,更不知那位乃是與天子近侍交好的季校尉。 既然如此,這個消息十有八九是可靠的。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季瀚清,心里緩緩念出這三個字。她吃了那么大一個虧,怎么能悶不吭聲。 只最近,恐不可孤身出行。 云意姿隔著黑暗,看向對面的聶青雪。在她均勻的呼吸聲中,窗子外忽然傳來咔嗒的聲音。 似是石頭撞到了窗上。 云意姿掀開被子,踩上鞋,走到窗邊,用竹棍將窗子支棱起來。探頭一瞧,對上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原來是小宮女素折,見到她,用口型喊了一聲:“云jiejie”。 云意姿瞇了瞇眼,沖她微微頜首。而后躡手躡腳地推門而出,果然看見素折蹲在墻角,她們一起走到不遠處的草地。 月光灑落在這一片,照得兩道倩影。云意姿同素折坐在石頭上,并肩倚靠著,素折見到她脖子上的紗布,驚問: “云jiejie,這是怎么了?” 云意姿:“沒事,被樹枝劃到了?!?/br> 素折流露出擔憂,“疼嗎?” 云意姿搖了搖頭,忍不住摸摸她的腦袋。實在是太像赭蘇,尤其是這種眼神。 素折同她說了些今日的見聞,無非是宮里如何的熱鬧,而后問: “云jiejie,花會好玩嗎?”她只是一個粗使丫頭,沒有資格參加的。 云意姿想了下,隨便說了些景致。見素折一臉向往,笑道,“以后有機會帶你見識?!?/br> “真的嗎?”見她點頭,“云jiejie你太好了!” 素折高興壞了,就要抱云意姿,云意姿立刻“噓——”了一聲,素折猛地捂住嘴,笑得像只貓兒。 云意姿無奈地看她一眼: “好了,這么晚叫我出來什么事?!?/br> 說到正事,素折的小臉嚴肅起來:“管事姑姑今晚又出去了,手里還帶著一個包袱,比前次那個還要大。我跟去偷聽,隔得遠沒太聽清,只隱約聽到……他們初五還要再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r> 云 舊十胱 (jsg) 意姿立刻了然。她之前讓素折盯著官蓉璇,這幾天發現有什么動靜立刻跟她說,沒想到這么快就有消息了。 她沉吟了下,對素折道:“這件事你先不要管,回去乖乖睡覺。記住,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沒有看到?!?/br> 素折乖乖點頭,云意姿又叮囑: “最近夜里不要出門了?!?/br> “知道啦!” *** 云意姿推開門,見桌子上的燭火亮著,照出床上一個人影,正是聶青雪。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來,正坐在床上,見云意姿推門進來,神色立刻變得惴惴不安。 云意姿停下腳步,臉色淡淡: “怎么,睡不著?” “云娘,”誰知聶青雪一看見云意姿,便雙眼一紅,唰地流下了淚來,“我知錯了?!?/br> “云娘,我真的錯了?!?/br> “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不該自作主張。都是我咎由自取,云娘,我對不起你?!?/br> 云意姿一直沉默著,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不管聶青雪有多么聲淚俱下,都只將她無視,一口一口地將冷水喝光。 屋里除了小聲的啜泣,就是云意姿喝水的吞咽聲。直到聶青雪的詞兒都說完了,她才轉過身,緩緩道,“你同公主說,是我害了你的花,是我有二心。你那個時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若我那晚沒有晚歸,沒有恰好見你多拿了我的東西,我要如何同公主解釋這一切呢?” “你要讓我頂罪嗎?” “我,我沒有……” 云意姿搖了搖頭,瞳色淡得像是沒有絲毫感情: “聶青雪,” 被她連名帶姓地喊出來時,聶青雪只覺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你知道我會得到什么懲罰嗎?” 云意姿淺淺一笑,繼續道: “在周宮的時候,你我都見過,公主將一個不敬她的宮人生生杖死?!?/br> “你也想這樣么?” 云意姿彎下身,直視著她: “你想讓我渾身是血地躺在路上,動都動不了,只能死死地瞪著過路的每一個人嗎?” 她的描述太有畫面感,聶青雪“??!”的一聲叫了出來。 19. 春夜宴(7) 你可不要被他給騙了?!?/br> 她渾身發抖,被云意姿給嚇壞了,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整張臉蛋濕漉漉的,好一個梨花帶雨。 云意姿豎起手指,“噓”了一聲:“你小點聲。驚醒了管事,可就不好了?!?/br> 唇角若有若無地勾起。 她竟然還笑得出來! 聶青雪看著她的眼神就像看著什么可怕的怪物。 “時候已經不早了,”云意姿覺得有點不耐煩了,不過仍是溫和地說著話,“你早些歇著吧?!?/br> 見她轉身要滅掉燈燭,聶青雪擁緊身前的被子,猶豫再三,“云娘……” 弱弱地開了腔。 “我真的沒有想害你,我,我只是太害怕了,”聶青雪啜泣著,睫毛上掛著淚珠,“我只是太想脫身了,沒有想讓你死的。云娘,你相信我好不好?從我沒入周宮為奴,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就是你 舊十胱 (jsg) ,我們一起來的洛邑,你又對我那么好……我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怎么會成心害你呢?” 云意姿臉色冰冷。 可是轉過身的時候,她又滿面的哀愁,看著聶青雪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呀,”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不敢再相信你了,青雪?!?/br> 聶青雪默默地哽咽,忽然翻下了床,在一旁翻箱倒柜起來。 她把自己的衣服全都翻了出來,包括那件深藍色的櫻花披風,一股腦都抱到桌上,“我錯了,我賠給你,我賠你,云娘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br> 還有首飾盒里的東西也被她倒了出來,銀簪銀步搖,翡翠明月珰,包括一瓶玫瑰香露。 五花八門,云意姿掠了一眼,真舍得下血本呢。 “我沒有生氣?!?/br> 這是真話,彼此之間的友情虛假到了極點,一戳就會破,何必浪費情緒? 聶青雪會請求她的原諒,只是因為她還有利用的價值,暫時不能撕破臉皮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