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字字誅心
鐘聲敲到一半,國公府的下人已經匆忙動作起來撤掉之前的紅燈喜燭,掛上了白縵。 眾人奔走不停卻噤若寒蟬,伴隨著幽長沈重的鐘聲不絕回響,天終於亮了,碧空如洗萬里無云,是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大晴天。 大行皇帝正值盛年,沒有人預料到他會走得如此突然。 儲位空懸,按禮法自然是要擁立中宮嫡子,十歲不到的顧旻一覺還沒睡醒就成了嗣皇帝。 宮中已是一片素縞,文武百官跪在大行皇帝的梓宮前哭靈,無論真情假意,哀嚎痛哭之聲不絕於耳。 鐘皇后作為皇后下的最後一道懿旨是令程朗統領京中布防,雷厲風行,不容置疑。程朗武將世家出身,又在邊塞五年拚殺,磨平了年少時的那幾分輕狂莽撞,只不動聲色地領旨謝恩。 禮部要cao持喪儀,又需著人擬定大行皇帝的謚號廟號,還得提前開始籌備國喪之後的新皇即位大禮,禮部尚書月前吿了病假就一直是鐘毓這個禮部侍郎在暫行尚書的職責,鐘毓忙得腳不沾地,忙得沒空想起自己那一點惆悵。 程郎鐘毓二人這次見面,一個執掌重兵,一個炙手可熱,前一天的荒山孤墳似乎都不過是幻覺。兩人各有各忙,隔著人群遙遙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京兆尹魏盛是個處世圓滑t態圓潤的中年人,對四年前的兵禍仍然心有余悸,在當下的緊要關頭巴不得趕緊甩掉這燙手山芋,亦步亦趨地跟在程朗後面交接布防的一應事宜。 京城的禁軍都是沒經過風浪的少爺兵,戰無不勝威名赫赫的程將軍數著自己手上的兵力默默發愁。盯著手中的布防圖,臉上看不出神色,程朗頭也不抬地問到:「魏大人,目前戍衛京畿的統領有哪些是四年前上過戰場的?」 魏盛被問得戰戰兢兢,一邊擦著腦門上并不存在的汗一邊回答:「四年前戰況膠著,京中禁軍傷亡慘重,十不存一,現在神威神武兩營的統領多是在潛邸就跟著先帝的人馬。當時能平息定南王之亂全靠了先帝率領他們馳援京城」 「公務在身,在下先告辭了,魏大人留步?!钩汤室矝]多客套,交接過後便匆匆而去。 送走程朗之後,魏盛偷偷摸摸吃了碗陽春面才又接著哭靈去了。 程朗一天之內跑遍了東西大營,回宮復命之時已近黃昏。 紫宸殿中鐘毓正在跟太后回話,程朗進來的時候正說到新羅的使團這幾日就快抵京。事情都是往一處趕的,使團三月前便已出發,一是為了上貢,二是為了送六王子進京,名為求學,實為質子。 怎知中途就變了天,原先定好的章程自然也全都亂了套,鐘毓只覺得頭疼。 「新羅來朝一事,鴻臚寺的剛才重新擬的章程可行,你斟酌著辦便是?!固蠖俗鲜?,聲音透著疲憊和喑啞,囑咐過鐘毓這件事須得跟程朗通通氣兒以便布防調度後便叫二人退下了。 鐘皇后從十六歲嫁給還是瑞王的大行皇帝起做了二十年瑞王妃,剛做了四年皇后,這下突然就成了太后,還是垂簾聽政的那種。 遣退宮人後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正在熟睡的顧旻,顧旻的眉眼肖似母親,年幼的皇帝還不太懂得什麼是死亡,此刻在母親的庇護下好夢正酣。 良久之鐘太后呢喃了一句:「顧禎啊,你死了之後連個真心為你哭的人都沒有?!?/br> 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鐘毓和程朗一路同行出宮,兩人皆是連軸轉了一整天,現在才有喘口氣的功夫,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拖得長長的,隨著兩人兜兜轉轉一時重疊一時又分開。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時候也不早了,要不一起用晚膳吧?」程朗叫住了正準備上馬車的鐘毓。 鐘毓驀然回首,看見程朗身後映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 五年前,云霽也是這樣叫住他,問他要不要去吃飯。當時云霽剛剛下值,百官皆著圓領襕袍常服,那人偏偏穿出了一種鶴立j群的挺拔修長。 鐘毓不知道後世有一句話形容這種現象,叫做「時尚的表現力還是看臉?!?/br> 二十七日之內舉國上下不得宴飲殺生,不得舞樂嫁娶,現在其實并不是什麼做東請客的好時候。但程朗沒考慮這麼多,他只是有些事情想問鐘毓。所以當鐘毓問他吃什麼的時候兩人一時間竟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程朗把馬交給副官之後自己跟著鐘毓一起鉆進了馬車。朱雀大街不復往日的喧囂,只有達達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駛過。 「我在通義坊有座宅子,之前一直空著,這兩日才收拾出來。一同去吃頓便飯,博雅可別嫌棄?!?/br> 對於程朗的提議,鐘毓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程朗的這座宅子不過兩進,布置得也簡單,透著一股許久未曾住人的冷清。 還好程夫人撥過來的下人都伶俐,廚房利落地炒了幾個小菜端上來,饑腸轆轆的兩個人總算是吃上了飯。 鐘毓心里一合計,好像跟程朗見面總是在吃飯。常在一起吃飯的人,關系總不會太差的。 他其實不太想跟程朗扯上關系,程朗這個呆子似乎到現在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跟他其實算得上是情敵,這個呆子大概是唯一一個跟自己一樣會懷念云霽的人了。 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鐘毓雖面上不顯,但程朗總覺得他今日似乎心情還挺好。但是皇帝駕崩,鐘毓高興什麼?高興自己的親外甥坐上了大位?程朗看看鐘毓,這眉清目秀的瞧著也不像權欲熏心的樣子??? 鐘毓放下筷子,抬頭就看到程朗正盯著自己。 「怎麼了?」 「今日巡查禁軍大營,我發現……」程朗斟酌了一下說道:「四年前就在冊的兵丁竟一個也沒有,將領也都是大行皇帝登基之後由別處提拔上來的,這太不尋常了。像是有人刻意要將一切都抹得乾乾凈凈。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云家究竟是怎麼滅門的?」 吃飯前程朗就支走了所有的下人,現在屋里只有兩人對坐。 「人死不能復生,現在追究這些又有什麼意義?!?/br> 一朵燈花突然炸開,鐘毓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程朗猛地站起來,卻又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這麼多人死得不明不白難道就這樣算了嗎?不查清楚我寢食難安?!?/br> 鐘毓憋了四年的心結在此刻突然就憋不住了,他反問程朗:「查?你怎麼查?程思退,你要是真這麼有心,那四年前你在哪里?」 「云霽病重的時候你在哪里?這些年你不聞不問音訊全無,要不是我告訴你的話,你連他已經死了都不曉得!」 「你現在寢食難安?你當時要是在這里云霽他也許根本不會死!」 鐘毓出離的憤怒,說到後面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他費盡周折救下云霽,但云霽還是死了。 他明知事有蹊蹺,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察覺到了真相的一角,然後他退卻了。 世人只道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一世富貴順遂,卻不知他也不過是蚍蜉撼樹,無力回天。 鐘毓問得程朗啞口無言,彷佛把對方刺得t無完膚,就能掩飾自己的卑劣和怯懦。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咀ⅰ?/br> ————————————我是吵架好可怕的分割線—————————————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埂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