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 上巳日這一天,很是熱鬧。 在大顯,這一天又叫花冠節,沿襲之前的習俗,舉辦斗花大會。本來是后宮女眷用以消遣時光類似茶話會的存在。 然而在某一年的花冠節中,一壓軸的醫女捧出了一盆紅布蓋著的植株,一舉奪魁。 原來紅布之下,不似旁人般花紅葉綠,她養出的乃是一盆沉甸甸的麥穗。 自是祝禱風調雨順年谷順成、誰又知好巧不巧,天子竟在觀花人中,大悅納之。 此人倒也傳奇,一路高升成至王后,是為在民間也頗有名的太姒娘娘。 先河既開,人人爭相效仿,手段層出不窮沒有新意,君王們不是傻瓜那么容易被俘獲了“芳心”,于是大會又漸漸沉寂下來,沒有那么多幺蛾子了,不過制度發生改變,放寬了限制,令男子也可參與。 即便那位只有萬分之一的幾率要來,眾女不論有無品階,都是十分重視的,就算天子不來,天子之母虞夫人卻是必至的。 討得虞夫人的歡心,不就相當于討好了天子嗎。 進場時,宮中高位者將用楊柳枝與晨露為大家點額,又稱祓禊禮。 女子們,由一位擔任衛巫的老嫗來主持點額禮。她德高望重,伺候過兩朝的王后,聽說月末就要出宮了,這是她最后一次主持這點額禮, 舊十胱 (jsg) 也是這輩子最后一次。 是以表情格外凝重。 男子們那邊則是大司徒王煬之。 待宦者宣布了主禮人選,云意姿發覺,四周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夾雜著“天子輔臣”“弱冠”“才學過人”的字眼,不時還有笑鬧聲兒,無形曖昧。 云意姿望了一眼,只看見個身材頎長的青年,袖子挽起,露出一節結實的手腕。 他身上跟女巫官穿的是一個款式,只顏色為絳紅色,大袖垂地,繪了蟲鳥。 握著白釉細口的瓶子,用柳枝蘸取清晨就從荷葉上取來的露水。 既而要說兩句吉祥話,才算除祟成功。 過程并不繁瑣,很快就輪到了云意姿,眼看女巫官顫顫巍巍地蘸了水,又顫顫巍巍舉起柳枝——忽然兩眼一翻,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巧了。 云意姿心說莫不是她的怨氣把人沖撞了。雖說自個兒死時,也沒生什么了不起的怨恨啊。大約干衛巫這一行的都很通靈,這是要跟老天爺示警哩。 云意姿探頭要看,“您還好嗎”卡在嗓子眼,一堆人便圍了上來把她擠開。好在后面是草地,夠軟,沒開瓢,只是巫帽滾掉了。 云意姿羨慕地看了一眼,小帽兒還鑲金邊呢,想擁有。 女巫官的小婢跪在身邊,掐著老嫗的人中,倒是一臉平靜:“衛巫年紀大了,只是一時暑熱暈厥,大家不必驚慌?!?/br> 有人問:“剩下的祓禊禮可怎么辦?” 小婢也沒了辦法,往右看看,“不如——問問司徒大人吧?!?/br> 能者多勞,且,王司徒脾氣好。 大顯的男女之防不算太重。反正并非什么親密接觸,讓男子代勞算不上什么。 宦者去交涉過了,那邊點了點頭,隊伍便自發接到一侍衛的后頭。 沒人有怨言,畢竟不僅除祟不用中斷,還能近距離欣賞一把美男子,何樂而不為。 云意姿卻是單純沖著受禮去的,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好在這位王司徒,似乎沒有任何的通靈之力。 匆匆體驗了一把點額禮,不說,還挺有意思,真有種濁氣被洗清的感覺。 前世她因離鄉終日心情沉郁,更是因病情加重而臥床不起,錯過了這堪稱大顯特產的“點額禮”,一直覺得遺憾。 她意猶未盡,慢吞吞走遠了。 突然拐個彎,又排在了隊伍末尾。 待再度輪到她時,水滴卻遲遲落不到額上,云意姿疑惑抬眼,就見紅衣大司徒正似笑非笑瞧著她看。 云意姿老臉一紅。 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孩子氣,畢竟真實年齡老大不小了??墒恰瓌偹邦^明明有三十幾個人呢,還以為不會被認出來。 沒法,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下,跟他遞了個眼神。 大人您就當沒看見好不? 她覺得傳達挺形象的。 司徒大概是看懂了,跟她露出個和善的笑。 然后用嫩綠的柳枝,在她額頭上掃了一下,念了兩句“洗濯祓除,去盡宿垢?!?/br>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br> 又去招呼下一個 舊十胱 (jsg) 人。 好個翩翩兒郎,笑起來唇紅齒白,聲音也好聽。 云意姿覺得真不錯,心情愉悅了不少。 7. 步生蓮(5) 愿公子一生坦途,前程似…… 點額禮后,又要受花冠。 天子妃妾的花冠由王后授予,而云意姿她們是無品階的媵人,不如貴人們的花冠可以用金銀珠寶打造,一般都是用花,草,柳條等天然植物,編織成環形戴在頭上作為妝飾。 云意姿看著三兩個少女結伴從跟前走過,頭戴花冠,有說有笑,衣袂揚起間帶動香風陣陣。 這是王宮中一年一度的盛會,萬民同樂。 人們暫時拋卻了尊卑、規矩,處處歡聲笑語,活動也是繁瑣多樣,有品茗、投壺、猜枚、斗酒、打圍、雙陸等等,應有盡有。 春光遍灑,流過的渭水如同一條銀帶在遠處熠熠生輝。楊柳垂落在眼前,絲絳如綢,天空碧藍如洗。 這里是天子腳下的洛邑,有最簡潔的文字,最開放的民風,最正統的傳承,最難得的機遇。 云意姿忽然就理解了前世為何總有人擠破腦袋想來到京畿為官,因為在他們的想象中,此處如同人間仙境,美女如云,金銀成山。 洛邑的王宮,是百國中最繁華最美麗的地方。 她與同鄉的媵人玩了會兒斗草,便離開了人群獨個兒坐在一塊較高的石臺上,撐腮看著那邊一塊草地。 看著看著,便看到了箭術場,主要是王煬之一身紅衣實在顯眼,叫人不注意都難。他周圍幾乎都是打著赤膊的武夫,渾身充滿力量感。 忽然有人起哄,要司徒露一手。 王煬之擺手推拒,臉上笑的模樣溫文儒雅。怎奈勸說者實在熱誠,只好上得場去。 他修長的指尖搭弓在弦,拉弦于頜下,姿勢極正。 紅色大袖輕揚起,沉肩放箭,一氣呵成。 箭尖釘入樹上的靶子,抵著紅心,顫巍巍掛了一片柳葉。 漂亮。 百步穿楊,今日才算得見。 重回少女時期的云意姿,眼力不知好了多少倍。哪怕在梁宮時見過太多優秀的兒郎,這一刻仍感驚艷不已,一時間難以收回目光。 還用比么,自然是王司徒勝出,在眾人一番夸贊聲中,他忽然有感往這處看來。 而她的視線,還沒收回去。 女子穿著一件天水青的紗質單衣,深青下裙,并不張揚。頭發梳成一綹在后,其余披散下來,傾瀉了滿身。 她獨自靜坐,好似與四周綠意融為一體。 王司徒年少時因師承原因,酷愛游山歷水,曾在幽林迷霧中遇一……不知是男是女,應是一只精魅。 黑發赤足,無聲無影。 卻燦若云霞、美若幻夢。 他追尋而去,隱沒山中,醒來才覺是夢,滿心悵然不已,將這情懷融入筆墨,洋洋灑灑作了一篇《山鬼賦》。 那種超脫凡俗的氣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直至今日。 王煬之看到她的模樣,才想起是那眼巴巴跑來受兩次點額之人,頓覺好笑。 不似 舊十胱 (jsg) 別的女子,她未戴花冠,黑發間沒有半點裝飾。 坐姿慵懶地遁在陰涼之地,額間濕潤,陽光一照,便顯得肌膚愈發透亮光潔。 云意姿被他的笑一晃,這才驚覺自己如同癡凝著他一般,頓時別開了目光。 心里有點古怪,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眼底忽然映入一角紅衣。 人到了跟前,她反而心里一松,大方起來,站定,直視著他笑道, “方才,還未謝您通融?!?/br>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br> 王煬之毫無架子,就像在與老友交談般隨意,看了看四周,“為何獨自坐在此處,不去參與游玩呢?” “大人見笑,”云意姿苦笑,“我本是很有玩興的,只不知為何,玩兒什么,都凈輸。您也看到,錢袋子都癟了??梢娞煨杂薇?,只能在這捶胸頓足,暗自郁悶了?!?/br> 她嘆氣,“對不起您兩次除祟,還以為能沾點您身上的靈慧之氣呢?!?/br> 王煬之給她逗笑了。 他看她這么超脫的氣質,以為會是個什么不愛熱鬧、喜歡清凈的理由,沒想到她是這般隨和的性格。聽她抱怨幾項活動的困難勁兒,王煬之便給她介紹起了其中的訣竅。 前世二人未有交集,這還是云意姿第一次與他交談。只覺真是個學識過人的,不僅聲音清潤,條條是道,談吐間也盡是不俗。 云意姿看他,就像看著一個頂級的人才,欣賞之意占了上風。 如若前世梁國中有此種人才,定不至于滅得那么徹底。王煬之說著說著,被她眼里的熱忱看得微窘,忽然間,輕咳一聲,別開了臉, “如若女郎不嫌,不知可否——” 與我同游。 “云娘?!币坏琅暫鋈徊辶诉M來。 云意姿見果然是聶青雪,她戴著一頂新編的花冠,姹紫嫣紅,襯得一張臉蛋嬌俏無比。 她攜了云意姿的手,才像突然發現王煬之的存在,杏眼微睜,行禮道:“司徒大人,您也在這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