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傅明笙想起行越對于杜遠嵐關于“傅哥哥”的指控,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表情,張南見了,立刻問:“怎么了?藥不對嗎?” 傅明笙收了收神色,他沒有來得及回復那條短信,張南就已經走了進來,傅明笙躺在床上,眉頭微微蹙著,問:“杜遠嵐呢?” “關禁閉了?!睆埬匣卮鹚?,但明顯心不在焉,傅明笙扯著嘴角笑了笑,說,“多虧你昨天晚上給我送了手機?!?/br> 張南頓了頓,幫傅明笙在紗布上打了結,然后低聲道:“對不住了?!?/br> 傅明笙幾天下來已經對張南的性格了解完全,張南是壞人,但暫且算得上是有良知的那種,于是傅明笙故意露出被張南碰到傷口的表情,而后又隱忍道:“怪不著你,我給他解的手銬?!?/br> 張南又給傅明笙遞上一件自己的衣服,純黑色的t恤,袖口稍微有點起球。 “你先穿著?!睆埬喜惶栽诘恼f,“一會兒給你拿別的衣服?!?/br> 傅明笙接過,直接套在了上身,他又隨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扎了針,張南一看傅明笙的針管開始回血,趕緊問:“是不是得掛起來?” 傅明笙的嘴唇不怎么有血色,整個人都呈現出病懨懨的姿態,他稍微把點滴瓶拿高,問張南:“有地方掛嗎?” “我去給你找?!睆埬险f完就立刻離開房間,傅明笙則是面無表情,一手拔了枕頭,迅速的給行越回了條短信,然后刪除了全部對話。 張南把一組小衣柜搬了進來,衣柜側面粘著掛鉤,正好能掛點滴瓶。 “這件事…”張南的眉頭皺的很深,他大概是常常做這樣的動作,平時沒有表情時,眉心之間也有幾道痕跡,他猶豫著看向傅明笙,問,“你準備追責嗎?” “嗯?”傅明笙用膠帶粘住針管,然后抬了抬頭,問,“你說杜遠嵐?” “不是?!睆埬虾魢A艘话炎约旱拇珙^,說,“我是說我?!?/br> 傅明笙裝著一愣,然后笑了笑,說:“張哥,咱們倆之間不至于說這個吧?!?/br> “我也是覺得跟你挺合得來,這事本來也不是你逼著我做的?!备得黧蠠o意的摸了下自己的傷口,說,“而且杜遠嵐刺的也不深,你不用放心上?!?/br> 張南的表情說不清是信了還是沒信,他糾結的看了傅明笙一會兒,然后忽然問:“你不是來這兒逃命的吧?” 傅明笙自然的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問:“那我還能是干什么的?” “我沒見過你這樣的人?!睆埬洗蛄恐得黧?,認真道,“來這兒逃命的,沒有你這樣的?!?/br> 傅明笙虛弱的笑笑,說:“我是哪樣?” “就是…挺好的?!睆埬洗_實沒上過幾天學,語言表達能力有限,只能盡量描述道,“什么都挺好的?!?/br> 傅明笙抿了下唇,接話道:“確實是,我也覺得我還成,但凡我能在外面吃香喝辣,我也不愿意來這地方?!?/br> 傅明笙抬手揉了揉太陽xue,說:“給你們院長那錢,夠我換輛車了?!?/br> 張南像是非常意外,他驚訝的看著傅明笙,問:“你說的車多少錢?” “百十來萬?!备得黧瞎室馓岣邇r錢,說,“我再添點,一般的車都換的上?!?/br> “百十來萬???”張南一下瞪大眼睛,傅明笙立刻順著他的情緒往下問,“怎么了?他跟你們說是多少?” 張南握了握拳頭,手臂明顯繃起血管:“我不知道,我就拿自己的工資?!?/br> 傅明笙了然道:“正常,老板哪有不克扣的,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底薪五千?!睆埬霞t著眼睛,說,“加上績效,能有七八千,要是你們這種金子來了,每個月多一千?!?/br> “一千?”傅明笙故意詫異的抬了抬眉,道,“那是有點兒少了?!?/br> 張南不說話,滿臉寫著欺騙,傅明笙就又問:“你怎么不換個工作,這地方有什么意思?” 張南說:“我沒上過學,干正經活沒人要我?!?/br> 傅明笙故意停了一會兒,給張南自己思考的時間,然后才說:“其實你能干的活挺多的,你出去租個房子,肯定比在這兒舒服?!?/br> “我出不去?!睆埬弦е?,緊繃著臉說,“我每個月的錢都給家里了,我弟要蓋房子,我家…我家那邊不太好?!?/br> 傅明笙嘆了口氣,看起來十分同情張南,張南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傅明笙便問:“怎么了,你直說?!?/br> “這個表…”張南略顯尷尬的問,“我要是賣,能賣多少錢?” “三萬左右?!备得黧险f,“不是什么特好的表,但我這身上也沒別的了?!?/br> “不是?!睆埬洗蟾攀窍胝f自己不是來要東西的,但他始終解釋不清自己的話,于是只能道,“你先休息吧,有事還是給我發短信,我出去一趟?!?/br> 傅明笙點點頭,說:“行,正好我睡會兒?!?/br> 另一邊,跟治療中心相距四百米的林間小屋。 行越看著傅明笙發來的最后一條短信,覺得渾身上下哪都不舒服。 傅明笙說:老實待著,等我去找你。 行越不可控制的幻想傅明笙說這句話的表情,如果傅明笙在他面前,一定是捏著他的臉,或是用溫熱的指尖敲他的頭,表情帶著慣有的嚴肅,和不自知的寵溺。 行越喜歡傅明笙管著自己,他很愿意聽傅明笙的話,行越覺得就算哪天傅明笙生氣到動手打了他,他也不會真的生氣。 因為傅明笙不是無緣無故動手的人,那一定是因為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行越?!倍胚h嵐被行越命令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但還是忍不住說話。 行越立刻收起幻想傅明笙時軟踏踏的目光,嚴厲道:“我比你大三歲?!?/br> “哦,越哥?!倍胚h嵐并不抗拒,繼續道,“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行越冷笑一聲,迫不及待的回答:“是在一起?!?/br> “???”杜遠嵐眨了眨眼,“什么在一起?” “……”行越一陣尷尬感襲來,立刻冷漠道,“你要問什么?” “哦,我想問問你,你在外面,聽過杜遠箏嗎?”杜遠嵐說,“他是我一個哥哥?!?/br> 行越一愣,隨即目光看向杜遠嵐,他這才發現兩個人名字的相似之處,可仔細打量起來,杜遠嵐又跟杜遠箏長的不太像。 行越問:“親哥哥?” “嗯…半個親哥哥吧?!倍胚h嵐說,“他的爸爸是我的爸爸,他的mama不是我的mama?!?/br> 行越冷淡道:“你可以直接說同父異母?!?/br> 這又沒什么奇怪的,他家也就是這么個情況。 “哦,好的,我是私生子?!倍胚h嵐一句話說完,行越的表情又僵了僵,杜遠嵐說,“不過我跟杜遠箏的關系還可以,我們沒吵過架?!?/br> 在這個無聊的室內,行越對這個八卦十分感興趣,不過他還是選擇先給傅明笙發一條短信。 行越:我剛剛知道了一個大秘密,你想不想聽? 傅明笙沒一會兒又回了過來,他說:不想。 行越氣憤的回復:那你會后悔錯過很多! 傅明笙:杜遠嵐是杜遠箏的弟弟? 行越一怔,臉一紅,不滿的問杜遠嵐:“你已經告訴傅明笙這件事了嗎?” 杜遠嵐搖搖頭,說:“沒有啊,我們也沒有說過很多話?!?/br> “哦?!毙性侥チ四パ?,說,“那你就不需要用‘你們’來形容你和傅明笙?!?/br> 行越又馬上給傅明笙回復:當然不是!這么簡單的事,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猜到了! 傅明笙很快又回復過來:不是這個?那我倒有興趣聽一聽了。說吧,什么秘密? 行越又一下扣住手機,眼珠轉了兩圈,然后問杜遠嵐:“你剛才還沒說完,同父異母,然后呢?” “然后我爸不想認我,一般不是都想認兒子的嗎,誰想到他不要我?!倍胚h嵐說,“不要我就算了,還把我關到這兒,我真服了,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行越覺得這并不足以成為一個“令人后悔不聽的秘密”,于是他又問:“還有沒有別的?” “什么別的?你想聽什么?”杜遠嵐往前湊了湊,說,“其實我挺會講故事的,冉冉就是聽了我講的故事,才成為我的女朋友?!?/br> 行越僵了僵,覺得故事的發展已經完全不是他想要的走向。 杜遠嵐道:“對了,你知道我跟傅大哥第一次見面的事嗎?” 行越一怔,這倒是令他有點興趣,行越故作鎮定的搖搖頭,又問:“你們怎么認識的?” “就是很巧的,那幫畜生發現我跟冉冉在一起,就把我扔進水缸,讓冉冉用斧子劈,什么時候缸裂了,我才能出來?!倍胚h嵐抬頭,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做了個窒息的動作,說,“我當時真的快死了,還好冉冉沒放棄我?!?/br> “那天傅大哥剛來,我正好剛從水缸里出來,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倍胚h嵐笑著,表情卻沒有任何溫度可言,他說,“我早晚要把這群畜生都殺了?!?/br> 行越不知道想到什么,就隨口說了句:“殺他們有什么用?” “哦,所以我應該安靜的等待好心人救我出去,然后原諒他們嗎?”杜遠嵐聳聳肩,說,“你是不是想說,不管怎么樣,我也不該有殺人的想法?” 行越一冷,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這句話太熟悉了,無數次他用自己的手段解決問題,別人來訓斥他時,行越都是這樣諷刺對方的。 他最討厭“不管如何你也不該如何”的句式,可是仔細想想,他最近一次跟別人因為這句話爭吵,也是一個多月前了。 他把文昊打進醫院,又在警察局跟歐陽潯說了類似的話,然后傅明笙就來救他了。 傅明笙穿著黑色的外套,半蹲在地上,向他伸出手。 行越賭氣離開酒店,一個人走在寒風凜冽的街道上,傅明笙也來找他。 行越被柜姐氣哭,一個人在商場的樓梯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傅明笙也來找他。 行越因為傅明笙不告訴自己歸期,負氣下車,一個人蹲在雪地中央,傅明笙也來找他。 每一次每一次,當行越以為傅明笙要放棄自己的時候,傅明笙都拉住了他的手。 可現在傅明笙卻要跟他分手。 行越覺得這實在好笑,他對傅明笙的喜歡與日俱增,就算傅明笙不喜歡他,行越尚且要糾纏一番,更何況傅明笙是這樣的不會演戲。 他那樣一個冷漠的人,把溫柔全給了自己,卻還妄圖不讓自己知道。 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行越拿起手機,立刻就給傅明笙回了短信。 【秘密就是,我知道你很喜歡很喜歡我,你不承認也沒有用?!?/br> 行越發完,就滿足的靠在墻上,嘴角微微上揚,想象著傅明笙現在慌張的樣子。 叮當——嘩啦—— 兩次開鎖聲響起,行越雖然身體僵硬,但嘴角都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 直到有一道白光照射進來,有人走進了禁閉室。 杜遠嵐一躍而起,沖過去將人抱住,把頭狠狠的蹭在對方的胸口,哽咽道:“傅大哥,我好擔心你!” 行越繼續坐在原地,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看向被杜遠嵐撞了滿懷的人,然后磨著牙,狠狠開口說:“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