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一人點了幾道菜,就滿滿當當鋪了一大桌。 這幾個醫生不管飯后值不值班的,都很有自覺,個個滴酒不沾。 但耐不住革命友誼,話不少。 陸醫生是純好奇,張醫生是站在男性角度,想幫江以明多套點話打開突破口。他倆整頓飯就圍著沈倪問十萬個為什么。 起初沈倪還游刃有余。 后來涉及到家庭狀況了,她這兒已經和江以明坦了白,當著他的面再用以前的套話糊弄別人。這話她不太能說得出口。 慢了兩三秒,她正想著怎么回,那邊江以明不動聲色圓了過去:“你們不去做人口普查是挺可惜?!?/br> 沈倪趁旁人不注意,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了下他衣擺。 用口型說:“謝謝啊?!?/br> 江以明嗯了聲,“沒事?!?/br> 陸醫生和張醫生被他一打岔,轉移戰火。 火鍋吃高興了,平時不敢問的都問了出來。 張醫生:“江醫生,你延期回京申請了多久???” 江以明:“挺長的?!?/br> 在別人眼里,江以明長期待在小鎮是很奇怪的。 要是為了政治提升,下鄉本身就是一篇不錯的履歷。要是為了精湛醫術,待在大城市大醫院才有更多臨床經驗。 雖然哪兒都急缺兒科醫生,但放在他們小鎮,算人才浪費了。 張醫生掐指一算,說:“算起來你來這兒都有一年了,長假短假都正常值班,你不回去家里不想你?” 沈倪下意識偏頭看江以明。 從他嘴角捕捉到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笑意:“不想吧?!?/br> “哎?那你家里人還挺開明的。像我家老頭那樣的,出去學習個一禮拜,追不知道多少個電話?!?/br> “是啊,我家一樣多事?!标戓t生認同,“江醫生,你爸媽是做什么的?” 江以明頓了幾秒,回答:“不做什么,很普通的普通人?!?/br> 像普通的父母一樣,會很普通地疼自己的小孩。 可惜,這些與他無關。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問話的人和回答的人都神色如常。 只有沈倪夾在中間如坐針氈。 她算是半個知情人。 有心想幫江以明擋一擋,但又怕自己一開口,讓江以明知道了自己偷偷打聽過他的事情。 她不停地小口小口喝可樂,借著抬杯的動作,視線全往他臉上飄。 江以明感受到她是視線,偏頭對上眼。 他忽然抬了下手,手腕下垂,反撐在下頜處。沉寂無波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閃了一下。 沈倪沒憋住,打了個氣嗝。 “緊張什么?!彼?。 “……我有嗎?” “沒有?那是我看錯了?!?/br> 他好像絲毫都不介意剛才的話題,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回到張醫生和陸醫生的好心問話環節去了。 沈倪懵了好幾片毛肚的工夫。 她開始懷疑薛成俊問來的消息到底真不真? 怎么在別人眼里滔天的大事,在他這兒真就什么都不在乎。 是因為他是醫生嗎? 所以心理素質格外強大? 還是他經歷過什么更大的,更不可理喻的故事。 所以顯得其他都算毛毛細雨? 沈倪猜不透江以明這個人。 她這頓火鍋吃得心不在焉,會因為別人提起家人而想到自己的。也會以己度人去照顧江以明的感受。 飯后張醫生要回去陪女兒,陸醫生值班,就沒再多聚。 他們出來的時候,外面天還亮。夏天白晝特別長,時間像黏土似的被無限拉長,與慢吞吞的小鎮生活融到了一起。 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溫熱晚風撲面。 沈倪走在后邊,看到江以明突然轉頭,問她:“散步?” 她當然樂意:“好啊。去哪兒散?” “隨便走走?!?/br> 江以明說著往火鍋店所在的巷子里走了幾步。 沈倪平時的活動范圍最多就到巷口,里邊無非就是村落民宅。 到底是陌生地方,她怕碰到寸頭那樣的小流氓,從沒進去過。 現在江以明在,她就大膽跟了上去。 然后聽他邊走邊說,“知道里邊是什么嗎?!?/br> 沈倪搖搖頭:“沒來過,是什么呀?” 江以明收回目光,回答:“一個小福利院?!?/br> 沈倪這才看到參差不齊的灌木叢后有處凹陷。 往里鋪了條帶斜坡的水泥小路,連著一扇老舊鐵藝門。門邊還有塊牌匾,上面寫著小春天兒童福利院。 這么小的鎮子竟然還藏著一間福利院。 她隔著鏤空欄桿往里看,三面都是二層小樓,唯一空著的那面是片花壇和小cao場。大概半個籃球場那么大。 整個小院安安靜靜,又小又舊。 就這樣的環境,江以明說,里邊還有小孩住著。 他半年前義務來給里邊的小孩做過一次基礎體檢,多少了解一些情況。 有從出生就被拋棄的小孩,有患病被遺棄的,還有說是暫時寄養但父母外出打工再也沒來領的。 人不多,總共七八個。 但以小鎮人口的比例來算,還是個很讓人絕望的數字。 現在算是飯后消食。 繞著小院圍墻走,江以明有一句沒一句跟她說:“里邊有個板寸小男孩,被領養過一次。后來領養家庭說他性格不好,又退養了?!?/br> “???領了還退???” 沈倪默默嘖了聲,心想這對小孩得有多大的打擊。 江以明點頭:“嗯,上次見小寸頭,話都不怎么說了。以前跟你一樣,是個小話癆?!?/br> 沈倪在心里揮了下拳頭,辯駁:“我不是?!?/br> 他沒管,自顧自繼續說:“還有兩個小姑娘,到上學年紀了。一般這么大的都比較難找領養家庭。何況很多家庭多少還是有點重男輕女思想的?!?/br> “那她們以后呢?”沈倪問。 “以后?”江以明頓了下,很直白,“不知道?!?/br> 他接連說了好幾個孩子,似乎每個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烙印。 夕陽正好。 沈倪跟在旁邊,好像在聽一個很長很長講不完的故事。 她有點明白江以明為什么今天要說這么多了。 她從來沒在他面前表現出在意。 可他仿佛一下就觸到了她心里的柔軟。借著說其他人的事告訴她,其實沒什么好在乎的,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家庭,每個家庭都有難念的經。 難,日子就不過了嗎? 不是的。你看開點,別停留在腳下,再往前看看。 什么都會過去,一切不過是散落在人生長河里的碎石點點。 太陽還沒完全西沉,傍晚霞光溫柔熾熱,金色余暉灑滿她的眼睫。 沈倪在晚霞中回頭,長發被染成了碎金。 她揚起唇,明白了他的好心。 而后對著他,像期許,也像宣誓: “江以明?!?/br> “我們都會成為更好的人?!?/br> 第23章 矯情 江以明以前覺得是自己不夠好。 所以被帶回江家后, 他感覺到所有人在如何對待他這件事上態度很微妙。 平靜、客氣、疏離、厭惡、愧疚、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