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少年事
八月正是桂子開得繁盛之時,處處皆有暗香浮動。鐘蘊的院子里特地移栽了一棵木天蓼,小白正撒著歡在樹下打滾兒。 鐘毓蹲下身撓了撓小白的下巴,小白收起爪子抱住鐘毓的手,舔了兩口。貍奴舌頭上的倒刺刮得鐘毓蘇蘇麻麻的。 幾年前小白尚未長得如此珠圓玉潤,還是只軟綿綿的小n貓時曾經跑丟過一次。 小白算得上是一只命很好的貍奴,那回他在外面遇到了云霽。 云霽那日沒有帶小廝,他獨自從西市往家里走去??熳叩疆敃r還不是承恩侯府的鐘家時,路過的云霽聽見身邊低矮的樹叢里有微弱的貓叫聲。 多虧了云霽的眼神好,才能看到被困在樹叢中漆黑一團的小小白。 云霽那日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常服,也不嫌棄這只臟兮兮的小貍奴,伸出手輕輕地將其撈出來抱在懷中。 鐘毓回府的時候正好就看見云霽在自己家門口不遠的地方抱著自己家的貓。 那天日光和煦,正是曬書的好日子,風中隱約還飄蕩著墨香。 云霽和鐘毓之前因為公事見過幾次,兩人都是世家子,人上人。 鐘毓當時還奇怪云霽為什麼一個人在這里。後來他才知道,那日云霽是去見了程朗,結果兩人不歡而散。那是云霽和程朗最後一次見面。 鐘毓往前一步指著云霽懷里的小小白問道:「這,似乎是舍妹養的貍奴?」 「在下也只是途經此處,聽見這小家伙叫個不停,才發現他被困在了樹叢里?!乖旗V說著伸出食指往路邊指了一下。 小小白實在是黑得沒有一絲雜質,就是不知怎麼弄得灰頭土臉一身狼藉。云霽的手被懷里的小貍奴襯得瑩白如玉。 鐘毓又再往前走了一步,安撫地順了順小小白的毛。 不知怎的,鐘毓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個很沖動的念頭,他想要帶云霽回家。 「這貍奴喚做小白,舍妹寶貝得不得了,不曉得今日為何會跑到外面來了?!?/br> 「小白?」云霽看著懷里黑得深沈的小貍奴,唇邊蕩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舍妹若是知道是行止撿到了小白,必然是欣喜的。行止不妨隨在下一道進去坐坐吧?」 鐘蘊那時才十歲出頭,根本不知道云霽是誰,鐘毓眼都不眨地把她搬出來做話頭。 鐘毓一只手負在身後,說話間不自覺地握緊了手,眼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云霽正覺得煩悶,又不知何處可去,便應下了鐘毓的邀約。他一時間也沒注意到,鐘毓跟他講話的時候有越湊越近的趨勢。 鐘毓帶著云霽一路往里走,云霽手里還抱著可憐兮兮的小小白,身後跟著鐘家的仆從,兩人似乎都不曾發現有什麼不對。 鐘蘊正在到處找貓,還想打發人上外面去找,看到小小白立時就沖了過來。她在即將撲倒云霽的前一刻才看看剎住了腳。抬頭一看,是個自己之前從未曾見過的小哥哥,好看得很。 鐘蘊帶著上一世的記憶而生,不是此間之人,心中也沒有那些三從四德的規訓。 她望著云霽,愣愣地咧嘴一笑,暴露了她仍在換牙而且有兩顆牙剛剛掉了還沒長出來的事實。 鐘毓心里好一陣嫌棄,伸手把她從云霽跟前拉到了邊上。 「小白貪玩跑到外面去,幸好被行止發現撿到了?!?/br> 鐘毓邊說邊將小小白從云霽懷里撈出來交給鐘蘊,他當時觸碰到云霽的手是暖的,不像後來云霽的指尖總是泛著暗紫,直冷到鐘毓心里去。 「還不快向云哥哥道謝?!圭娯惯€未及冠,在鐘蘊面前卻很有兄長的架子,雖然鐘蘊從來也沒太服過誰的教訓。 他不自覺地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云哥哥三個字,咀嚼到了幾分纏綿的意味。 「蘊兒和小白多謝云家哥哥仗義相助?!?/br> 鐘蘊像模像樣地向云霽行禮致謝,就是說話有點漏風。她瞥到鐘毓的神情,暗道一句:「春心動,不得了?!?/br> 「本該如此,鐘姑娘不必多禮?!乖旗V并不因鐘蘊年紀小而看輕她,也鄭重地一揖回禮。 正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鐘毓蹲在木天蓼樹邊上,抱起已經是一只老貓的小白,然後不甚講究地背靠著樹坐到了地上。 樹蔭下面光影斑駁,小白的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他一邊眨眼一邊望著鐘毓,百無聊賴地掃著尾巴。 鐘毓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撓著小白的下巴,小白舒服地瞇上眼,開始打起了小呼嚕。 「老白啊,你說我該怎麼辦吶?!圭娯箤χ鴳阎械睦县堗哉Z。 鐘毓還是覺自己心中的猜測太過聳人聽聞,雖然鐘毓自認不是什麼高潔君子,皇帝駕崩之後他甚至大逆不道地腹誹了一句死得好。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麼皇帝就不是死得好,而是死得太便宜了。 鐘蘊這邊,她耐心地等著顧瑤光終於哭累了,情緒緩和下來,才慢慢在顧瑤光的手心中寫字 「你還沒說娘娘今日怎麼舍得放你到我這兒來?!?/br> 顧瑤光一邊拭淚,一邊小聲地說:「我這兩日睡不著,一直夢魘,母后便說送我出來散散心?!?/br> 「那你都夢到些什麼了?」鐘蘊又繼續寫。 「我……」顧瑤光欲言又止,覺得實在是難以啓齒。 「你倒是說呀?!圭娞N見她這幅樣子不禁有些急了。 現在屋里就鐘蘊和顧瑤光兩人,連映雪都出去了。顧瑤光皺著眉頭把手從鐘蘊掌中抽回來,撩起了自己的袖子給鐘蘊看。 顧瑤光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道青紫的瘀痕,鐘蘊仔細看了看那形狀,外面四道里面一道為一組,是成年男子的掌印。 鐘蘊頓時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盯著顧瑤光。 她在顧瑤光的手心寫下兩個字:「皇上?」 顧瑤光點點頭,眼淚又要往下掉。 鐘蘊一把抱住淚如雨下的顧瑤光,心疼得不行。 「瑤光別怕,沒事了?!圭娞N自己也不禁紅了眼眶,語帶哽咽地安慰著顧瑤光。 顧瑤光卻輕輕推了鐘蘊一下「你能說話了!」 說著她站起身來向外面走去,喚道「映雪,快去請大夫,你家姑娘的嗓子好了,能開口了?!?/br> 映雪答應了一聲匆匆而去。鐘蘊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又能重新講話了。 鐘毓也聽見了顧瑤光的聲音。他放開小白之後站起身,往鐘蘊房中走去。 「舅舅,小姨她能說話了?!?/br> 鐘毓見顧瑤光臉上還有淚痕,破涕為笑的樣子,不復剛才的愁容滿面,笑著點了點頭。 「蘊兒,你能說話了?」 鐘蘊坐在床邊,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直愣愣地看著鐘毓,喚了聲兄長。 鐘毓見她這幅模樣,猜想應是剛才顧瑤光對她講了些什麼。 鐘蘊一把緊緊抓住鐘毓的手臂,卻說不出話來,鐘毓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就算這幾日顧瑤光可以躲在這里,但到了出殯當日,她仍得去三跪九叩以盡孝道。 這種事情不能說出去,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墒菓{什麼? 顧瑤光心中盡是惶恐,鐘蘊只感到無從宣泄的憤怒和不平。 鐘毓盯著鐘蘊的雙眼,極為嚴肅地對她說:「蘊兒,你聽清楚了,這件事情你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去,一個字都不能說。哪怕對母親,對映雪也不能說,也不準去問娘娘,明白嗎?」 鐘蘊狠狠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點了下頭。 鐘毓又看向立在床前的顧瑤光,沈硬了半晌才道:「殿下,可有太醫替您診過脈了?」 顧瑤光聞言身子一歪差點就要倒下,她撐住床沿之後緩緩站直,兩手交織在一起死死地握住手帕,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絕望地搖了搖頭。 「公主殿下愿為先帝禮佛一年以表哀思孝道,一年之內不見外人。臣定會為殿下將此事安排妥當?!?/br> 鐘毓一邊說一邊想到,怪不得今天娘娘會宣慧一入宮覲見。 顧瑤光松開手,頹然地坐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道:「瑤光多謝舅舅?!?/br> 話音剛落,院子里傳來紛雜的腳步聲,是映雪領著大夫過來了。 鐘毓起身去了外間,他也不好一直待在這里。 顧瑤光此刻避無可避,她鎮定地站起身來,放下了隔間的紗簾,乾脆就坐在了屏風後面。她看著還是那般金枝玉葉的模樣,但是鐘蘊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