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智多近妖
鐘毓跟慧一相識已久,但是從來沒有跟人說過他和慧一是怎麼認識的。不過鐘家的人都知道慧一。 原因無他,前些年鐘毓到了議親的年齡,他突然領了個仙風道骨的和尚回來說,此子雖塵緣未盡但與佛有緣,不應結親。 不知道哪里來的山野和尚說出來的話鐘夫人自然是不信的,若不是大周由皇室到民間都篤信佛教,敬重修行之人,只怕是當時就要把慧一趕出去。 事後她跑遍了長安城內的各個名寺去給鐘毓算命,奇怪的是這些高僧就跟串好了口供似的,眾口一辭地都說鐘毓命中注定沒有姻緣。 鐘夫人急了,她不相信自己的寶貝兒子是這麼個天煞孤星的倒霉命格。如果鐘毓注定會出家,她老了還能指望誰?承恩侯府豈不是要傳給那兩個庶子? 跑遍了昭仁寺,興善寺,法門寺和青龍寺的鐘夫人回來就大病一場。這些年來每次她要跟鐘毓說成親的事情,才起個話頭鐘毓就把佛祖搬出來,堵得鐘夫人無話可說。 這個問題至今仍是她的一塊心病,尤其是跟京中那些貴夫人們交際的時候。想要跟鐘府結親的人太多了,每次有人來探鐘夫人的口風,她都只能含糊其辭地搪塞過去。 鐘夫人雖三緘其口,但這件事情還是在長安城里傳開了。鐘毓如今已經二十有三,按虛歲算的話還得加上兩歲,別人家的孫子都已經到了開蒙讀書的年紀,鐘毓仍然是那句我與佛有緣。 長安城里各家各戶的夫人小姐均是扼腕嘆息,鐘家三郎這麼好的人品,怎麼注定是要當和尚的呢。 大行皇帝出殯之後三日,慧一又來了鐘府。鐘夫人看到他就是一陣肝疼。她用盡了自己所有的修養勉強跟慧一打了個招呼,出門去了,至少眼不見心不煩。 鐘蘊陪著顧瑤光在聽雨閣等鐘毓和慧一,茶都涼了三次才等到姍姍來遲的二人。 顧瑤光這些日子倒是很坦然的樣子,面上看不出什麼蹊蹺,但是鐘蘊曉得她心里憋得厲害。顧瑤光夜里還是不敢自己一個人睡,總是歇在鐘蘊的靈卉院這邊。 鐘蘊每晚都聽到顧瑤光的夢囈,但無論她怎麼喊都沒辦法把顧瑤光從噩夢中叫醒,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夢魘中掙扎呼喊,淚流滿面。 顧瑤光這個樣子鐘蘊自然也是睡不好的,幾日下來她的眼底已經是一片烏青。 鐘蘊對慧一的印象很深刻,也不為別的,主要是慧一實在長得太好看了。她活了兩輩子,也極少親眼見到這麼好看的人。 見到鐘毓跟慧一兩人緩緩而來,她直接忽略了鐘毓,站起身來落落大方向慧一行了個合十禮。 「瑤光,這位是慧一法師?;垡环◣熿夺t道頗有造詣,精通岐h之術?!?/br> 沒有外人的話鐘蘊極少稱呼顧瑤光為公主殿下,只有兩人打趣的時候會管顧瑤光叫小公主。 顧瑤光隨著鐘蘊站起了身,聞言也學著她的樣子向慧一行了個合十禮?;垡坏懒寺曈卸Y便示意兩人坐下。 慧一也不多言,請顧瑤光伸出手來診脈。兩只手都切過脈之後,慧一低頭念了一句佛。 那日鐘太后請慧一進宮,倒是沒有對慧一說什麼,而是親筆寫了封信給慧一,待慧一看完之後又當場把那封信燒了。 慧一雖不太像個正經和尚,但他骨子里其實是個慈悲為懷的出家人,此刻看向顧瑤光的眼神中帶著不忍。 顧瑤光其實很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她冷靜地開口道:「慧一法師不必顧忌,瑤光省得的?!?/br> 鐘蘊握住顧瑤光冰冷的手,眼眶泛紅。 顧瑤光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一副心如止水波瀾不興的模樣。 「紅塵囂囂,公主殿下不如隨貧僧到寺中清修一段時日吧?!?/br> 慧一不能直接在承恩侯府給顧瑤光開藥,顧瑤光雖然這里暫住,但絕不可能在這里療養。偌大的侯府,算上仆從下人足足有數百號人,難免會走漏了風聲,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塔林寺素來清凈,只是地處偏遠屋舍簡陋,怕是要委屈公主?!?/br> 鐘毓全程在一旁沒有開口,此時突然道:「塔林寺清凈是清凈,但就是太清凈了些。寺里除了你就只有那些山間的飛禽走獸了,公主金枝玉葉,獨自上山無人照料終究不妥?!?/br> 「我……」 顧瑤光欲言又止,想說自己可以,但她從小金尊玉貴的長大,又哪里獨自一人生活過,心里也是有些打鼓的。她又不敢將此事告訴身邊的女官和嬤嬤,聽完鐘毓的話不禁皺緊了眉頭。 鐘蘊道:「我陪瑤光一起去?!?/br> 鐘毓搖搖頭:「你又哪里會照顧人了?!?/br> 「兄長,蘊兒定能照顧好瑤光的。你要不信的話我把映雪也帶上,她不會多嘴的?!?/br> 鐘蘊語氣堅定,鐘毓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好點頭答應了。 「既如此,那就有勞博雅明日送公主殿下和鐘姑娘一同上山吧。貧僧這就告辭了?!?/br> 鐘毓送慧一出去,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鐘毓停下了腳步,慧一看他有話要講的樣子,便也停了下來等他開口。 「瑤光是我外甥女,蘊兒是我親meimei,她倆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可要照顧好她們?!?/br> 慧一微微一笑,輕聲道:「博雅大可放心,兩位施主定會毫發無損的回來?!?/br> 他略一沈y,又說:「瑤光公主的命數貴不可言,經此一劫,後面是有大福報大造化在等著她的。你不必太過為她擔憂?!?/br> 聽慧一這麼說,鐘毓反倒是有些奇怪,瑤光是中宮嫡出的公主,自然是貴不可言,還能貴到哪里去? 「博雅可知,瑤光星在佛經中被叫做什麼?」 鐘毓搖了搖頭。 「霍分離蕩,漾漾洋洋,飆涌云浮,達於瑤光?!?/br> 慧一無意替鐘毓解惑,只沒頭沒尾地念了一句詩之後就走了。 多年之後鐘毓回想起慧一這日說的話,不得不贊同程朗的看法,慧一真的是個妖僧,智多近妖的那種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