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云國富把豬尿脬給了云小九,云家幾個哥哥立馬就老實了,誰也不敢搶meimei手里的東西。 云小九蹬著小短腿從云林背上下來,哥哥們圍上去輕聲細語地哄道:“meimei,哥哥陪你玩皮球好不好?” 云小九站在最中間,大皮球過大,她抱著老費勁兒了,頭上的小揪揪一顫一顫,“我們玩皮球,哥哥不能打架,要乖~” “哥哥最乖了,哥哥最聽話了?!逼綍r皮得跟猢猻轉世的幾個混世魔王,在云小九面前乖得就像鵪鶉。 吳梅在灶房炒菜,謝萍幫著打下手,云老太得空出來,端了一碗rou沫蛋羹,笑瞇瞇地招呼云小九:“小乖寶,快來奶這兒吃rourou咯?!?/br> 一聽到有rou吃,云小九眼睛一下就亮了,將皮球塞給云林,“哥哥,你們玩?!?/br> 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噔噔噔地奔向云老太。 云老太把人接住,心疼地哎呦兩聲,“奶的小乖寶小心點,要是摔著怎么辦?” 云小九兩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著rou沫蛋羹,迫不及待地搓著小手,“奶,吃rourou,小九吃rourou?!?/br> 云老太將人抱到小板凳上坐好,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遞過去,金黃細嫩的蛋羹,帶一點點rou沫,油而不膩,看起來就很好吃。 云小九一口含住小勺子,用舌頭將蛋羹卷入嘴里,蛋羹滑滑嫩嫩,根本用不著牙齒,輕輕一抿就碎了。 “好吃!”吃得太急,云小九還沒嘗出個什么味兒,蛋羹連帶rou沫就吞進了肚子,著急地又張開小嘴,“奶,還要?!?/br> “不著急,慢慢吃?!敝灰獙O女吃得高興,云老太就跟著高興。 云家幾個哥哥沒有rou沫蛋羹吃,也不跟云老太鬧,更不會跟云小九搶,滿院子地瘋跑著踢豬尿脬,一會兒撞倒了掃帚,一會兒踩折了竹條,云老太心情好,沒空罵他們。 熱鬧和諧,頗有幾分過年氛圍,只有云國霞黑著一張臉,跟誰欠她錢似的:“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餓死鬼投胎樣兒,總有一天云家要給賠錢貨吃沒了?!?/br> 云老太勤儉持家慣了,甚至可以說摳摳搜搜,嫁來花溪村大幾十年了,從沒請過外人吃飯。 今天是破天荒頭一次,吃完飯,還給幫忙抬豬的鄉親每個人割了一斤的野豬rou帶回家,就當給寶貝孫女積德了。 云國霞看到每個人拎一斤野豬rou,rou疼得跟割了她身上的rou一樣,“媽,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要回去了?!?/br> 云老太沒理她。 云國霞重復一邊,這次故意強調“回去”兩個字,就望著老太太也能送他們一些野豬rou。 云老太當然聽得懂,只不過裝糊涂罷了,“回去就回去唄,還要老婆子我送你?” “不是,媽……”云國霞沉不住氣,“怎么說云杰云偉都是你孫子,你難道不應該表示表示嗎?” “表示什么?”云老太冷笑一聲,“我不是把人喊過來吃rou了嗎?說到底你還是沾了倆孩子的光?!?/br> 要不是看在乖孫子和好女婿的面子,就云國霞那吃里扒外的德行,云老太把人分出去還能跟她往來,做什么春秋大夢呢。 “媽,外人都割了一斤rou,我們還是云家人,怎么也得四姐弟平分吧?”云國霞果然在做春秋大夢。 兩百多斤的成年野豬,殺完,凈rou至少有兩百斤,晚上吃了一些,再加上送出去的幾斤,滿打滿算也還剩一百八十斤。 “四姐弟你們平分?”云老太沒有直接開罵,而是又問:“老婆子算數不好,你覺得自己能分多少斤?” “一百八十斤凈rou,我們四姐弟平分的話,”云國霞腦子轉得飛快,“我是老大,那就五十斤好了?!?/br> “誰得三十斤呢?” “當然是三房,他們家不是少了一個人嘛,”云國霞小算盤打得精細,也是無情無義,但她一點察覺都沒有,甚至覺得理所當然,還有點驕傲,“吳梅,謝萍,你們說是吧?” 坐在角落里的吳梅和謝萍不敢吱聲,默默地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還在桌上喝酒的三兄弟也當什么都沒聽到,只是云國富和云國盛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要給曾衛東倒酒,姐夫,這些年辛苦了。 “是吧?是你個大頭鬼!”云老太抄起腳邊的小板凳氣急敗壞地往云國霞身上砸,“看你一天到晚吃的也是大米飯,怎么張嘴就放屁???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婆子我苛責你,從小一把屎一把屁地給你喂大!” 云國霞原地跳出兩米,小板凳哐一聲摔門框上,力道之大,擱人身上還不得給砸吐出血了,云國霞心有余悸地拍了兩下心口,“媽,說話干嘛這么難聽?” “你不招我,我能罵你?!年前就分家了,你還想分我的rou,回家做夢去吧!”云老太冷她一眼。 “那么多rou,留家里根本吃不完,還不如幾家分了,”云國霞一臉討好,“再說拿回去還不是給你孫子吃?!?/br> “你娘什么時候成我孫子了?”云老太還不知道云國霞,真要給她分到rou,肯定一轉頭就送回娘家,云杰云偉一點rou渣都吃不到,還不如把rou留在本家,以后悄悄喊倆孩子過來吃,“云國霞,這rou你一斤別想拿回去,哪兒涼快呆哪兒去!” 老妖婆死犟脾氣,云國霞一個人撬不動,橫眉怒眼地瞪向曾衛東,“孩子他爸你倒是說句話呀!” 曾衛東抿了一口白酒,皺著眉頭,“不想說,你要是說夠了,就趕緊回家去?!?/br> 云國霞狠狠地踢了一腳地上的小板凳,氣沖沖地走了,出了院子,又扯著嗓子罵幾句,像是遭了天大的委屈。 “瞧她那樣,煩人?!痹评咸^疼地揉了揉眉心,有孫子和女婿夾在中間,她也為難,但長久以往下去也不是辦法,老太太琢磨著要不讓女婿跟云國霞離了算了,將白眼狼徹底趕出云家,滾回自己娘家去。 “媽,剩下的那些豬rou怎么辦?都熏了嗎?”謝萍跟云國霞不一樣,她完全沒想分rou,只是站在老太太立場考慮,不熏成臘rou可放不了多久。 云老太思忖片刻,道:“六十斤熏成臘rou,一家分二十斤,其他的拿去鎮上賣了,至于賣來的錢就由我保管,你們有意見嗎?” 曾衛東三兄弟搖頭,“您打來的野豬,當然您說了算?!?/br> 白白得了二十斤臘rou吃,吳梅跟謝萍知道見好就收,不會像云國霞那樣貪得無厭。 三月豬rou行情雖然沒過年好,但野豬要比家豬金貴,rou質也更好吃一些,自然也好賣得多,一百多斤的凈rou半天就收攤了。 晚上,云老太去三房找葉建珍,關上門塞錢:“做生意花錢,這些你先拿去用,不夠的話,我那里還有?!?/br> 好幾張大團結,葉建珍哪兒敢收,忙往外推,“媽,你這是干什么?我怎么能要您的錢?” “做生意的事情,我雖然不大懂,但聽總聽人說過,一開始要花不少錢,這個你騙不了我?!?/br> “我這幾個月賺了不少……” “我知道你賺了錢,”云老太拉住葉建珍的手,“之前你還我那五十塊,本來打算買小豬仔,沒想到運氣就是這么好,撿了三只小野豬回來,那五十塊不就省下了嘛,還有昨兒個賣了那么多錢,放家里存著也是存著,又不能生出更多來,還不如拿給你做生意?!?/br> 寶貝孫女跟野豬的事情,云老太不打算告訴葉建珍,倒也不是怕兒媳婦做出什么,只是不想她跟著擔心罷了。 “那這樣好了,就當媽投資我生意,每個月我給您分紅?!比~建珍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云老太殺野豬,但這些天村里都在議論老太太多厲害多危險,所以這些錢可以說是老太太用命換來的,她怎么好意思白拿? “也行,就當我投資吧?!痹评咸珱]想分多少紅,就想家里人越過越好,尤其是葉建珍,只有這樣,她的小乖寶以后才能想吃啥就吃啥,這么說來她確實有點偏心了。 聊完生意的事情,云老太說起自己這兩天一直在想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她想要曾衛東跟云國霞離婚。 葉建珍一點不意外,“大姐這些年的確太向著他們娘家了,尤其是分家以后,更是變本加厲,都快把家里搬空了,再這樣下去造孽的還是姐夫和云偉云杰,只是……” “你想說衛東還念及舊情不肯離婚?”云老太說,“這個你就放心吧,從云國霞給小乖寶喝生水那件事后,衛東就對云國霞徹底失望了,現在之所以還湊合過著,就是因為兩個孩子,云國霞完全不顧及倆孩子,衛東遲早得跟她離,我只是擔心云國霞打死不肯離,要不把人綁去民政局簽字?” 葉建珍被云老太逗笑,“媽,把人綁去簽字肯定不行,到時候姐夫還落不到好,我覺得吧,既然大姐那么聽她娘的話,這事兒就讓她娘家出面好了?!?/br> 云老太連連搖頭,“她娘能出面才有鬼呢!她們不就是看衛東老實好欺負,一家子才像螞蟥一樣吸他身上嗎?” “我這幾個月打零工聽說不少關于他們張家的事兒,回頭問問姐夫,如果都是真的,我倒是有個好法子?!?/br> “什么事兒?你先說給我聽聽?!痹评咸闷?。 葉建珍剛要說,屋外響起乒乒乓乓的打罵聲。 “云偉,你給我過來!還當這兒自己家呢?老太婆就沒認過你這個孫子,趕緊給我滾回家去!”云國霞母夜叉附身,兩手叉腰地站在院門口,破口大罵,“你媽我托了多少關系才給你找到活兒,你不去賺錢非要讀那個什么破書?你當自己文曲星轉世,你是那塊料嗎?浪費老娘的錢?!?/br> 在屋里玩耍的云小九幾個跑出來,看到坐在堂屋門檻上的云偉,都給嚇了一大跳。 他們的大哥哥平時不愛說話,在弟弟meimei們心里威嚴十足,還從來沒見過他這么狼狽。 臉上鮮紅的五根手指印,左右對稱,衣服也被扯爛了,脖子和手臂好幾道抓痕,觸目驚心。 “大哥哥!”云小九最先反應過來,沖過去護在云偉前面,兩只小手張開到最大,昂著小臉問云國霞,“姑姑為什么打人?” “他是我兒子,我想打就打,關你個黃毛丫頭什么事兒?”云國霞吼她。 “小偉還是我孫子,你沒事打他干嘛?”云老太從三房出來,將坐在門檻上的云偉拉起來,左右看了兩眼,心疼壞了,“云國霞,你發什么瘋?下手這么狠,你干脆把人打死算了!老婆子也好送你去坐牢!” “家都分了,你管我,”云國霞嘴上叫囂,卻也不敢進云家的院子,就怕他們人多把她摁地上打,“兔崽子不氣我,我能動手嗎?” 吳梅拿了紅藥水給云偉擦,云小九和云小八一邊一個,對著他們大哥哥的臉呼呼吹氣。 “大姐,今天不是星期二嗎?云偉怎么回家了?”吳梅問。 “我去學校把人接回來的,不行嗎?”云國霞橫了一眼云偉,兒子真是越大越不中留,分家以后,每次回家一句話不跟她說,還動不動就甩臉給她看,就像他是媽她是兒子一樣。 “孩子下個月就要考試了,能不能升上高中就看這次,大伙都忙著復習沖刺,你抓他回來干嘛?”云老太覺得云國霞有毛病,難道是因為前兩天沒分給她野豬rou,她找不到撒氣的地兒,就把自己孫子弄回來折磨? “復習有什么用?就他那個成績能考上高中,還不如早點回來打工賺錢,再過幾年娶個媳婦生個娃,好好孝敬我和孩子他爸?!?/br> “小偉這學期很用功,每個月回來都找云俊幫忙復習,我看他進步很大,說不定就考上了呢,反正打工也不急于一時,就讓他回去考完試再說吧?!比~建珍幫忙說話。 “我看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供他讀書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云國霞翻白眼,“先不說他能不能考上,就算踩了狗屎運考上了,家里也沒那個閑錢給他念高中,葉建珍,你話說得這么漂亮,要不你出錢讓他讀書!” 葉建珍沒接茬,轉頭看向云偉。 吳梅給他脖子上的抓痕擦藥,他抬起頭,緊閉雙眼,睫毛微顫,但葉建珍知道他不是疼。 葉建珍蹲下身,握住云偉攥緊的拳頭,輕輕地問:“小偉想要讀書嗎?” 云偉睜開眼睛,眼圈通紅,可他性子倔,硬是沒有掉淚,半天,開口:“想?!?/br> 葉建珍笑著摸摸他的頭,“多讀點書好,以后才能有出息?!?/br> 云國霞給云小九喝生水的事情,要不是云偉偷偷告訴她和云老太,還不知道云國霞會對自己女兒做出什么更過分的事兒,葉建珍一直記得云偉的好。 葉建珍站起身,“大姐,先讓云偉考試,只要他考得上,我就供他讀高中?!?/br> 云國霞愣住了,不敢相信,“你說什么?” “我供他讀高中?!比~建珍重復一遍。 云國霞哎呦一聲,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看來弟妹這幾個月還真的賺了不少錢嘛,既然那么有錢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唄,再過一年云杰也要考高中……” “那感情好,”云老太忍不住打斷云國霞,“要不兩個兒子都送給建珍吧?等你老了就回去守著你娘,你娘心疼你,肯定每天三頓屎三頓尿煮給你吃?!?/br> “媽,為了給云偉找活,我還送人一罐麥乳精,建珍現在又要他回去讀書,怎么著也得賠我麥乳精的錢吧?”跟兒子的前途比起來,云國霞更心疼自己那幾塊錢。 云老太氣得頭都要炸裂了,脫了腳上的布鞋砸過去,“你個沒臉皮的,自己送出去的東西,自己去要回來呀,考試之前,小偉都住在我們老云家,你別給我三天兩頭來找人,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跟誰稀罕似的!”云國霞啐了一口痰,撿起地上的布鞋扔回去,轉身走了。 血濃于水,這是她娘常掛在嘴邊的話,說到底云偉是她的兒子,現在有個冤大頭供他讀書,以后有出息了,葉建珍還想撈到半點好處?可笑。 云偉上午被云國霞抓回家,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云老太給他煮了一碗面,他抱著面碗扒了兩口,恍惚了一天終于有了真實感,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云小九他們立馬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卻也都是關心。 “大哥還疼嗎?要不去衛生所戳一針屁股,那樣好得快?!?/br> “大哥不夠吃嗎?沒關系,鍋里還有,我去給你再盛一碗?!?/br> “大哥哥是不是舌頭燙燙?小九幫你吹吹好不好?吹了不痛痛?!?/br> …… 于是,云偉哭得更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