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如今好了,使臣的隊伍改道而行,一路避開黨項人的地盤,顯然是出了矛盾。黨項人與劍南道接壤,他們擔心的就是大華與黨項聯手。所以,和親的事情,是不會有了。 房相如如釋重負,想著要將此事告訴給她,叫她寬心,可是卻不知怎么開口。 約她出來,那是不可能的?,F在夏夜已深,一天星斗,不是見面的時候,更何況她聽了自己的話,多日留在禁庭內,倒是很少見到了。 可是若是見了面,他又有些擔心,倘若她一個激動的撲了過來,又該怎么辦? 回想上輩子,她對他是多么的避而不見,就算兩人在回廊擦肩而過,她也故意躲著他的問候倨傲地匆匆應一聲就走。一直以為,她是對他的嚴苛執政有幾分害怕才這樣,畢竟他曾經那樣的彈劾她的靡費。 可是如今…… 房相如自省起來,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到底是哪里做錯了,才會引發的她變成這樣,居然搞得他有點……怕她了。 那日,她那個“行不行”的問題忽然莫名其妙地飄進念頭里,叫房相如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她那張勢在必得的臉映在眼前,如此猖狂! 他搖了搖頭,唇邊卻是淡淡笑著的,提筆在紙上書寫起來,想,和親這事情就算結束了,不論怎么說,他答應保她無恙的事情也做到了。至少,帶著這點感激之心,她總可以對他好點吧? 寫完信,裝在密閉的信封中交由高內侍送往宣政殿,只稱做是曾經弘文館公主遺留的問題,做了簡單的批注,務必交給公主。他將信遞過去后,忽覺手中空落落的,一如那日她的手在他手心中溜走。 也不知怎么,想起那柔軟的手的觸感,他心頭一跳,然后幾乎被自己這可怕的想法驚到。房相如對著一輪宮月徐徐舒氣,多奇妙的感受,直到現在都覺得重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上輩子得知李漱鳶死后,他辭官回鄉,一年半后感染了很重的風寒,或許是多年的勞苦傷及心脈,又或是什么不可說的心病,總之他就那么走了。 如今又重來一次,總覺得生命真是月滿盈虧的輪回著,可是想起從前,還是有些傷感——畢竟,從前的那個李漱鳶已經死了,死于一杯鴆酒。如果,真的有輪回,她現在又會去了哪里?此時在干什么?是否安好呢? 然后房相如發現今夜的自己有點不像自己了,變得像那些御用文人一般,有點過于感懷傷逝。有些事情不能細想,否則人困頓在其中,不得解脫。想到這,房相如叫來中書省的值夜內侍,備席歇息了。 —————————— 李漱鳶發現重生后的自己越來越愛睡懶覺,一夜一夜睡得很實,或許是知道這輩子要抓住誰的手,有了目的,有了勇氣,所以每一日都過得很充實。拿到信的時候,她才剛醒不久,日頭上了大半,前殿的朝會也已經散了??赐炅诵?,她高興的喜上眉梢,倒不是因為和親的事情,而是房相如第一次給她寫了封信,就算只有一列字。 沒人知道公主為什么心情這么佳,她抬頭問道,“周給使,現在幾時了?今日的廊下食散了嗎?” 那頭說還沒有,“公主今日起的早些,圣人才放仗不久。眾臣正在廊廡用膳?!?/br> 公主道甚好,坐在案幾前,朝上頭一道點心一指,笑道,“這盤金銀夾花平截我最喜歡,送去政事堂給三省令官吧!” 房相如與竇楦和崔侍中正談著半個月后的大典,門口有內侍忽然提著食盒報導,“列為相公,天子賜食至?!?/br> 三人施禮謝過,布食后正要舉筷子,忽然有個陌生的小內侍出現在門口,顯然不是前殿的人,只聽他尖聲道,“列為相公,公主賜食至——” 第32章 中書令, 尚書令, 和門下侍郎聽后面面相覷,以為耳朵出問題了。 傳話的內侍提著食盒被三位國臣盯著有些尷尬,原是一直在宣徽殿當差, 沒在前殿侍奉過什么大人物,忽然被公主安排了找破天荒的差事,也不知為何特意選了沒什么經驗的他來。 崔侍中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內侍, 側頭問道, “請問給使, 是哪位貴主送來的?” 小內侍垂頭緊張地回道, “是宣徽殿永陽公主?!?/br> 話音一落, 房相如心里咯噔一聲, 默默低了下頭,抿著嘴伸出食指一下一下地輕點著木案, 有些不自在。只聽旁邊竇楦大大咧咧道,“既然是永陽公主的,我們收下也無妨吧?” 崔侍中卻有些猶豫,“今日御史臺的人也在……若是被他們那幫人揪住不放, 再扣上個有辱官緘的帽子, 你我三人日后如何立足呢……” “誒——”竇楦不以為然,擺擺手,朝內侍那頭擠了一眼,道,“永陽公主為陛下掌上明珠, 一向公主做什么,陛下也甚少管之。如今公主好意,看我們辛苦,送點吃食到政事堂,也無其他事,何來不妥呢。如果拒絕,倒是弗了人家一片心意了?!?/br> 崔侍中似乎有所動,眨著眼看向房相如,尋求他的意見,“房相,您覺得這……” “公主賜食至——” 人在緊張的時候就容易破音,內侍如立火坑,鼓足了勇氣又喊了一次,顯然他很為難了,哭喪著臉道,“列為相公,求您領走吧。不是什么大魚大rou,只是一盤金銀加花平截的蒸物。您們不領走,叫咱如何與公主交差呢?” 房相如當然了解她的脾氣,如果這蒸物真的原封不動的拒絕回去了,怕是她猜也猜得出是他出言阻止的。 再說了,上輩子她不是也做過這種事情嗎?趁著廊下食的時辰里,托人給他送點心吃,內侍就那么無所顧忌地通報進政事堂,更是直接點名道姓地喊道,“公主賜食房相”,叫他當著這兩位同僚的面差點下不來臺,更不用再細品人家驚愕疑惑的眼神了。 他那時候怎么做的來著?依稀記得他直接回了一張條子,塞進食盒里叫那人送回去了,吃食自然是婉拒了,順帶提醒她四個字,“公主慎言”。 回憶消散開來,房相如握拳停在唇邊輕輕咳了一下,避開竇楦與崔侍中的目光,還是開口了,沉沉道,“莫要為難這小內侍了。既然是公主的賞賜,還是領了吧。監察御史管的是官員當街騎馬吃飯,如今這是政事堂,吃食與廊下的都不一樣,想來他們找不到什么話可說?!?/br> 從未有過公主往這政事堂送吃食的先例,可宰相居然繃著臉同意了。那兩位見房相如起身謝賞,于是也跟著起身,徐徐環袖接下來食盒后,待內侍走了,三人才起身回位。 房相如將食盒放在案幾上,躊躇一會兒,才啪啦——一聲把蓋子打開,見里頭除了一碟精巧的金銀夾花平截和蘸料外,其他的什么都沒有。 他以為的什么公主手書,或是字條之類的傳話,實屬多慮。宰相不經意地松了口氣,總算她這次沒當眾給他寫什么私傳的條子,不然被竇楦這個大嘴巴瞧見了,怕是難辦。 崔內侍看了一眼蒸物,笑了笑,推辭道,“我就不與二位吃了。我一向吃蟹黃不適,吃完,手臂就起紅疹子,只能是無甚口福的?!?/br> “這才夏初,就有蟹子可以吃了嗎?” 竇楦朝那盤蒸物探頭,搖著頭感嘆起來,“托公主的福,我念這蟹黃的味道整整一個冬天了!今冬家仆去河邊挖螃蟹,卻都是無籽的,沒什么滋味?!?nbsp;說著,自顧自地舉起筷子就往盤子里伸。 誰想,還沒夾住,忽然啪——的一聲被另一雙筷子打開了,他順著那方向看過去,見房相如有點不大樂意,竇楦眨著迷茫的眼不理解,“怎么了?這是怎么了?不是你同意的領賞嗎?現在又不叫人吃?” 房相如垂下長睫,不動聲色地將醬碟從食盒中拿出來擺在自己案幾上,眼睛也不看他,淡淡道,“人家公主說過這碟金銀夾花平截是給你的了嗎?” 竇楦愣住,覺得這個房六要故意和他不對付,反問道,“公主也沒說是給你的吧?” 呵,不說,就不意味著如此了嗎?宰相回答的很謹慎,道,“你和公主又沒什么交情,她送你做什么?你是弘文館教過她,還是私底下她找你求過幫忙?!?/br> 竇楦驚訝不已,“永陽公主私下找你做什么呢?” 說完,揣袖子撅了撅嘴,喃喃道,“還'人家',兩個月前要我替你給陛下那遞奏牘彈劾公主的,不也是你嗎?難道,你……” 只聽房相如忍不住干咳兩聲,說沒什么別的事,只是幫公主解決了一些學問上的困惑罷了。天知道他犧牲多少!房相如然后一招手,叫內侍上前將食盒領走,“回了公主,多謝賜食?!?/br> 竇楦不甘心,拉住內侍的袖子又問道,“公主到底說沒說這吃食給誰的?” 方才的對話內侍聽得一清二楚,都是一會兒要一一稟告公主的,這時候突然被叫住,只好低聲道,“回尚書,公主沒有說特意給誰,只是說請政事堂的三位一同品嘗?!?/br> 房相如抿了抿唇,眼見竇楦喜上了天,聽他道,“瞧瞧,你以為你和'人家'交情好,可是人家搭理嗎?真以為公主單獨賜食給你啊?!?/br> 這話說的房相如怔怔的,同樣是賜食,上輩子她只是單單給了自己,這次卻不一樣了。從重生回來到現在,被她占過多少次便宜,在她那吃過多少次啞巴虧了?他為她籌謀和親的事情周旋了多久,想了多少種后路?這種事成答謝的時候,她有一個字不提,連盤食物都要他和別人爭。 然后宰相忽然可怕的發現,在這種事情上計較的模樣,越發不像他自己了,難不成是這幾日太忙,自己的腦子也出了問題? 再看向竇楦,只見他氣人的筷子毫不客氣地伸進盤子里快速夾走四個,揚頭道,“崔侍中不吃,咱倆對半分,你不吃,我就都吃了?!?/br> 房相如端方地坐在那看他,簡直不可理喻,他瞥過頭懶得再爭,只好拿走自己那份低頭吃了。 —————— 暑氣漸漸上來,廊下食的餐食從羊羹甜粥換成了涼水拔過的冷面。這日,房相如只吃了發的兩個梨子便不大餓了。 宰相厭熱,人吃得若是太飽,容易發汗,身子衣裳就不清爽。 “我不吃了,”房相如擦了擦手,起身離去前對竇楦冷淡道,“方才你就虛窺我的這份,我說你怎么如此能吃?大典在即,你稍微留意點衣冠形貌行不行?好歹也是尚書令,來日含元殿迎勞使的時候,本相身后跟了一個胖子……” 那頭自然是不樂意的,喂了一聲,“你為何說話如此傷人?這幾日看你都針對我似的……” 誰都有濃得化不開的心事,宰相也不例外,可惜這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再和口中的那個胖子爭論,房相如負手出了政事堂,正要回中書省復看鴻臚卿遞過來的單子,甬道上忽然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見到他后,遠遠地朝他行禮。 “子彥?你怎么來了?” 他走過去,朝中書省一拂袖,問道,“為何不進去等?” 寧九齡講話總是溫潤有禮的,他垂了下眼,然后才淡淡笑道,“房相,愚就不進去了,父親若是看見了,怕是要責怪的?!?/br> 房相如不說話,只是奇怪地看他,半晌他才無奈地微微揚頭,看破似的問道,“某知道了,君是為公主而來?!?/br> 寧九齡嚇了一跳,愣愣地望回宰相,然后道,“讓房相笑話了……” 他上前一步,又繼續道,“其實,愚只是想問一句公主如今可大好了?父親不告訴愚,愚只能來問房相,畢竟您是公主的少師……” 房相如心里不是滋味,負手望著天,才發現自從上次甬道碰上之后,他自己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這殿中內省與她呆的宣徽殿其實不過是一道宮墻相隔,里頭是內禁,他進不去,可也不見她跑出來。 “其實某已經不做公主的少師了,抱歉……” 房相如也幫不上忙,可看著子彥這副樣子實在覺得不爭氣,于是扯開話題道,“君的父親對君寄予厚望,君是知道的吧?兒女情長之事,莫要太過沉迷?!?/br> 寧九齡說愚都知道,然后房相如敏銳的發現他那眼神顯然暗淡下去,額角的淤青還有淺淺的痕跡,看來是被他父親好生教育了一番,寧九齡道,“公主說她沒什么朋友,把愚當作一個朋友……其實,今日也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想問候一下?!?/br> 房相如見他有些頹然,大概是真的有些內疚,于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公主她,一直在內禁休息,前些日子,某見過她一次,活蹦亂跳的很,君大可放心?!?/br> 寧九齡面露歡喜,長揖一禮,“既然公主大好,愚也就安心了。多謝房相!” 宰相淡淡一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卻陷入了怔忡。李漱鳶她到底是個什么?叫一群人圍著她亂了陣腳。子彥若是知道,公主還打算把他送的的那顆參轉送出去,怕是要難過的吧。 她從得封號之后直到現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大概她總是不知道珍惜。如果換作是他自己呢,若是送她的東西叫她轉手再送旁人……想到這,房相如感到隱隱心痛,大概到時候他是真經不住這份打擊的。 人既然知道自己內心太脆弱,就學會了自保。為了不受傷,干脆想都別想,避重就輕是他擅長的事情,感情若是有了軟肋,那才叫棘手。 每次夏季都過得有些漫長,長安的夏不似秋那么宜人,好在入了夜之后才轉為微涼,叫人得以喘息。 六月中,終于等到了大典的那天。 陛下自登基以來,頭一次突厥來使覲見,更難得的是為求和而來,總算天下有太平日子了。 使臣的隊伍換上了中原大華的服飾,由典禮官引自東堂階下等候。迎勞使立在門西,得典禮官通報后,再與人層層報到含元殿,又由陛下應準奉見。 迎勞使接過隊伍,徐徐帶著穿過層層宮門,過御橋,上復道,立于含元門。 通事舍人安排諸位就位后,由門下省崔內侍主持儀式,奏請警衛宮禁就位,迎外賓。 大華皇帝戴通天冠,深紅色的直領袍,威坐于明堂之上,下列群臣,宰相為首,皆著典服,比起常服朝服更加華美。房相如立在首位,紫色大科r綾及羅,腰勾玉帶配金魚袋算袋,戴進賢冠。 使臣及其隊伍在外跟隨迎勞使和通事舍人后,獻突厥牛羊馬,西域香料珠翠等,令獻舞姬二十人。崔侍中念“有制”,陛下有賞,賜布帛絲綢茶葉等。 朱邪茲謝過,與隊伍跟隨典禮官在殿外一一稽首,得允覲見大華皇帝。 一踏入含元殿,兩列的百官紛紛注視著這位突厥使臣的到來,然而更多目光更是集中在他身旁那位年輕的突厥皇子。 竇楦在房相如后頭低聲道,“你看見他了嗎?是個難對付的人??!” 房相如沒有回答,然而眼神也望了過去,卻不自覺剛好和那位阿史那思力對視一眼。只見他彎唇一笑,似乎很是不屑。 宰相心下微微一驚,隨后立即警惕起來,看來,曾經與陛下在五隴阪見到的那個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頭狼了。 “臣代表突厥王攜三皇子覲見大華陛下,愿與大華修兩境之好?!?/br> 陛下點頭應準,叫典禮官念典制詞后,另叫九王李睿替接下突厥使書并呈上御前。阿史那思力看了一眼九王,像看個對手那般。而這一切又被房相如瞧在眼里,未來怕是真的要交在這兩位手里。九王貌容溫潤,而阿史那思力顯然是個硬骨頭。 房相如站在那攬著袖子冷眼看著,這位突厥三皇子,倒是個危險的人。 —————— 前朝各方角逐,可內禁卻是熱鬧得很。晚上辦迎外賓的酒宴,內禁的女子都張羅著穿戴,好湊一湊這場熱鬧。 晚上歌舞正盛的時候,漱鳶坐在華亭里賞月。 房相如再三叮囑過她,含元殿的大典不要去,難免出了岔子。眼下雖然無人再說和親的事情,可是她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聽一聽他的話,不去就不去了。 含元殿的絲竹管弦隱隱約約飄到這來,更顯得月華寂寂。冬鵑剛巧染了風寒,被送到小屋子修養了。只有幼蓉挑著盞宮燈陪著,眼見公主一杯又一杯地獨酌,卻也不好相勸。 “唉?!?nbsp;漱鳶自己斟了一杯花釀,夏季的晚風還是有些涼的,她打了個小顫,抬眼望向燈火通明的含元殿,酸澀道,“你說,那里頭好玩么?!?/br> 大大小小的宴會參加了不少,好玩不好玩自然她心里有數。這場熱鬧是瞧不見了,漱鳶真是覺得可惜。如此良辰美景,旁人都在那頭觥籌交錯,可她自己卻在這可憐兮兮地落單。 “幼蓉,去給我拿個薄衫來吧,有些涼?!?nbsp;她遣她走,見她躊躇,于是道,“去吧。宮里我還不熟悉么。丟不了?!?/br> 幼蓉見公主穿的的確單薄了,抿了下嘴,只好留下宮燈轉頭跑回去了。 華亭在含元殿與內禁的回廊之上,旁邊是前朝遺留下來的花圃,陛下看著不錯,于是保留了下來,一到夏天,里頭的繡球花香得醉人。