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二更
蕭錦顏話落,寢殿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唐意偷偷打量了蕭錦顏一眼,他與這位長公主接觸的不多,但多多少少也聽過她的一些傳聞。 但是親眼看見她這般肆無忌憚,還是狠狠震驚了一把。 “你,你太放肆了!”趙貴妃從震詫中回過神來,指著蕭錦顏氣勢不足地指責。 燕帝眉眼沉沉地看著蕭錦顏,心里有過惆悵。 小時候單純可愛的小姑娘,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張揚,變得無所畏懼。 這般氣度他本該是感到高興和驕傲的,可是偏偏,在自己的面前她依舊不知道收斂,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氣流中有冰冷的劍鞘在凝聚,燕帝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任何人,都不該這般指責他,冒犯他帝王的威儀。 在場之人不禁打了個寒顫,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在帝王刻意釋放出的迫人氣壓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直視他,就連趙貴妃都在無意識間退開了一小步。 唯有蕭錦顏,她就那般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地站著,目光眨都不眨一下,定定看著燕帝。 “父皇,兒臣所言句句肺腑,今日您若是真的為了趙貴妃做出不義之事,他日,趙貴妃就是那紅顏禍水,父皇也將成為別人口中的昏庸之君,就算如此,難道父皇也要堅持一意孤行嗎?” “蕭錦顏!”趙貴妃赤紅著眼惡狠狠地瞪著她,“你不要太過分了!” 蕭錦顏抿了抿唇,“我過分?我哪里過分?難道說實話也是錯嗎?!” “你!”趙貴妃怒指著她,一時竟無言以對。 蕭錦顏定定看著燕帝泛著猙獰血光的眼,放緩了語氣,“父皇,就當兒臣求您,放過明妃吧?!?/br> 燕帝微微恍惚,身形往后踉蹌了一步。 “陛下,就當我求求您,放過他吧!”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無可奈何。 記憶最深處的痛驟然被勾起,燕帝面色白了兩分。 見狀,蕭綺然趕忙爬起來跪好,“父皇,兒臣求您了,放過母妃吧?!?/br> 她話音落,滿殿的翠微宮宮人盡數求情,“求陛下放過明妃娘娘?!?/br> 趙貴妃眉心狠擰,一雙眼如毒蛇般盯著蕭錦顏,眸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陛下,末將認為長公主所言不無道理,明妃娘娘已經受了重罰,陛下何不放她一馬?”唐意也跟著開口求情。 趙貴妃身子狠狠一顫,雙拳緊握,尖銳的護甲刺入掌心。 她萬萬沒想到,明妃竟如此得人心!就連唐意都幫著求情! 不,應該說是蕭錦顏如此得人心,即使她大逆不道,大言不慚,對陛下言辭犀利,可是這些人,依舊站在她那邊。 “陛下?!彼艁y又無措地握住燕帝的手,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燕帝眉心緊蹙,緩緩閉上眼,“也罷,既然這么多人為明妃求情,朕今日便放過她,但是,沒有下一次!” 說罷,他狠狠拂袖,“擺駕上陽宮!” “陛下起駕!”李江這時才敢出聲。 目送燕帝離開,趙貴妃眸中恨意無邊,她冷冷地剜了蕭錦顏一眼,“別得意的太早,本宮不會放過你的!” “我們走!”她怒然拂袖離去,青枝等人立馬跟上。 大殿內很快清凈了不少。 禁軍們如潮涌般退去,就連翠微宮外看守的禁軍也一并撤走。 唐意朝蕭錦顏拱了拱手,沒有多說,帶著自己的人離開。 蕭綺然這才脫力般跌坐在地上,面色比方才還白了幾分。 “公主,您沒事吧?”竼兒擔憂地看著她。 蕭錦顏回神,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取出銀針一針扎在了她的xue位上。 蕭綺然立馬暈了過去。 竼兒大驚,“公主,公主!” 蕭錦顏道,“不必擔心,她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現在帶她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再吃些疏血化瘀的藥便無礙?!?/br> 竼兒連連點頭,喚來兩名丫鬟一起扶起蕭綺然去了偏殿。 “公主,”花月走上前小聲輕喚,“您沒事吧?” 蕭錦顏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寢殿。 聽絮守在明妃床邊,見她進來,連忙道,“長公主,娘娘高熱不退,該如何是好?” 蕭錦顏面無表情道,“去準備溫水給她擦身子?!?/br> “可是這么冷的天……”聽絮有些猶豫。 “去!”蕭錦顏一個字擲地有聲,嚇得她立馬噤聲。 花月連忙給她使眼色,聽絮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去準備了。 蕭錦顏取出銀針一針針扎在她周身各大xue位上。 沒一會兒,明妃的額頭上便冒出了汗,本就因發熱燒紅的臉更是像要被熔化了般。 聽絮在一旁擔憂的看著,幾次想說話都因蕭錦顏的臉色偃旗息鼓。 半個時辰后,蕭錦顏收起銀針,讓聽絮打來已經快要冷掉的水給她擦汗。 沒多時,明妃不退的高熱很明顯退了下去。 聽絮大喜,“退熱了,退熱了!” 蕭錦顏沒說話,從袖兜內拿出一瓶傷藥給她,“給她的傷口再上一次藥,撐到明日她便無礙了?!?/br> 聽絮連忙朝她磕頭,“多謝長公主,多謝長公主?!?/br> 蕭錦顏側頭看了明妃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寢殿門口走去。 翠微宮外禁軍都已經撤走了,只留下原本看守的翠微宮守衛。 蕭錦顏和花月從翠微宮離開,回到朝顏宮的時候已是亥時末。 花月命人準備了熱水伺候蕭錦顏沐浴,然后服侍她睡下,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花月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很乖巧的充當啞巴。 次日一早,姜毓剛剛洗漱好就聽云渺說了昨晚的事。 當下什么也顧不得的沖去蕭錦顏的寢殿。 只是跑到半路就遇上花月,說蕭錦顏已經起了,在殿內用早膳。 姜毓又風風火火地跑去找她。 屁股還沒挨著板凳,她便迫不及待地問,“jiejie,你沒事吧?” 蕭錦顏抬起頭,淡淡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姜毓松了口氣,坐下,等花月送一副碗筷過來,才邊吃邊道,“昨晚在翠微宮的事在宮里都傳遍了,他們說你為了救明妃甘愿冒犯頂撞燕帝陛下,都說你對三公主情深義重呢?!?/br> 蕭錦顏笑意不改,“他們這是夸我,你還擔心什么?” 姜毓蹙了蹙眉,看著她不達眼底的笑意,“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你救明妃一定有別的隱情。而且昨日的事本就是燕帝陛下有錯在先,你救下明妃怎么也算不上頂撞吧?” 蕭錦顏拿了一塊兒糕點塞進她嘴里,“這種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叫別人聽去,有你好受的!” 姜毓捂住嘴,把糕點吞下,喝了口水才道,“我知道,這里是南燕,我沒有立場說這些話,可是我看得出來,昨日的事讓你很難過,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不妨告訴我?” 蕭錦顏身子僵了僵,隨即無所謂一笑,“我有什么好難過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br> 利用姜毓挑起趙貴妃和明妃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兩人之間的爭鋒相對,本就是她的目的。 不過是后來的事情有些失了控,明妃寧愿死也不愿用藥,而父皇,為了趙貴妃真的要殺了明妃。 而自己不過是利用明妃的性命和蕭綺然談了個條件,這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對付趙貴妃。為了給母后報仇,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又有什么值得難過的? “公主,三公主來了?!睂m女香荷在外稟報。 蕭錦顏看了眼姜毓,“你先吃,我過去看看?!?/br> “我和你一起去?!苯沽⒖陶酒鹕?。 蕭錦顏按著她的肩膀坐下,“我自己去,這些事情你不方便參與?!?/br> 姜毓扁了扁嘴,“你好狠心吶,用得著我的時候就找我,用不著我了就把我扔到一邊!” 她可憐兮兮的指控令蕭錦顏忍不住笑起來,“是啊,我就是這么無情無義,好好在這兒坐著,不準亂跑!” 姜毓眨眼看著她,“你笑了啊,笑了可就別難過了?!?/br> 蕭錦顏愣了愣,敲了敲她的額頭起身離開。 朝顏宮內未設書房,只單獨辟出了一間暖閣,里面存放著這些年蕭景行四處給她網羅的醫書,還有她珍藏多年的畫。 讓人把蕭綺然請到暖閣,蕭錦顏命人準備茶水和甜點。 暖閣內設有小暖爐,屋子里暖融融的,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的對比。 蕭綺然的臉色還有些白,她走路是微微弓著身子,顯然是昨日燕帝那一腳踹得不輕。 進來后,她脫下身上的斗篷,打發竼兒在外面等候。 “坐吧?!笔掑\顏示意面前的一把貴妃椅。 蕭綺然微垂著眉眼,在她對面落座。 蕭錦顏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先喝杯茶暖暖身子?!?/br> 蕭綺然依言接過茶杯,端起抿了一小口,“多謝皇長姐?!?/br> 蕭錦顏唇角微動,“想必你今日過來是有話要說,不必拐彎抹角,直說吧?!?/br> 蕭綺然臉色微微沉重,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會依皇長姐的意思,嫁與趙言承,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提出這個條件的原因是什么?” 蕭錦顏雙手捧著茶杯,垂眸看著里面微微波動的茶水,“你今日能過來找我,想必已經弄清楚了我的目的,又何須多此一問?” 蕭綺然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淡了一些,聲音隱隱顫抖,“所以,昨日的事真的是你一手設計的?” 蕭錦顏抬眸,面上情緒淡淡,“不盡然,趙貴妃的報復手段和你母妃求死的決心是我未曾料到的?!?/br> 蕭綺然眼睛紅了一圈,有些難以相信,“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你安排的!” 昨日的事發生的太過突然,她毫無準備,也根本無心思考其中的彎彎繞繞。 可是今早醒來,她重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理了一遍,從姜毓到翠微宮拜訪開始,一切都是別人的陰謀手段。 而她始終不敢相信,昨晚毅然決然幫她醫治母妃的皇長姐,甚至不惜與父皇對抗,卻原來,真的只是跟她談的一筆交易! “為什么?”她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質問蕭錦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嫁給趙言承對你又有什么好處?” 為什么要因此連累她的母妃,險些置她于死地! 蕭錦顏寒眸中染上稀釋的碎光,“你說是為什么?” “我,我不知道?!笔捑_然哽咽,“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所求不過是一席安隅之地,我從未想過要爭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她從來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位,也知道她以后的路應該怎么走。 她竭力討好父皇,是希望在皇宮之內給母妃爭取一個安穩的日子,想要以后能嫁一個好人家,能過太平的日子。 她從未想過要與趙貴妃爭什么,也未想過要與蕭錦顏爭什么,可她偏偏就要將自己拉入深淵! “你是這么想的,”蕭錦顏緩緩開口,“但別人不一定這么想,你看上了趙其瀾,就注定你母妃與趙貴妃為敵,這些年趙貴妃一無所出,你只以為自己是個女子,不涉及權位之爭,可你從未想過,趙貴妃沒有一兒半女,她難道就要一直靠著父皇的寵愛度日嗎?” 蕭綺然愣然。 蕭錦顏冷冷勾唇,“你以為趙家這些年真的只是表面的風光無限,背地里就沒有絲毫準備嗎?還是說,你真的天真的以為,只要你不爭,不搶,倚靠趙貴妃和趙家就能安穩度日?!” “你,你……”蕭綺然一時呆住,全然沒想到自己的隱秘竟然就這樣被她說出來。 “不要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笔掑\顏漠然道,“你的意圖太過明顯, 你很聰明,知道僅憑自己一人之力不可能保住明妃在宮里的地位,所以你接近趙其瀾,因為你知道趙家大夫人對你有意,你便想著,嫁給趙其瀾。如此,你便與趙家同氣連枝,而趙貴妃,也不會為難你的母妃。 可是你忘了,明妃不會答應,她是何等驕傲之人?又怎么可能仰仗他人鼻息度日?” 蕭錦顏原本也以為,蕭綺然只是看上了趙家的家世,可是從昨日明妃寧死也不肯用藥茍活的事,她突然醒悟,蕭綺然的打算,不止如此! 蕭綺然已經說不出話了,她這么久以來的籌謀,就連母妃都沒有看出,就如此被人篤定地說了出來。 蕭錦顏看著她呆愣的模樣,抿了抿唇,“你的計劃原本天衣無縫,可是你對趙貴妃和明妃都不夠了解,明妃這些年之所以能夠明哲保身,過得比其他妃嬪要肆意,而不為趙貴妃所害,并不是因為你討好父皇的努力,而是她深刻地知道一個道理,離趙貴妃越遠越好,不招惹她,也不巴結她,她便注意不到明妃的存在,父皇也對她和你多了兩分寬容。 可是如今,一切都被你打亂,明妃不贊同你與趙其瀾在一起,并非是她看不上趙其瀾,而是她知道趙貴妃不會同意,也不會允許,你的靠近反而會令她對你們母女生出戒備,畢竟,這南燕,只能有一個女主人!” 蕭綺然猛地抬眼,不可置信,“你是說?” 蕭錦顏也不隱瞞,“趙家這些年在背后早已蠢蠢欲動,趙貴妃一直沒有子嗣,不止她著急,趙家一樣著急,要想保趙氏一族長久的地位,不能永遠依靠父皇的榮寵,唯有自己登上那至高之位,坐擁這萬里江山,傾權天下,才會萬無一失。 你仔細想想,若是你真的嫁給了趙其瀾,將來趙家奪得的天下,勢必會落入趙其瀾或是趙言承的手上,一旦將來得勢的是趙其瀾,明妃就是他的岳母。 你說,這太后之位是給了趙貴妃,還是明妃?或者你以為,兩個太后能夠并存?!” 她一點一點剖析出來,蕭綺然已經不知道用什么來形容自己復雜的心情,她曾經想的,從來都是如何明哲保身,如何讓以后過得好。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選擇竟然會牽扯上謀逆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