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晚上七點的時候,張南來到了傅明笙的住處,他看著杜遠嵐房間內的一片狼藉,粗著嗓音問:“他又干什么了?” 傅明笙看起來有點不耐煩,沉著臉色踩碎了一片玻璃瓶的碎片,說:“想殺我?!?/br> 傅明笙把腳下的地方踢的干凈了一點,又忍著脾氣說:“我幫不了你了?!?/br> 張南面露為難之色,生硬道:“他現在還不能回去?!?/br> 張南見杜遠嵐睡著,也就沒避諱他,說:“這幾天不能出岔子,算考核的,考核不過,我這仨月就白干了?!?/br> 傅明笙意外著問:“他一個人折你三個月工資?” “嗯?!睆埬喜辉敢舛嗾f,只道,“這邊管的嚴?!?/br> 見傅明笙還沒接話,張南又把表摘了下來,說:“要不這個還你,你再幫我看他兩天,后天我差不多能讓他回去?!?/br> 傅明笙一抬頭,覺得好笑,卻還得保持著一張煩躁的臉,擺擺手道:“不用,你戴著吧,我再看他兩天也行,但是…” 張南立刻道:“但是什么?房間真沒有更好的了,這種地方,不像你們城市里?!?/br> “不是房子的事兒?!备得黧项D了頓,才道,“張哥,我見過不少說不想活了的人,其實沒幾個是動真格的,但這小孩像是真的?!?/br> 傅明笙又道:“我就怕他趁我不注意,再干什么極端的事兒,到時候我都沒法聯系你?!?/br> 張南緊繃著一張臉,大概是在盡力思考解決的辦法,可他越認真,傅明笙就越覺得有趣,因為不論張南怎么思考,答案只會是一個。 是傅明笙提前為他準備好的。 “我明天給你弄個手機來?!睆埬献罱K還是妥協道,“你可以給我發短信?!?/br> 傅明笙不動聲色,算是默認了,他看了一眼杜遠嵐,又問:“他們不清點人數嗎?沒人發現杜遠嵐不見了?” “這你不用擔心,沒人會找到你這兒?!睆埬系?,“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說杜遠嵐被關禁閉就行?!?/br> 張南猶豫著,還是把表重新帶回了手腕,說:“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再過來?!?/br> 傅明笙點點頭,說:“好?!?/br> 張南離開傅明笙的住處后去了一趟收納室,他把每個學生帶來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最后找到一部老式手機藏在手里帶回了房間。 然而這一夜還沒有結束。 傅明笙叫醒杜遠嵐,從側面看著他,杜遠嵐嚇了一跳,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問:“張南呢?” “走了?!备得黧喜还芏胚h嵐是否舒適,開口就問,“禁閉室是什么?” 杜遠嵐的身體還疲憊著,不過他還是盡量回答傅明笙的問題。 “就是一個房子,比這兒還遠一點,在很深的地方,犯了嚴重錯誤的人會被他們送過去?!倍胚h嵐說,“一般會被關兩三天?!?/br> 傅明笙冷著臉看向杜遠嵐,問:“有人去過嗎?” “我沒見過,不過聽說前幾年有個人被送過去,最后死在里面了?!倍胚h嵐努力回憶了一下,說,“好像叫行什么的?!?/br> 傅明笙的臉色說不上有多難看,因為他知道行越并沒有真的死在里面。 可他的臉色也算不上好看,因為行越被送進去過。 杜遠嵐見傅明笙不再發問,便道:“你不給我打退燒藥嗎?” 傅明笙斜睨他一眼:“你不是不打么?!?/br> “我…是不想讓他們打?!倍胚h嵐解釋說,“我不知道他們在里面放了什么?!?/br> 傅明笙停滯了一會兒,又問:“他們還干什么?把人帶到那個房間打?” 杜遠嵐搖搖頭,說:“他們要打人,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打,說是殺雞儆猴,呵呵,不知道誰才是雞?!?/br> 傅明笙手臂上凸起的血管率先暴露了他的情緒,他又想起行越害怕在公眾場合被注視的模樣。 “除了打針還有電擊?!倍胚h嵐說的時候呼吸不太順暢,傅明笙見他情緒波動的厲害,就平靜道,“你慢慢說?!?/br> 杜遠嵐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繼續開口:“他們把人綁在手術床上,手上貼著導電的東西,然后一直加大電流,昨天…昨天我要不是那么做,現在可能已經被電死了!” 杜遠嵐的話是夸張的,因為這里不會真的殺人。他們所有行為的唯一底線就是不涉及人命,只要不死人,他們就有錢可以賺。 可是這又比死亡輕松多少呢? 傅明笙拿了兩片藥丟到杜遠嵐身上,又推給他半杯水,繼續問:“還有呢?都告訴我?!?/br> 杜遠嵐吞了藥,又問:“你真的是記者嗎?要我把他們怎么打人說的詳細一點嗎?” “不用?!备得黧吓ゎ^,看著窗外黑下的天色,說,“告訴我那個房間里可能發生的事,包括你聽說的?!?/br> 杜遠嵐猶豫了一下,遲緩道:“那還有一件事,不過我不知道真假?!?/br> “他們說長的好看的孩子不用被電擊,但是…但是他們會把人綁在床上做奇怪的事?!倍胚h嵐提及這種事,臉色還有點發紅,但為了讓傅明笙能理解,杜遠嵐還是解釋了句,“就是那種事?!?/br> 傅明笙的眸色跟屋外沒有燈光的山野一樣深,他控制不住把這一切跟行越相聯,于是他又想起行越害怕接吻。 他想起行越把充電器砸在他的臉上,說:“你太過分了!” 傅明笙知道行越害怕接吻,做更親密的時候也不曾碰過他的嘴唇,傅明笙想知道行越遭遇過什么,但他不會去問行越。 于是傅明笙給馮旭打了電話,在得知安心醫院之后,又仗著容貌,仗著身家,仗著他有一雙會演戲的眼睛,親手把自己送了進來。 傅明笙回到自己的房間,目光逐漸冷漠下來。他盯著潔白的床單,腦中充斥的盡是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不該有的想法。 挨打,注射,電擊,禁閉—— 寂靜的夜里,傅明笙終于不需時刻掛上漫不經心的笑容,他冰冷著一張臉,像是沒有情緒的機器,只有那雙瞳孔里映出的白色床單,正逐漸被染上血紅。 …… 行越走的累了,又靠著一顆樹休息了起來。 他打開手機,連接上充電寶,覺得充電寶還可以再使用兩次,就拔了充電線,又一次點開了跟傅明笙的聊天對話框。 “喂喂,傅明笙,我是行越?!?/br> 行越用語音說話,樣子卻像是在使用對講機。 “我好像迷路了?!毙性剿砷_手,等語音發送出去,又重新按下,“我記得這條路以前沒有這么長?!?/br> 三條語音后面都跟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嘆號,行越點了兩下,看著發送失敗也不覺得有什么難過。 “如果你想來找我,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的位置?!?/br> “我的左邊有三棵樹,兩顆很高,一顆不太高?!?/br> “我的右邊也有三棵樹,三顆都不太高?!?/br> “算了,我還是給你發一張照片吧?!?/br> 行越打開閃光燈,對著自己的左側和右側分別拍了照片,然后跟剛才一樣,在看到圖片后面的紅色嘆號后,開啟了下一輪的語音發送。 “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四十五分,我的糧食已經不多了?!?/br> “因為我沒有想到我會迷路,早知道應該把季禮車上的也帶上來?!?/br> “不過如果都帶上來,我的背包可能裝不下,如果你也背一個書包就好了,你可以多背一些水,這樣我就不會舍不得喝?!?/br> 行越的語音越發越長,但他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仔細算一算,我們分開的時間還沒有到兩整天,可是我卻很想你,你猜是為什么?嗯…時間到,我來告訴你答案,是因為我非常喜歡你。我以后不說愛你了,你能不能就一直留在我身邊,不要走了?” “現在是十二點四十八分,我有一點餓了,你說我要不要吃一個面包?可是我走的很匆忙,這個面包不是我喜歡的口味,不然還是留給你好了……??!” 語音戛然而止,再下一條是十分鐘后。 “我回來了,是不是嚇到你了?不要擔心,我沒有事,是剛才有什么東西咬了我的手,我有點害怕,就離開了那個地方,我現在換了一顆樹,等我再拍照給你?!?/br> 行越說完,就立刻拍下了自己周圍的照片,重新發給傅明笙。 他縮了縮自己的身體,又將手指大部分縮回衣服里,正準備繼續給傅明笙發消息,不遠處卻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行越一怔,立刻按滅手機,不再發出一點聲音。 那道光只閃了一下,行越嚇的不輕,一下想不起它是什么顏色。 要是綠色就壞了,行越知道這片山以前發現過狼。 行越悄悄抬起頭,考慮著自己上樹的可能性,可剛考慮到一半,又想起對方是狼不是熊,上樹也沒有用。 那也不可能死在這兒。 行越用盡量輕的動作背起書包,他以前看過一本書,說在山上遭遇野獸的時候不要想著跑,如果不能嚇退它,就抱成一團滾下山坡。 滾山是專業的地質人員才學過的技術,行越不會,但他還是試著把自己抱成了團。 行越咽了下口水,心道這也不難,比起日后被傅明笙發現自己是被狼咬死的,還是摔傷更好看一些。 于是行越深吸一口氣,準備朝下坡移動。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道光又閃了一下。這回行越依舊沒有看清,但他總算知道那不是狼的眼睛。 不是狼,那就只可能是人。 行越渾身顫抖著,強迫自己迅速回憶起一些丑陋的面孔。正面對抗的話他暫時沒有勝算,因為行越現在很冷,也很餓。 但如果出現的真是安心醫院的人,至少說明他找對了地方。 行越不停的寬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害怕,他想那群畜生總歸是不敢殺人的。 可行越腳下一軟,還是在起身時滑了一步。寂靜的夜里,枯木樹枝接連被踩碎的聲音太過清晰,那道光果然又在離行越更近的地方亮了一下。 行越在心里嘆氣,覺得自己實在是倒霉,既然如此,他寧愿選擇對方是一頭狼。 于是行越攥緊書包帶,準備先跑為妙。 “行越!” 行越又被嚇的一滑,一屁股坐進了樹枝里。 不過那也是還好。 還好傅明笙的聲音總是具有足夠的辨識度,讓行越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